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风天下》上元节

8、八

　　一马当先的冲出门去，我奔了几步，苏嘉从后面追上来，手里还捏着杯子。他气喘吁吁的拦住我，道：“这么急干什么，知道路吗你！”
　　我顿了一顿，看向他，说道：“你把我们的茶杯拿出来，想干什么？”苏嘉无奈的“嗨”了一声，回头向我道：“跟我走吧！”
　　几经周折，最终，我们在那人的住处外面，找到了他。
　　那人歪在一块大石下，目眦尽裂，面色青白，身体上下幅度很大的起伏着，尖利的呼吸声从他的胸腔飚出来。
　　我失控的惊呼了一声：“这怎么没人管？去找大夫！”
　　突然间，我感到十分害怕，这是一种源自本能的恐惧，死亡的讯息愈发清晰，断断续续的蔓延开来，我手心里全是冷汗。这种感觉令我崩溃，我非常非常想转身跑走。
　　但我不能走。因为我也算是半个大夫，如何就这样无动于衷的走开？可天杀的，我竟然只会发怔，却什么都不会做！
　　我蹲下身，扶住他的身体。他忽然猛烈咳嗽起来，大量红色的血沫自他的口中喷出来，他的身上、周围的地上瞬时喷溅的到处都是。苏嘉呻吟了一声，扑上来，向我道：“天哪，你不是医生吗？该怎么办？”
　　这一刻，我多么希望我是一个医术超群，起死回生的大夫，三两下便解除了面前这人的痛苦，可我……
　　“我……我不知道……去叫别人！”我艰难而愧疚的说，心里涌起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那人凸出的眼睛直直的的盯着我，眼里的情绪是我从未见到过的，那濒死的痛苦尖锐而直接，就这么毫不留情的击中了我。我一个哆嗦，如遭雷击。只见那眼中的光芒迅速的黯淡下去，我调转了头，不忍再看。
　　“对不起……”我心中骤然一痛，低声喃喃。
　　尖厉的呼吸声骤然拔到了以不能想象的高度，然后，仿佛忽然扯断了线的风筝，巨大力量瞬间虚空。
　　我不知道是因为刚才声音太大，导致了现在的静谧，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有一刻，我真的听不见了。ht of 晋江原创网 @
　　我惯性似的仍在清理着血沫，像中了蛊一样停不下来，只知道机械的重复刚才的动作。
　　我看见苏嘉用力的拉开我，他的嘴唇不停的动着，我却听不到任何声音。我低下头，看着手上满布的鲜血，一种恐惧紧紧擭住了我。
　　我踉跄后退着，心里感觉闷堵，觉得是在演戏，但又清醒的知道不是，觉得怎么什么事情都可以轻易的发生，几个时辰前，一个人还在和我说话，几个时辰后，我却只看到这喷溅满地的鲜血，和那双现在仍然没有合上的眼睛！
　　一条人命，竟然这样就没有了。在我面前，在我这个形同废物的大夫面前！
　　“你……”苏嘉紧紧的盯着我木僵的脸，一个劲地喊我。我慢慢的抬头看着他：“若是我会的多一点，或许我还能救得了他……可是……”
　　我腿一软，坐在了地上，失神道：“我真他妈是个废物！”
　　苏嘉来扶我：“不要这么说，他这样子，就是神仙来了也救不回去，你又能做什么！”
　　我哀戚的冷笑：“要不是他今天刚发病，又为了一盆花遭了杖刑，怎么会……哈哈，做下人的，真是命贱啊！”我顿了顿，又说道：“还是因为我没本事，才让他就这么死了！你懂吗，因为我学艺不精，他才会死在我面前！换了别人，也许就没事！我……永远都忘不了今天！”
　　我激动至极，苏嘉拍着安抚我：“你也知道，医生不能救活每一个人，所以你真没必要这样。”
　　我说道：“这个我明白。但真正经历了，我还是不能逃脱这负罪感！如果我是一个厉害的大夫，而不是这种废物……”
　　苏嘉反驳道：“你可是鼎鼎大名的李元宝，怎么可能是废物？不过即使是也没关系，我可以……”
　　我迅速推开苏嘉，站起来，打断他的话：“我走了。”
　　苏嘉愣了一下：“好。我会让人来处理这里，现在我送你回去。”
　　我摇摇头：“我自己回去。”
　　“不行！”苏嘉看着手上身上沾满了血的我，毫不犹豫地回绝，狠狠地抓着我几乎要把我提起来，“你又是怎么回事！我说了我送你，你就老老实实的听话！何况你又不知道路！”
　　我冷哧一声：“你已经给我带过路了，我完全可以回得去。”
　　苏嘉道：“你现在的精神状态，万一路上出事……”
　　我盯着他，他不由得松了手，我整着衣服，冷冷的说：“你未免太小看我了。”
　　转过身，苏嘉忽然开口；“我知道你有本事，不需要我帮你，可是，能不能有一次，你能领我的情？如果，你对我也……”
　　“苏嘉你闭嘴，”我出声打断，“看着别人死在你眼前，居然还有心情说这些？！好硬的心肠啊！”丢下这句话，我迅速的离开了那里。
　　一路走着，我感到一片茫然。
　　在这宫里，一个下人的命，如此轻如鸿毛。不知道是否比得上主子身边得宠的猫狗牲畜？而我，身为其中一员，又该如何自处？
　　接近长碧宫门的时候，我看见几个人鱼贯而出，念及自己这副尊容实在不该冲出去吓唬人，便一闪身隐到了不远处的花丛中。
　　如春送着那几个人，礼数无懈可击但眉目间却并无热情，而那几个人似也不在意，简单的客气话后便告辞向这边走来。
　　为首一人望之三十许，风采卓然，玉树临风。旁边距他一步远的年轻人手中提着一大木盒，后面又随着三人，都是提着这样那样的木盒。这五人路过我藏身的花丛，我嗅到一股隐约的草药味徐徐飘过。
　　待脚步声不见，我站起身来，心中揣摩那几个人的来路，倒也明白了几分，便立即向侧门走去。
　　“刚才太医丞来给夫人问诊……啊！”正兴致勃勃进门的江莞看到身着血衣的我，不由惊声呼叫呆愣门旁。
　　“哦。夫人什么病。”我淡淡地说。有的人可以随便的死在地上，有的人生了病大家众星捧月的围着，这人与人，还真比不得，众生平等的箴言，我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你去哪了？怎么弄得这一身？快点换下来，别吓人了！”江莞赶忙从我的衣橱里翻出一套新的衣服递过来。
　　我推开衣服：“就要睡下了，就不用穿了。你刚才说太医丞来过，这件事有什么值得讨论的吗？”
　　“是太后遣他来看一下夫人的身子是否安好的。太医丞风姿如玉，今日终得一见！”江莞难得的称赞异性长的好看，此时双颊绯红，更显娇羞无限。
　　“哼。”我漫不经心的答了一声，收了血衣往床上爬，心力交瘁，实在是累得够呛。
　　江莞忙凑过来道：“你怎么弄的衣服？去哪了啊？我不是看小林来找你，难道，你把他……”
　　“我把他怎么了？你担心我把他宰了？唉……过来过来，到我床上来，我告诉你……”。
　　黑暗中，我握紧了江莞的手，长久的讲述外加抒情之后，我换来了江同学的一段沉默。
　　“你可知，我们的父亲，是因为什么获罪的吗？”她终于吐出一句话，我想讲几句笑话调节一下气氛，却猛然触到语气中的禁区。
　　“我……记不太确切……”我搪塞。
　　“唉……你……父亲等数人为当时的太子侍疾，当时宫中暗潮汹涌，人人不安。父亲提前嗅出了不祥的气息，却仍然没有自保的能力。后来太子暴毙，所有侍疾的医侍、医员全数陪葬，旨意为救治不力，皆赐死……”
　　我止住悲伤难抑的江莞道：“我知道这种事情。所谓错误就必须要有人承担，一件事表面轻描淡写，内里却复杂不堪。这些皇室可以将自己的错误强加于别人，不过是因为，他们认为他们赐我们吃住俸禄，我们就该心甘情愿的献出一切！凭什么天潢贵胄的命就可以敌过我们的？他们是金身玉体，我们就只该肉体凡胎，接下了赐死的皇旨，还要笑着说谢主龙恩？这些东西，我见得很多，按理说早该习以为常，可我不行，每遇一次，眼睛可以看不见，可是这里——”我抽出左手，狠狠地戳着胸口，“这里，看得清楚！”
　　我心底的不平被狠狠地调动了起来，我忽得掀了被子，直着身子指着房梁控诉，无数现代名词和污言秽语源源不断从我口中喷出，我感觉我被鬼附了体，一说之下势不可挡，原本就有的愤青气质这下被我领到了古代，真恨不能在头上扎一块布条，再做个小旗摇旗呐喊。我眼睛一斜看见愣在一旁的江莞，她脸上的悲伤还没有散去，受惊的表情就汹涌而至。
　　我立时噤声，想自己怎么能这样，人家正说自家的伤心事呢，我竟毫不配合的骂将起来，真是不懂事。我收敛了一下，拍着江莞的肩膀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你告诉我咱们父亲的事情，是为了让我知道这样的事很多，我们也是受害者。为了避免悲剧的重演，我们必须齐心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另寻出路！”
　　江莞上来掩住我的嘴道：“不，不是的，我的意思是，连父亲也不免这样的命运，我们也只能接受这一切，万事小心以保周全……”。
　　“父亲难道不是万事小心，结果呢？我们为什么要屈从于身世，没有人能左右我们的命运的！”我又有些慷慨激昂。
　　“别说了……江荻……我们早已没入宫中为奴，这是改变不了的……”
　　“我原本随你前来，只是图宫里会有能人异士，我需要他们的帮助而已。如今看来，既是能人异士，一定不会犯傻留在这种地方，我想，民间可能是我更好的去处。”我盯着江莞。
　　江莞大惊失色：“你，为什么要找能人异士？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我冷哼一声：“我决定走。你要一起吗？”
　　她连忙拉住了我：“江荻，你要硬闯出去吗？别傻了！你以为我不想出去吗？这宫里的下人们，哪个不想早日出宫过百姓的生活？可是，这宫里戒备森严，一旦硬闯，被捉住就是当场诛杀！只能等到减削宫人时，我们或许能有幸离开。”
　　我说：“我当然不会硬闯，我会留意一些机会的。你所说的减削宫人，什么时候有？”
　　“不一定什么时候，会放出去一些年老，或者缺少某些所需技艺的宫女、女官等，或赐婚给宫外的贫苦人家，好点的赐婚给当朝臣子的都有。”江莞答道。
　　年老？什么算年老？我摇了摇头：“这事情微乎其微，我看还是想别的法子好。”
　　江莞又着急的说：“江荻，你可不要……”
　　我笑着安慰她：“我是什么样的性格，你不是不知道。并不是非要拼了命，才能达成目的的。你放心，我十分小心谨慎，没有十足把握的事，我是不会去做的。”
　　江莞惊愕地望着我：“江荻，我怎么觉得……你变得逸于一切常规之上，不能掌控……”
　　当然，我当然超乎古人的想象，穿越人士绝不是浪得虚名。可是这件事，我可以同谁去说？谁会相信我？
　　我隐约记起两年后的一场变故，这长碧宫正是风口浪尖，只愿那时候的我们，可以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