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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权欲 ...

  •   李中令已经很老很老了,他三十岁的时候续娶了病逝妻子的幼妹,前头那个给他生了三个嫡子,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掏空了身子,年纪轻轻就抛下三个儿子撒手人寰。后头这个又是姨母又是娘,看护三个外甥儿子长大。

      刚成亲的时候,李中令很是注意,不叫这个新娶的妻子年纪轻轻就怀上身孕。这么多年,世家早就摸索清楚了,怀胎是很伤身体的,若女子幼弱,更尤甚,腹中的胎儿也多有喘疾等元气不足之症。于是女子婚嫁前,家里头的长辈都会口述几套避孕的法子,主母产育子女长成后,没有了延续血脉的顾虑,除非夫妻感情好,否则一般都是直接叫陪嫁婢女伺候,自此分房。

      不曾想几年下来,孩子们都能娶亲了,李中令的续弦仍不曾怀胎。好在几个儿子对这位姨母很是恭敬,李中令夫妻两人也渐渐歇了心思。却其妻三十岁的时候,李中令这时已经四十有几了!两人得了一个女儿,正是李德妃,帝都里很是看了两个月的热闹,其妻尚可避在深宅,李中令上下朝拿朝服袖子遮脸作挡,免得面红耳赤更招调笑。

      彼时圣人刚及冠,得太子不久,还有些孩童心思,朝会时在众朝臣面前,说要与李中令做个儿女亲,那会儿才叫人臊的烧着了呢。

      这儿女亲到最后,却是做到了自家头上。李德妃这个从小被耶娘三个阿兄捧在手心里的小娘子,在十六岁时入主万春殿晋位德妃,六年后诞育五皇子。李中令的这位续弦,此时也能说声老妻了,多少年相敬如宾,从李府送完了李德妃入宫后,搬出了李府,住回了娘家,单方面恩断义绝从此再不来往,累的三个继子,他们也一把年纪了,李德妃的长兄刑部侍郎李楠,甚至于他都是阿耶,其长子娶了妻都开怀了,李楠几个跪求其母不应后,只能节气里头带着礼物,和各自的夫人两头跑。

      李姜裴,三家绵延了数百年,要论族谱,比大越的国史还长呢,这么些年多少世家败亡了下去,凭什么这三家就能屹立不倒?李中令年近七十了,活得岁数长了也有些倚老卖老点评人的资格了。

      要说世家气节,满帝都那是找不到能比得上姜家的,他家的人是有股劲儿在的,在姜家势微的时候,总能出那么一两个筋骨硬的,将门头重新顶起来,要李中令说,那是死板!是痴情!裴家呢,裴家从传家之始,就分了大小宗,他们家的人是从来都不会一起上场下注的,更别说坐庄了,今儿你来,明儿我来,大小宗轮流坐,上次两宗一起使劲儿的时候,还是灵帝择后呢,好容易替灵帝平稳了初登基时紊乱的朝局,裴家女当了皇后,眼巴巴等着裴皇后怀孕,裴家好独占鳌头呢。哐,稀巴碎,哪晓得碰到个于男女事上荤素不忌于朝政大权上又颇有手腕的灵帝呢?既是做臣子的,总不能掀了桌子,这口气裴家人只得忍。裴家人的行事,是坐不了头椅的。

      李家人,李家都是赌性大的人,就拿李中令自个儿来说,他与他的磕死的前任崔中令,那还是自幼一起长大的至交好友呢,给圣人递刀子的时候,李中令心里但凡有一丝犹豫,这会坐在这里喝茶的就不是他了。崔家出了一个崔中令,人中龙凤,压了三家一头,怎么能够呢?你跪在前头,就总要注意好自己的衣袍,免得被人拽住,一把子拉下来。

      李中令十年前赌了一回,赌来了一个中书省中书令之位,以及万春殿的李德妃和五皇子,这才叫下场斗了一番呢。如今又到了下注的时候了,裴家人因灵帝事,缩了几十年,靠着前些年薨逝的裴太后周旋,才有个裴侍中,如今想重回赌局,又有庄家在一旁虎视眈眈,哪能这么容易,他看了看桌上裴家人递来的消息。

      扶着侍童的手,青筋弯弯曲曲的像蚯蚓,凸在松散的满满老人斑的皮肤上,上马车的时候,李中令很是用劲,侍童却不敢露出一丝痛色。赌局揭盅的最后一段时间,令人血脉贲张。衰老的□□里,禁锢着蓬勃的权欲。

      对面,姜淑妃的长兄姜御史,飞身跃马,奔驰而去。啊,姜家。李中令挥手让侍童靠近,俯身低语了几句,他完成了最后的下注。坐着马车,也朝太极殿驶去。

      青苗是李德妃身边的大宫女,得了李德妃的令,看顾着那个被打了几板子的太极殿宫女去万春殿养伤。司刑局的板子,没有人能挨得住,那板子打下去轻巧,显不出多大的力气,腰臀连接处,却会泛出青紫色的淤血,血气不通,人哪能活的长久?

      青苗从来不问李德妃行事,从小就贴身伺候这位世家小姐,她比任何人都了解李德妃。家中耶娘因送她入宫之事失和,李德妃其母思念这个三十岁才来之不易的女儿,每月朔望一次不落,时常进宫探望,当真是慈母心肠。李德妃时常宽慰其母,言语温柔,称入主万春殿乃是自愿,其母眼泪涟涟,哭的肝肠寸断,怒骂“老匹夫,位极人臣还想掺和天家事。”

      青苗却知道,入宫之事,李德妃没有故意说谎劝慰其母,当真是她自己求来的。彼时李中令不过是见宫里孙贵妃势大,废太子崩逝,太子妃未来国母之位哪里比得上未来的太后,圣人母家呢?瞧瞧如今的何家。

      刚起了这个念头,与长子商议几句,李德妃在家中,三个兄长向来疼爱她,不免言语间露了几分口风。她又速来敏慧,借着送茶点的名义,进了其父书房,屏退左右,只一个青苗伫立在门外,眼观八方。

      “咚”的一声,似是下跪的声音,世家女不常跪耶娘,倒是男子,有成才承继家业之虑,耶娘长辈对其严格要求,时常跪诵先贤之言。李德妃跪在了其父面前,李中令在椅子中坐直了身体,似乎在检验自己到底有没有看错这个女儿。

      “儿欲入宫。”李德妃直挺挺的跪着,她从小到大没有做过任何出格的事,不似宝华殿姜淑妃在家时清高,于庶务上不擅长,又常有些采雪煮茶登高攀花的野趣。也不似景仁殿的庄昭仪,她是元配长女,性格泼辣。庄尚令后头续娶,庄昭仪为了同母弟的学业仕途,同继母掐的很是厉害。李德妃是规规矩矩板板正正的满帝都人人夸赞的世家女。

      “少年郎雍容闲雅甚都,儿不欲嫁耶?”李中令清了清喉咙,看着自己女儿低垂的头。圣人的岁数已经可以当李德妃的阿耶了,帝都多得是容貌姣好又有才华风度的青年才俊。

      “如此者多,唯帝独。”“故汝之所以贵乎?”这就是自己女儿进宫的目的吗?为了所谓的虚无缥缈的权势?“天地君亲师,此皆吾见即跪者,吾欲人见而跪也。”人生来要跪天地之为我存,君父之为吾治,父母之为吾养,师者之为吾学。“此皆不足为吾许。”李中令不相信。

      终于,李德妃说出了自己的志向,既然已经托生成立世家子女,倘若仅仅只是嫁人执掌一府之事,就太愧对她所受的教育和才华了。“忝为世家子,仅以一府之事托,则小吾之才矣。”“故独入则用汝才乎?”“然,凰飞于天,龙游于海。”“善。”青苗在一墙之隔的书房为听得一清二楚。

      就像世人对御史大夫姜旭的称赞一样,觉得世家子就该这样,李德妃便是所有世家女的楷模,倘若废太子仍在世,她会是太子妃也是未来国母,堪称大越女德之范了。可是世家就仅仅是这样吗?只有言行可见的良好的品德,又怎么能延续百年呢?占田欺户的事怎么来的呢?

      李德妃就这样入了宫,隐藏了她和李中令一脉相承血缘为继的野望。世人甚至于其母,都被欺瞒,以为她被李中令所迫,是其妄图笼络圣心的工具。圣人也对李德妃有怜惜之意,五皇子就是这么来的。

      绕过庄昭仪的景仁殿,万春殿就在不远的前方,两个有力的侍中抬着软塌,那被打的宫人发出喵叫一样微弱的喘息,鼻口冒着点点白气。万春殿守殿的宫人侍中,虽在夜色中,烛火的映照下瞧见了青苗这位大宫女的脸,却还是按了李德妃的规矩仔细验过了对牌,检验了身上所带之物,塌上的元霜自然没有例外,才一一放入。

      宪帝老眊,用之多无德者,政乱民动,兴巫蛊,迫后死,太子亦以伤卒矣。山陵崩,其修洁之人,止无德者乱,慰其民,扶大厦之将倾。——<越书?桓帝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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