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风天下》上元节

31、三十一

　　“这是药。”小梁停下来，指着坡下的草丛。
　　我随之望去，只见半枯半绿的一地野草，不由怔忪的问道：“在哪？”
　　小梁麻利的滑到坡下，用手轻轻翻弄，伶俐的拿住一株幼小的青苗。我连忙也随着落到坡底，看着那株野草，掏出工具问道：“这是什么东西？连根拔吗？”
　　小梁连忙止住我：“这是黄芪。不过这一株尚不成熟，并不适合采摘。”
　　我“哦”的一声，作恍然大悟状。
　　这时，小梁道：“据说你以前住在乡间，并且颇懂一些土方，想必黄芪一定是见过。”
　　我蒙住了，啊了一声赔笑道：“黄芪？这是上好的珍贵药材，我等草民哪配见过。”黄芪是不是珍稀，我不知道，但我要是回答见过，再引来一系列追问，我恐怕招架不住。
　　我是一个五谷不分的人，野草和小麦放在一起就会分不出来，虽然在福姐家生活过一段时间，可对于作物还是闹不明，更何况是草药。如果我有一本植物图谱就好了。
　　听了我的回答，小梁未置可否，只是向我描述了黄芪这种作物的相关信息，我不敢多说，怕漏了马脚，只是默默的听着，记在心里。
　　陆续的，我们一边跋涉一边辨认着几种草药，小当然每次都先问问我：这是xx可曾见过？我持续摇头，嘴上说着各种没谱的理由，心里越来越没有底，一次两次或能以某种理由混过，但每次都说没见过，要是我，我也生疑。我是伪装成一名生活在乡间，颇通医术的人，但如今连草药都不认得，如何自圆其说？可我真心没见过，一丁点积淀也无，于是连信口胡说的条件也不曾存在。
　　逐渐的，小梁便不再问我，只是简单地描述着各种药物的形态以及功用，并演示了不同药物的采集方式，我心中有鬼，更不敢懈怠，一字不落的全记着，一段路程下来，不但药篓里收获了不少药物，更重要的是收获了许多中草药知识。我整理着记录，心想若是我把这些草药图谱画出来，之后可就没有本草纲目什么事了。
　　我们在山里跋涉了一天，一刻不停，我累得像个狗一样，若不是这些年经常进行重体力活，身体素质提升了不少，凭我以前的身板，早就翻到草窝子里了。小梁在前面停下来，仔细看着身下断崖处。我连忙跟上前去。小梁见我跟上来，便指着下面说：“下面的断崖上有一株参。我下去一趟。”不等我反应，小梁立刻身形一纵，消失在眼前。
　　我瞅了一眼断崖，虽然不是万丈深渊，但小梁居然不带任何安全措施就下去了，起码应系一根绳吧。不由感慨，采个药还需要飞檐走壁，武艺傍身，我是没有这本事。于是我走到了不远处的小溪旁，补充了储水，又掏出了干粮充饥。
　　一个面饼下肚，饥肠辘辘的我舒服了许多。忽然，一道闪瞎人的光忽然出现，我下意识的抬头，这什么，深山里谁在按快门？这一看我简直惊呆了，我的娘！我居然看见从天而降一道巨大的光柱，打在远处的山头！
　　未及我从惊愕中走出来，只听“轰”一声，惊雷炸响，如在耳畔，那能量使得大地都在颤抖，地上的细小土粒全都翻滚起来。我何时与雷鸣如此接近过？仿佛下一秒就要劈到我的头上来了！我吓得手一哆嗦，干粮噗嗤落进了小溪，转眼间就飘走了。
　　打雷了？青天白日的，这是多么的离谱？我惊魂未定，哆嗦的看向天空，只见那一处天空灰暗，赫然翻滚着一团浑浊的浓云，云中隐隐明暗交替，透出电光，仿佛酝酿着一场大祸。
　　这这这！这是什么诡异的气象？雷暴天气人应该老实的呆在室内，可现在我却呆在荒郊野外，四野空空，我如木偶一样呆立，实在是雷电的活靶子。思及此，我立马裹起地上的东西，离弦的箭一般窜了出去。跑出去几米，我忽然想到：小梁还在那断崖上采药，方才的一声巨响，令人肝胆俱裂，小梁不会失手坠崖吧？
　　我心道不好，又折回身，三步并作两步的向断崖边奔去，若是小梁出了事故，我一个人怎么走得出这深山？
　　在短短的跑过去的几秒钟，耳边又响起几声震耳欲聋的雷声，仿佛一条沉睡的巨龙，逐渐清醒，正发出愤怒的龙吟。我脚有些软了，在自然的力量面前，人果然是蝼蚁，毫无招架之力。
　　“公子，公子！”我伏在崖边，疾声呼叫。
　　没有人！我仔细搜索着空空的峭壁，崖底的风吹了我一头一脸，小梁果然是凶多吉少了！我大脑一片空白，一下子坐在了地上。
　　“轰！”又是一声惊雷，在大地的颤抖中，一只手从身后将我拉了起来。
　　我失神的回头，只见电光闪现，风雷齐动，毫发无损的小梁正立在我面前。
　　此情此景……我目瞪口呆的看着小梁，几乎要失了神。
　　突然意识到环境的恶劣，我迅速的捡回自己的心思，尴尬的笑道：“公子……好身手。”
　　小梁没有理我，只是望了望天空的黑云，眉头紧皱。此时雷电的频率越来越高，闪光一次又一次出现，我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大声叫道：“金鸡岭！一定是那个鸡精！天地不容，才引来这雷霆之怒！”
　　我话音刚落，天上顿时风云变色，一股不知哪里来的冷风灌进我口中，我登时心肺皆冰，说不出话来。小梁惊异的看了我一眼，手上加力道：“快走。”
　　必须寻找一些山洞之类的遮蔽物，远离水源，在雷电天气中，我再愚蠢也该知道这样的常识。我在草木中奔驰，踉踉跄跄，狼狈不堪，心中充斥着疑惑和惊惧，几乎要炸开。见我跑的太慢，小梁又回身拽着我，防止我掉队。
　　小梁的速度岂是我可以比拟的？他高速移动却拽着我，我根本力不从心，保持不了这样的速度。几次差点翻船，强跑了一阵，我实在无法勉强，想出声提醒，却气喘吁吁，恐怕说上一句话气就接不上了。
　　“噗”，我终于踩到了一棵草叶，滑倒在地，惯性使我像一个破麻袋般急速摔向大地，大量土粒涌向我的口鼻，牙齿无意的绊住了嘴唇，顿时迸出一缕血腥。小梁被我拖的一滞，他迅速回过身来，抓住我将我向上提，眸光在我面部一回转，快速却仍沉静的说道：“你在流血。”
　　我舔了一下，血腥味充满了唇齿，我尽数吸走，自嘲的笑道：“父精母血，不可弃也。”说完，我觉得我非常变态，便尴尬的爬起来，右脚踝忽然传来一阵疼痛，我晃了一下，暗叫不妙，能不能不这么狗血，女主角逃命的时候非要崴到脚？我暗骂了一句，努力控制住重心，稳住身体，到底还是站了起来。
　　小梁的眼风瞬间扫过我，敏锐的问道：“怎么了？”
　　我望了望天空，那浓云越集越多，大有遮天蔽日之势，我焦虑的说道：“没怎么。公子，我们快点走吧！”
　　小梁狐疑的看着我，说道：“你还能走吗”
　　我被看穿了一样，尴尬得笑了一声：“没问题。”说着，我走了一步，右脚吃力，又是疼痛袭来，我心里疼的直骂脏话，脸上却还是一副好得很的表情。不是我变态，而是我不得不忍，若是我真的赖在此地不走，恐怕小梁也不会管我，我坐在这地上，一个雷劈下来，我就化为了飞灰，所以虽然伤了腿脚，我也得站起来跑，总比小命都没了强。
　　小梁扶住我，皱着眉头道：“我看看……”
　　随着小梁的话语，“轰隆”一声，一颗雷落在了与我近在咫尺的树上，电闪雷鸣后，树已经化为了焦土。这么近的距离，我觉得差一点就燎到衣服了，我的耳朵被震得听不见东西，只有嗡嗡的响声。我惊得魂飞天外，那是生命受到威胁的震动，我顾不得身体上哪哪疼哪哪出血，立刻大吼一声“快跑！”，而后拼命的推着小梁向前飚去。
　　无数隆隆的雷声炸响在耳畔，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惊恐。肾上腺素大量分泌，我双腿奔的飞快，呼吸均匀，双目从未如此敏锐，灵台从未如此清明！我一生之中都没有跑这么快过，，双目迅速的搜索着四周的遮蔽物，只听得风的呼啸，雷的轰鸣，心里居然升起变态的愉悦感，在自然中奔驰，这是遗留在基因里，却常被现实淹没的因子，最原始、野性的欢喜！
　　不知发疯狂奔了多久，我终于安全而幸运的瞅到了一个山洞，即刻拧身，钻了进去。
　　啊！黑沉沉的洞穴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听到深处爆发出低沉的吼声，我连忙跳着脚逃了出来。小梁止住我，指了指洞口的粪便向我示意，我恍悟。原来这是某种动物的洞穴，我误入它的领地，本来死定了，但在这种奇异天象的情况下，动物早就被吓呆了，无暇顾及我这个入侵者，才叫我捡了一条命。
　　好歹找到一个遮蔽物，却已有主人，我焦躁的说道：“公子，找到个山洞多么不易，我们不如宰了这动物？”
　　小梁略惊讶的看了我一眼，思忖一会道：“不可。没有胜算。”
　　我看到那粪便的体积，想到这可能是熊之类的大型野生动物，方才低沉的吼声也昭示了这一点。不由放弃了这个不靠谱的想法，果断马不停蹄的继续找寻起来。
　　山洞果然是可遇不可求的东西，跑了半晌，前方居然已到路的尽头，一片断崖又落在眼前。我奔过去，见已经没路，立刻调转方向向回跑去。
　　听得小梁在后面叫我，我焦躁的回头，见到小梁半蹲在崖边上，招手叫我过去。
　　这人不会发现什么药材了吧？这都什么时候了，脑子抽了吗？！
　　小梁见我一脸急躁，向我说道：“这山崖下面，可能有一个山洞。”
　　我趴下去看了一眼，下面离着不远处可见杂草丛生，我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有什么山洞，眼见天气变得越来越糟，我叫起来：“别逗了！！没有怎么办，没有就要跳崖了吗？！”
　　话音刚落，只见小梁已经翻身落下。
　　我急忙趴下张望，只见小梁几番腾挪，准确的落在了那堆杂草附近，他挥手劈开那些杂草，便抬头示意我的确有容身之所。
　　我立刻犯了愁，小梁是什么身手，如此猴子窝一样的所在，岂能是我翻得下去的？
　　多想无益，如今也是只有这一条生路，我狠下心肠，稳定着身子，向山崖半截处的那山洞爬去。
　　几声惊雷炸响，无数土石砂砾落在我头上，我心胆俱裂，已经翻身下了崖，也只能牢牢扒着手附近的几根干木，努力踩着脚下的泥土。
　　小梁在下面突然揪住我，继而大力传来，我一直扒着的树根被我撒了手，我整个人失去了着力点，完全落在了空中。要摔下去了！我惊慌的叫起来，绝望的挥动着四肢。小梁将我横向一甩，只闻耳边风声作响，继而就被丢在了坚硬实在的土地上。
　　我像一滩软泥一样，手脚无力，怎么也爬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