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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崩 ...

  •   在皇城巡逻的左右骁卫的军士,几人列队,肃正威严地走在坊市间的大道上,负责宫门进出的左右监门卫早已将宫门大开,传达政令的通事舍人们在太极宫最后一道太玄门外,飞跃骑上了常备的骏马,“嗒...嗒”的声音,骁卫军士远远的瞧见拿马上的人,手中高举着紧急旗帜,头领一挥手,无声的转换了阵形,让出中间宽阔的道路。

      “嗒...嗒”的声音穿过外宫的含光门,在通义坊停止,这是距离宫墙最近的坊市,住的都是高官,又或者说是世家大族。

      姜家的族长姜旭,时任御史大夫,和圣人有年少伴驾之谊,更是宫中姜淑妃的长兄,姜淑妃育有赵王,是唯一的比魏王年长的圣人子嗣。已故的崔皇后,掌控圣人后宫多年,在她得势的时候,除了地位卑贱的宫人生下两位公主,再也没有怀孕的妃子。昭元二十三年,孙氏得幸荣宠不断时,他的幼妹姜晓,有了身孕,次年,生下了赵王。为了这个孩子的健康出生,二十四年崔中令在太极殿为证清白自尽,那些血迹斑斑的砖块里,有他亲手献上去的一块。此后,接连有世家女生产。这不是世家对世家的第一次刀剑相对,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姜旭还不曾歇下,书房里彻夜点着灯,他题字的手停了下来,闭上眼就是父亲早逝,彼时灵帝在位,国子监多是佞幸之辈,崔氏是治经名门,崔中令更是其中翘楚。他去崔府求学时,崔中令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笔的教他怎么用力怎么下笔。还有故去的崔皇后,曾经幼时的她“阿兄,阿兄”唤他,让他陪她爬树钓鱼。

      跟着小中人出崔府上马的时候,姜旭看到了颤颤巍巍扶着侍童的手,上马车的李中令,李德妃是他与继妻的老来女,李中令很是珍爱她。两人对视点头,姜旭上马先行,飞驰在风中,隐约瞥见另有一骑,朝着城外奔去。

      细碎的声响,人影重重,孙贵妃在之前的发作后,仿佛用光了气力,迷迷糊糊的闭目养神,又好像回到了在后宫尚仪局司乐手底下过活的日子。几个宫人一张大床榻,若身边的人先起了,那零碎轻微的穿衣抖被行走声,定会扰人清梦。她拼命的练习舞艺,不是没有想过一步登天,可是当那一天真的来临时,是那样的不可思议。

      孙贵妃无疑是怯弱的,卑微的。她小心翼翼的对着圣人微笑,是她练习许久的最能展现自身颜色的笑,笑容里充满了讨好。她开始宠冠后宫,她也止不住的惶恐。圣人一遍又一遍的抚摸着她的脸颊,凝视她的时候,仿佛在透过她看另外一个人,追忆再也回不去的时光。情动时那一声声的“阿朱,阿朱。”初时,她以为圣人在唤自己,当时那样的悸动,想着便是此刻死了,死在圣人的怀中,也是情愿的。

      过了一两年,虽不知因果缘由,却能肯定有这么一个人,她开始庆幸自己这张脸,感谢那个女人的存在,让她从尚仪局勾心斗角倾轧的泥潭中爬出来。再后来,有了弘儿,她开始想知道谁是这个阿朱,她甚至费尽心思去打听崔皇后的名讳,以及那些早逝的宫嫔,得到否定的答案时,一次次的失望又欣喜,也许是她多想了呢?也许圣人就是这般爱重她呢?可是理智告诉她不是这样的。她甚至开始在年节、万寿大朝礼时,观察起臣妻来。等到内侍监宫闱局的一个老太监,偶然提起,圣人年少初继位时,又一近婢,唤作阿朱,十四五岁,在正好的年纪,却病死了。

      那几年说是后宫独一人也不夸张的宠爱,化作了嫉妒的酸水,在心里,喉咙口,噗噗冒泡,最后酿成了一种叫做怨恨的酒。于是多少次,因为深刻的爱意,让她抛却了怯弱与卑微,对着圣人说出了并不算恭敬的话语,圣人却好似不闻。姜淑妃所生的赵王和弘儿岁数相差不大,假如圣人不问话,他绝不多说一字,可是弘儿却是在圣人膝头长大的,撒娇卖乖很是机灵。她渐渐的开始学会像从前一样满足,于是年月就这么过下来了。

      前些日子,圣人风寒入体,常有咳嗽,她像往日一样跪坐在床边侍药,圣人却摇了摇头,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她。然后用嘶哑的嗓音,唤了一声“珍珠”。她手中的药碗摔得粉碎,碗里的药,濡湿了巨大的没有一丝连接痕迹的虎皮地毯。她愣在那里。一旁的张大监连同几个小中人想要过来收拾一二,圣人却摆手叫他们退下。

      圣人拿出来一方玉佩,一个扭转,玉佩仿佛紧扣的盒子,里面是一小块锦绣符节,边角绣着金线,盖着几枚私章。圣人将这份凭据递给了她,又咳嗽了几声,很是凶急,虚弱地说到:“这是能调令十六禁卫军的东西,北衙军在京畿,能不能赶得上不知道,南衙军里,左右金吾卫定是可靠的,届时护送你们母子二人出宫,去姜家找姜淑妃的兄长,总能保住一条性命。”

      她就那样傻傻的定在那里,就像初见圣人时一样,万般心绪千句言语,梗塞在喉咙口。圣人长长的叹息一声,抬起手又摸了摸她的脸,十五年前,而立之年雄心勃勃欲展壮志的壮年帝王,一场大病后,已经变成了躺在病榻上垂暮腐朽的老人,她却觉得那干瘦的手,掌心仍然温暖。

      “走吧。”圣人闭上了眼。这是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娘娘,娘娘。”那鼻梁有痣的宫人,轻轻摇醒她,那宫人唤作玉蓉,是与她相伴多年的侍女,也是尚仪局司乐处伶婢出身,筝弹的格外的好,十五六岁还在尚仪局挣扎的孙贵妃,一时好意帮了个刚进宫的小丫头,孙贵妃怀孕却不慎在太掖池旁跌倒,这个丫头为了扶住她自己跌跤掉进了太掖池里,冬日里受了寒,终身难孕,一身女儿家的毛病。

      孙贵妃跪坐着,整理了一下纷乱的裙摆。太极殿里,李中令,裴侍中,庄尚令,姜御史并宗正寺的寺卿等已聚齐,想必是问过了医令病情也对过了眼神与心思,同裴栖枝等几个早来的中书、起居舍人等,都驻立在圣人病榻两侧等待着圣人苏醒。满殿都是这些大人。孙贵妃仰视着他们。

      “贵妃娘娘,如今圣人病重,不知娘娘是否告知了后宫诸位娘娘们侍疾?”庄尚令本不是沉不住气的人,但作为庄昭仪之父,倘若一个有着自己血脉的幼帝登基,辅国摄政,崔中令的下场在前头,崔中令的风光更是在前头,这样的诱惑太大了。

      孙贵妃牵动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李德妃同庄昭仪已经请来了偏殿。至于姜淑妃...”她沉吟片刻,姜御史抬起来了头,“姜淑妃一向身子不好,就叫她多歇息歇息吧。”姜御史的头又低下了,再也没有言语,都在等圣人醒来。

      医令医丞陆续把了几次脉,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太极宫外,日光从黑夜的罅隙中撒下,天地间渐渐露出一种病态的青白色。

      圣人的眼皮抖动着,一屋子的人都无声关注,等待着指示。医令三两并步,爬跪过来,探寻脉息,却陡然大惊失色,惊骇不已。“大监!元参汤!”一旁的张大监没等医令说话,早就让人端上了一直都备着的吊命的汤药。

      太极殿里除了圣人犹如破陋风箱一般的喘息以外,静的可怕。圣人的病如山倒般坏的突然,牙咬的死死,便是硬掰着,汤药也是喝一半漏一半,终究没什么效果。赵院正拿了银针,狠扎了几下,似是有用。

      圣人的手颤颤巍巍,指着孙贵妃,鼻头翕动,喉咙发出了些许闷哼声,像是在说些什么。帝王心中最后的对爱妾少子的眷恋被挤了出来,用尽了气力。在场的大人们同一旁的张大监一样,伸长了脖子想要听得一二,却是徒劳。

      圣人说出来的话是那样的模糊不清。接着,先是没了动静,再是没了温度,最后消逝的,是其生来就有且相伴多年的权力。

      “圣人!”娇莺啼血。孙贵妃在心中喊出来了这句多少次床榻缱绻间,缠绵悱恻时,她萦绕在舌尖却不敢喊出的话。“夫君!”

      宪帝贵妃孙氏,江淮人士,貌甚美,尝为伶,以歌舞为帝取。帝赐物甚,爱之如珍,贵妃而犹不足。曰:“当其贵也?愿君之宠而已矣。”——<旧越事略?孙贵妃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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