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风天下》上元节

7、七

　　回去后，江莞关心的问我怎么样。我见她脸上有高兴的神色，想必还是很看好江荻和那名侍卫的。虽然那人的确姿色不凡，但却跟我没什么关系。是以，我提不起兴趣，只简单地说道：“没什么，被我打发走了。”无视江莞震惊的眼神，我心情很不好的坐到了一边去。t of 晋江原创网 @　　是的，这些人，江莞，还有刚才的那个人，我都或多或少的影响到了。这些微妙的改变，如果慢慢累积，那我是不是就不仅仅是个旁观者了？
　　我想起堵满了汽车的街道，想起城市夜色中闪烁的霓虹，想起举着酒杯的笑得妩媚的女郎……这一切曾与我息息相关的事物，此刻却已全部抽离，双色黑白。
　　这才是我的世界啊。我仰头望天，悲从中来。我从未如这一刻一样，深切的怀念过去。
　　为什么是我？这是谁的错误，我不幸成为了牺牲品，还是谁的游戏，我不幸成为了情节？
　　身轻如燕，我凌空跨步，拎着装水的木桶健步如飞。。
　　果然，在被逼迫的时候人才会迸发出自己的潜力，我原本拎得十分艰难的水桶，现在根本不是问题，我现在臂力大增，体格强健，比在什么健身房的效果好多了。我根本想不到，通过几个月的密集“训练”，我居然成了一名上墙爬屋的体育健儿。这倒多谢如春给我派的重活了。
　　我正三步并作两步的向前走，有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闯进了我的视线，我好奇的扫了一眼，只模糊看见那人穿戴的是宦官的服饰，手中捧着什么物事。我想着那可能是苏嘉，于是改变了路线，想去同他说几句话。
　　忽然，那个身影在我视线可及的地方，倒了下去，伴随着一件东西的破裂声。
　　这是怎么的了？我吓了一跳，连忙加速奔了过去。
　　近了一看，这不是苏嘉，我长出了一口气。是一个年纪蛮大的人，正倒在地上，由于摔破了花盆，地上全是土和石子，几片锋利的碎片已割破了他的手，殷红的血流了一些出来，伤口倒不是很严重，现下比这更严重的事情显而易见。　　我蹲下扶住他，只见他面色苍白，但两颊却呈现异常的红色，嘴唇也不是正常的红润，而是泛着青紫。此时他正大张口急促呼吸着，可怖地像一尾被甩上岸的鱼。
　　我见他这样，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了，忙替他解开紧扣的领口，让他尽可能减轻缺氧的症状。
　　做完这些，我手足无措的停住了，没有药！这里是公元544-545的古中国，而我是21世纪严格按照西医培养的学生，我所知道的所有急救的药品都不存在，我干着急，一边四周望着，看有没有过路的人，一边观察着他的动态。
　　我不停的大声呼救，不幸，这里人烟稀少，喊了半天却没有一个人。
　　我只得焦虑的跪在旁边，出言鼓励他。心里暗骂自己是个废物，早知道就该多学一点，那么此时也不会干瞪眼，不作为。
　　事后，我根本算不出那时所花费的时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渐渐的，他急促的骇人的呼吸平缓了。那人散淡的目光渐渐聚焦，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我急忙说道：“不要讲话！你缺氧！”
　　又看到了他手臂上的划伤，积极地说：“忍着些疼，我来替你包扎。”一边死命的撕着衣服的下摆。怪事情，看人家要撕下摆的时候，刺啦的一下就行了，我却死活撕不下来。　　正和衣摆较劲时，那人虚弱的道，“姑娘，不必了，这些伤不碍事的。”　　6他费力的坐起身来，双手去捧那些摔的茎折叶落的植物，粗糙的手不自主地颤抖着，嘴唇嗫嚅着，声音却低不可闻。伤口一经扯动又缓缓的渗出血来，而他却只盯着那棵花，眼中流露出极端的绝望。
　　我终于成功，将腰侧的带子与裙子的接口薄弱处用力撕扯，得到了一截布。我拿过他的手，坚持的说，“忍着些疼，我来替你止血。”
　　快速处理完之后，我说道：“以后尽量不要做粗重的活了，平时也要多注意休息。如果有机会的话，去寻太医看看吧。"
　　那人灰色的眼珠慢慢的转过来，半晌方长叹一口气，感激地望着我，“姑娘心善。奈何我为人奴，身无长物，无以为报。只是姑娘刚才所说的……”他顿了顿，苦笑着，“我们做下人的，怎么能配让太医瞧病。”
　　他捧起零碎的植物，费力地站起来，下垂的唇角带出一点悲哀的笑意，“姑娘善心如此，必会有恩报。”
　　他抖抖索索的走了几步，佝偻着身躯，却是深深地向我做了一个揖。我叫着使不得，冲上去扶着他苦笑，我什么都没做，怎配得上他这样的感激？
　　那人向我颤巍巍的笑了笑，转身而去。我望着他蹒跚远去的身影，说不出话来。
　　如今是他自己恢复了，若是不能呢？若是他就此死在了我的面前，我却什么有意义的措施都没有做，我又会如何自处呢？

　　一天的清洁工作完毕，我和寸步不离的大木桶一起出现在江莞面前。
　　江莞的口张得很大，她看着我松垮的裙子，扯破的口袋，和在风中飞舞的破碎的线头，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自嘲的一笑：“这是我设计的新款时装，绝对能在千篇一律的宫女装中独树一帜，第一眼，就抓住他的眼光……”
　　还没说完，江莞就红着脸将我向屋里拽，“胡说什么呢，我都替你臊得慌！”这就臊得慌了，古人还真是纯朴之至。不过也只好入乡随俗了，省得真的引人围观，叫人困窘……于是我捂住脸，做扭捏状大声说着，“啊！果真臊得慌！”。看着江莞的脸更红了，我就像捡到钱包一样窃喜，闲来无事相互逗弄，聊以解闷……“真是不容易，难得你也有此异状！”一个异常的声音震荡耳膜，我应声抬头，只见苏嘉倚在门旁，风鼓起衣摆，笑眯眯的看着我们。我不由得冷哧一声，不过还是行了一礼，恭恭敬敬的说道：“林大人。”
　　江莞附耳道：“小林早就过来了，说有事找你。”。
　　小林？不是一口一个林大人么？为什么这就改了称呼？
　　我看看那两人，江莞面色轻松，并没有出现一丝拘谨的模样，反而与苏嘉相视而笑。我心中暗暗佩服，苏嘉不知给江莞灌了什么迷魂汤，江莞居然对他这么亲切。之前苏嘉就有着极好的异性缘，如今一看，果然不是盖的。
　　苏嘉上下打量我，哈哈大笑：“你被铁钉挂住了吧，象你这种不聪明的人，一定是直接蛮力撕碎，才弄得如此落魄。”
　　我怒火升腾，苏家小子一见面就抬杠，看来我们是不可能好好说话了。
　　“大人，您聪明一世，这次怎么猜错了呢！我却是遇到了一头猎豹，煞气逼人凶猛异常，然而我临危不惧，以中华武功绝学与之生死相搏，那一战是飞沙走石，血雨腥风，只打的天地为之变色，鬼神为之胆寒……虽然我的衣服在搏斗中被刮破了，但是邪不压正，最终我将此豹挑在了枪尖上，黑血坠入大地！吾之智勇，当与日月同辉！”我脸不红心不跳的说。
　　江莞听着我极其无厘头的话，憋笑憋了好几次，终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智勇双全的大英雄，你还是快去把衣服换了吧！”
　　待得我换好衣服走出来，江莞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只有苏嘉坐在屋中央的小凳上背对我不停地抖腿。
　　“你来有什么事？”我狞笑着扬起掌，重重的拍了下去。
　　“啊！疼死了！狠心人，真不懂得怜香惜玉，奴家好生伤心！”苏嘉哀哀的叫开了。“你有病吧，好好说话，有什么事？”我恶心的努着嘴。
　　“本来没事，现在有事了。”苏嘉托起腮，“你是不是犯职业病了？”
　　什么？我眼一瞪，又要拍他。他忙说：“我不是要贬低你。我今儿白天在太后那里当值，看见一个人手臂给衣带包扎了，刚才看见你衣服残破不堪，就料想是你干的。”　　“那叫职业病吗？我是救死扶伤！”我没好气地说，“那个人……他还好吧？”　　苏嘉撇了一下嘴：“不好。”
　　我突的一下站起来，声音瞬间高昂，“怎么了！？”
　　“你别激动。他摔坏了一盆花，不过杖责二十。”苏嘉慢慢地说。　　“二十杖？还不过二十杖！你为什么不帮他求求情，你不是颇得太后宠爱吗？苏嘉，你真是杀人不眨眼的魔鬼！眼睁睁看他去死而无动于衷，和刽子手有什么区别？！”我跳起来，不相信苏嘉的冷淡。
　　“二十杖而已，又不会死掉。他就算之前受了什么伤，也不至于连二十杖都受不住。”苏嘉不满的说，然后话锋一转，又把矛头指向了我，“你们医生每天见到人死的次数可多了去了，要说刽子手，谁可与你争锋！”
　　“我要去看看！指路！”我厉声讲道。
　　“你不至于吧……”端着茶水喝的苏嘉还在坐着，我已经心急火燎的掠出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