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风天下》上元节

9、九

　　那天，目睹了那人死在我眼前的景象，我受到了不小的震动，一方面是为自己学艺不精的懊恼，另一方面却是，我真正意识到，人命，在这宫里是多么的不值钱。有了这样的领悟，原本就小心翼翼的我变得更加注意，规矩学得不能说是地道，但也算是有模有样了。再怎么说我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学这些岂不容易。
　　时间推移，这个冷极的城市终于走进了热天，我得救了。虽然我也怕热，但是这方宝地天生的冬冷夏凉，原本很讨厌夏季的我，头一遭在这里的夏天变得兴高采烈。
　　这天，我穿戴梳洗完毕，英姿飒爽地站在江莞面前，口中迭声地催着：“真慢真慢真慢……”江莞忙乱的收拾这收拾那，还匆匆的同我交谈：“怎么这么快，早先你总是特别慢，害得几次差点误事，没想到现在竟如此迅疾了！”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我口上谦卑，心里却略有得意：当时初来乍到，对于古人的这一套穿戴的带子绳子啥的是焦头烂额，随着时间推移，加上我刻意的狂学规矩，这个也不例外的被我慢慢玩转。
　　如春打开门走了出来，我毫无差错的请安后，又僵直的立着一动不动，她的妙目四下打量了我，招手让我过去，我恭恭敬敬的上前奉上手中木盒，附带一个机械的微笑。她拿过我手上的东西，忽然张口对我讲话，我真是十二分的惊愕。要知道，平常，她除了有意无意讥讽我之外，并没有与我有过交流。虽然现在夫人身子愈发不便需要人手，我也有幸不用做低级杂役，能进入长碧宫近身服侍夫人，但是天天见竟不讲话，我无法想像，这如春是有多么多么的讨厌我。
　　我谦恭的说：“如春姐姐，有什么要吩咐小的？”语毕我恶心的抖了一下，忙迅速调整自己。
　　“一个时辰后皇上要移驾长碧宫，你现在去御膳房叫小宋专门做一些“鎏金酪”来，就说是夫人的意思。你候在那里待好后，速速端来。”
　　“是！”我答应得干脆利落，弓着身子小碎步退下。
　　为了不耽误事情，我之前利用了闲暇时间在宫里常用地点来回跑过，当时为了熟悉地形，多少次失迷在草木深处、甬道尽头，多少次已是深夜，我才敲开江莞和我房间的门，一身露水和风尘的出现在她面前……终于，我花了半年的时间绘成了一份地图，这个成为了我的法宝，起码在宫里，我是不会走丢迷路了。。　　“呃，north……”我取出手掌大的地图念念有词。。
　　我很高兴的踏上旅途，到了这个宫里，做低等杂役时，我见到的人是宫人甲乙丙，然后我升级之后，见到的人是宫人甲乙丙丁戊己庚辛。
　　想不到这次终于可瞻天颜，说不兴奋是不可能的！我可得看看，长成什么样的人，才能做皇帝。
　　十分顺利的走到了御膳房，我不知道自己身份大小，谦卑点总没错，于是我又弓着腰，像个虾米一样，走到一个在院子里的人面前，笑着说道：“大人，请问这里哪位是小宋啊？”
　　那个人扫地也太专心了，竟被我吓了一跳，很明显的身躯一震，他忙不迭道：“这位姑娘，我可不是什么大人，小宋就在西边房内，你过去就看到他了。”
　　我向那边望了一眼，又抱歉的对面前人说：“不好意思，我刚才似乎吓着您了，给您赔个不是。”我屈膝行礼，急匆匆的转身离开。
　　这个小宋很是年轻，眉如墨画，面若桃花。我迎上去的时候心中大叹这么一枚妖孽，竟入了宫，简直是损失。
　　他一张口，我就知道为什么如春会点名要他做，他的口音和李夫人、如春都是一样的，淮北地区口音。想必这“鎏金酪”也是他们家乡的名点罢。。
　　小宋得令后便一头扎进了厨房，我多看了几眼他的背影，又心中惋惜了几次。想到如春要我等在这里，便在院子里兜了几圈，找到一棵大树直挺挺的立在树荫下了。
　　“姑娘！”
　　呵！我吓了一跳，冷不丁的一个人钻到我面前，我虎躯大震，做了一个防备的姿势。
　　“这次轮到我吓到姑娘了！”那人眉开眼笑的站在那里。。2
　　有不满升起，这严重的报复心，我刚吓了他一下他就要吓回来。但我口上仍是笑着说：“真是啊，这下我不必再心存愧疚，为刚才吓到您的事情懊恼了。”
　　那人忙道：“我不是故意吓到姑娘的。只是看到姑娘在这儿站了有些时候了，想问您肯不肯不站在这吃风，去那边的屋子坐坐？”
　　我看了那人一眼，礼貌的道：“多谢。不必了，我正好怕热，这儿风凉。”
　　那人并没有走，在旁边立了半晌，笑道：“姑娘举止言谈皆优雅有礼，不知是何宫之人，能有如此仪态？”
　　他这句话，类似于就是：“MM，你哪个学校的啊？能不能把你手机号给我啊？”
　　我心底得意的笑着，在这儿还有人搭讪我，给力啊！但我仍然想着：遇到马屁拍的忒响的人一定要小心对待，况且，我了解自己的很，有什么资格被称为优雅有礼？
　　我饶有兴味的看了他一眼，无数的穿越书籍给了我丰富的经验，面前这个人穿着打扮是个宦官，可是兄弟们，有多少人稀奇古怪的就把皇子认成了宦官？虽然我认为这是贻笑大方，不过还是小心为妙。
　　我笑着说：“您在这宫里也有些日子了吧，见过的优雅有礼的人不少，您是每一个都要这样的问一句吗？”
　　他笑意满眼：“是不少，其实我冒昧的打扰姑娘，只是因为姑娘同我一个亲戚长得有些相似。”
　　他这句话，类似于就是：“MM，你跟我表妹、表姐、小姨、小姑……长得很像！能不能把你手机号给我啊？”
　　我愈发得意，问了一句：“您的确是在膳房做事吗？”
　　“是的。自六岁入宫，便一直留在膳房。”
　　唉……我果然不是个好运的人，是偶遇不到皇子皇孙的。毫不犹疑脱口而出的来历，实在不像假的。 of 晋江原创网 @
　　我沮丧得说不出话来。那人却道：“姑娘似乎很有戒心，只问不答。”
　　我见那人眉目舒朗，虽不及小宋美貌，但也颇为灵秀动人。有如此佳人搭讪，我岂能视而不见？况且多认识一个人，并没有坏处。于是我友善的笑了，想要说点什么。
　　那人见我思索半晌，便说：“姑娘莫怪。我有一小弟，眉目之间居然同姑娘有些许相似，是以今日一见姑娘，便有些熟悉之感，故上来询问，如果令姑娘烦扰了，我只好在这儿先赔个不是了。”
　　WTF?我为什么会像对方的男性家属？我没反应过来，失口道：“我……和你的女性亲戚长得不像吗？”
　　“不像。”干脆利落的回答。
　　我竟像人家小弟，由此看来，这并不是没话找话的托词，而是真像。否则这人真是太不会讲话了。只是，我是个姑娘呀，像人家小弟？悲哀，我竟爷儿们至此，也算不枉此生了。
　　我面上立时充满了苦笑：“是吗！不知您小弟现在何处，我们说不定可以一叙？”。
　　那人脸上一闪而过的古怪表情，继而又微笑代替：“已经死了。”
　　我忙歉疚的看着那人，他仍然笑得灿烂，仿佛在说一件别人的事情，只是眼睛里悲痛一闪而过。
　　只是一秒钟，我看到了他悲痛的眼神，很快的，他垂下眼帘，笑容却依旧闪亮，口中说着：“姑娘，我失态了。”。
　　如果这也算是失态，那么大家每时每刻都在失态。我暗想。六岁入宫，至少十年时间的磨练，必定在这里演得十分辛苦，以至于连悲痛的时候，笑容仍保持得住。在这个宫里，谦和有礼的笑容，是及其有用的保护。
　　我登时惭愧到了极点，忙结结巴巴的说：“啊……，不好意思……你看我这张破嘴，真，真不会说话……”我一面说，一面打着手势，手舞足蹈。冷不丁发现一个美妙的可人儿杵在一旁，一脸难以置信。
　　我脑中极短促的悔了一下，迅速将飞舞的手势收敛，端上一个温和有礼的笑容，不疾不徐的招呼起来。
　　可人儿小宋被我的快速变化弄得呆了一呆，口上说不出话来，只机械的将一个食盒递给我，我抓了撒丫子就跑，将两人呆愣的留在原地。。9
　　悲哀，竟然让帅哥看到了我不端庄的一面，真是悲哀……您两位，不要再记起我这个大奇葩了！
　　我奔出去一段后，突地停下来，从怀里掏出我的“宝典之魏宫神图”，辨清了路之后才又向前走去。想到马上就可以一睹天颜，瞻仰龙威，心中真是好奇加豪气，从今以后，哥也是见过大人物的人了！围观的热情一飞冲天，我的内核虎虎的燃烧着，这时候要是有人划一根火柴在我身上一点，我立马就跟火箭筒一般直窜出去了.
　　“你手上的是什么？”
　　一个声音平地而起，我惊得差点以头戗地。一时忘形`，竟忘了将神图好好收起。我心里百转千回：这神图被人发现还了得，谁会没事将皇宫这种机要之地绘成地图，我说我初来乍到不认路谁会鸟我，这么大个宫女才招进宫来做事，这不是有毛病吗，谁不知道宫女要打小儿就领进宫来啊。可我的确是刚来的，要不要石破天惊的说我是穿越人士？得，那我绝对是一现成的妖怪，人还不抽死我……
　　其实心念很快，我嗦嗦的想了一大堆不过只是瞬间的事，一人忽的转到我前面。唉，这是何苦来的。我看着眼前，不由哀哀的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