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风天下》上元节

28、二十八

　　勤勤恳恳的工作了有日子后，小梁对我是否满意，我揣测不出，但没有明言让我滚蛋，我略放心一些，想我虽然一问三不知，但毕竟还是体现出了虚心向学的样子，他又怎好泼熄我一心向学的热情。
　　这天，小梁出门瞧病去了，只留下我跟卢彩独守空闺。我拿了钱上街去买菜，让卢彩守着铺子。
　　买了菜回来，刚走到门口，我便看到两个人正拥在门口。有病人来了。我连忙走近几步大声招呼：“老乡，您……”
　　一人转过身来，瞪着我急吼吼道：“人呢？你……去叫郎中来！”
　　艾玛，那人本来紧贴着另一人，他一转身的空隙，我看到另一人手上血流如注，不知怎么伤的，血流如注，淅淅沥沥的还在滴落。
　　见到情况比较严重，我立马扯着嗓子叫卢彩，一面跟陪人一起将病人扶到了里面。卢彩匆匆的迎出来，见到洁净的黑色地面上一路洒满了鲜血，顿时面色惨白，摇晃着坐到了地上。我吓得要命，赶紧去扶他，只见卢彩哆嗦的歪在一旁，冷汗涔涔，头偏向另一侧艰难的对我说：“我晕血……”
　　见卢彩不济事，我真如热锅上的蚂蚁，只好将卢彩放在地上，独自支撑场面。
　　那陪人颠三倒四的对我说：“蛇……蛇，咬了……”
　　蛇？我蹲下身查看，并问道：“这城中哪来的蛇？您确定是蛇？”
　　那人道：“是我……我养的蛇……我这表弟不知道就随便去动……”
　　我除干净血污，果然那人手上有明显的两个牙印，还真是蛇牙所致。但是瞬间血又漫山遍野，遮盖了伤口。
　　我抓过药囊，翻个底朝天，想找一把利器切开伤口，以便毒液加速排出，不料里面只有几套银针可称之为利器，真是没意义的东西。我一扬手，摔碎了桌上的药酒，捡了锋利的瓷片，在蛇咬的伤口处呈十字划开。
　　这时卢彩虚弱无力的在地上说：“快替他施针排出毒液。”
　　施针？我呆怔的看着卢彩。扎哪里？让我施针，这不异于母猪上树。我赶紧小声对卢彩说：“我不会！怎么个施法？”
　　卢彩向我这边瞧了一眼，顿时又仿佛受了极大刺激似的，立刻将头偏了开去，他无奈的说道：“拔罐，拔罐可会？”
　　我不会，但是见过别人搞过，步骤不复杂，于是我赶紧如他所言，取了拔罐的器械。点燃浸满酒的棉花，将小罐内的空气耗尽，然后迅速将小罐扣在伤口上。
　　这时，那陪人猛推了我一下：“不要弄这个了！你快帮他用嘴吸毒！”
　　我瞪视那人道：“以口吸毒太危险了！拔罐就可以了！”
　　那人道：“不行，你别蒙我，只能用口吸出毒液才管用，你赶紧！”
　　我火冒三丈：“您再拗下去，就请您另请高明吧！”
　　那人无礼的叫嚷着：“你居然见死不救，简直缺德透了！我告诉你，我表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看我不砸了你这药铺！”
　　我嗤笑出声，吓唬谁啊，立马停住手上的动作，扶起一边濒临晕厥的卢彩：“你要砸砸就是了，但是砸多少就得赔多少！”
　　那人立刻向我发疯嚎叫，挥手将桌上几个瓷瓶扫在了地上，药液和药丹顿时满地乱飞，满房间都是药味。我骂了一声，扶着卢彩赶紧躲避。
　　卢彩低声对我说道：“别冲动，快去拿蛇药来……”他虚弱的推开我，一步三晃的走到病人身边，俯下身开始为他吸毒。
　　我大惊失色：“你疯了？”我擦，卢彩都晕成这样，怎么还敢去给人吸毒液？我连忙取了蛇药，卢彩已吸了好几口，气喘吁吁，瘫软在地。我清理了伤口，见伤口处的毒液已经排的差不多了，连忙将蛇药内服外敷，包扎好伤口。
　　伤口已初步处理，那人的手仍肿得很高，神情看上去还是萎靡不振，是有余毒进入了血循环，应该尽快注射抗毒蛇血清。我摊着双手无可奈何，上哪去找抗毒蛇血清去？那么解毒的草药呢？久闻毒蛇出没的周围必有解毒之草，但这人是被家养的毒蛇所害，便也无从找起。
　　我看向那高大的陪人：“您可知道是什么蛇所伤？”
　　那人一翻眼睛：“我那蛇可是土公蛇中的极品，当年花了我……”
　　土公蛇，乃是蝮蛇的别称。蝮蛇是中国北方最常见的蛇，又分为许多种，譬如大名鼎鼎的五步蛇、竹叶青均属于此。蝮蛇的毒液一般认为属于混合毒，既有神经毒性也有血液毒性，不但会造成溶血性出血，也会造成神经系统麻痹。目前看病人的状况，精神略有萎靡，总体情况并不是十分危急。但也不能盲目放松警惕，有些中毒的人往往挂的很突然。
　　我大脑空白，扶起卢彩急忙问道：“为土公蛇所伤该配哪几味药？”
　　这时遍地鲜血，卢彩非常不适，而且刚才又犯傻给人以口吸毒，也不知有没有毒到自己，眼见着下一秒就要彻底晕过去了，他艰难的思索着，哆嗦着嘴唇要回答我。
　　熟悉的身影闪进了我的视线，来人提着药箱，沉稳有力的对我道：“李元，怎么了？”
　　卢彩见到了救星，惨白的脸上焕出神采：“公子……”呃……我手中一沉，强撑了半天的卢彩终于放心的晕了，滑到了地上。
　　我也喜出望外：“公子，此人为土公蛇所伤，我等已处理了伤口，但仍有余毒未清，还请大人诊治。”
　　小梁公子为那人切脉，然后开始配药。
　　我照应着卢彩，也给他吃了一些蛇药以防万一，并将他拖进了内室。
　　那陪人见小梁气度不凡，知道来了正主，凑上去指着我便说：“你这伙计，不肯为我表弟吸出毒液，害得我表弟差点没命，还口出恶言，实在是欠管教。”
　　转眼就告状，我气不过，冷笑道：“以口吸毒十分危险，我们以拔罐法代替，效果相同，自然不必再使用那危险的法子。至于口出恶言，这倒没有，如果您觉得不中听，那一定是您多虑了。”
　　那人瞪着我：“放屁，若不是那小哥最终还是听了我的话，替我表弟吸出了毒液，我表弟早就一命呜呼了！你这歹毒的家伙，险些误了我表弟的性命！”
　　说着，那人突然向我冲来，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被我惹怒了，要揍我。我顾不上别的，别迎头上了，别说在这药铺打起来不像话，而且以我的体格，估计也占不了上风。当然是三十六计走为上，我撒腿就跑。不料一脚踏到地上的药液，顿时摔趴在地上。顾不上全身叫嚣的疼，我顺势连滚带爬的冲出了门外，混进了人群中。
　　闪转腾挪在人群中，我跑了一阵，身后并没人追上来，我才气咻咻的停下脚步。理了理略显凌乱的衣衫，暂时回不了铺子，我且在街上躲避一阵罢。
　　我落魄的走着，直到暮色将至，才转回药铺。在门口瞅了一眼，见那两人已不见踪影，我才放心的走进去，溜回房换衣服。
　　我如此狼狈，若不是我跑得快，岂不是要被他摁在地上打。而且我检查了一下，发现那一跤摔得不轻，身上磕出不少伤来。唉，我何必说那些话，竟然惹祸上身。再说我也没有说什么太严重的话，那人却不依不饶的，难道真要把他当大爷似的伺候才行？我真是气不过，凭什么伺候你，你他妈的算什么东西。
　　我咒骂着，一瘸一拐的走到前厅，点上油灯，寻了活血化瘀的药涂在伤处。
　　处理完毕，我听得附近有人轻咳一声，连忙抬头去看，只见小梁从后院走了进来。
　　我腾的一下站起来，忙不迭的行礼。见到我在这里，意外的神色从小梁面上一闪而过，他看到我摆出了伤药，说道：“居然认得出伤药。进步了。”
　　我无言以对。继而想到，今天由于我的缘故，激怒了顾客，我虽然侥幸遁走了，但不知尚留在原处的小梁如何处理的，一定十分棘手，我一些过意不去，便说道：“公子，小的今天言语不慎，招致了祸端，使药铺横遭了损失，也给公子添了不少麻烦，小的惭愧不已。请公子尽管责罚。”
　　小梁坐了下来，油灯昏暗的光投在他的面上，我不由多看了两眼。只听小梁道：“砸碎的东西，他已如数赔偿。”
　　居然赔了，我暗暗称奇，不由赞叹道：“还是公子好手段，竟能将那蛮不讲理的人说通，赔钱，小的自叹弗如，还得多多向公子请教。”
　　小梁嗤笑一声道：“不必拍马屁。你今天这样，是为何？”
　　我心道，自然是因为那陪人刁钻，要不何至于此。于是我便说：“小的恪守医者本分，严格按照步骤处理病人，不想那家属执意要求按他的方法做，小的不肯，也只是说了几句实在话，那家属就摔了东西，后来要不是小的跑得快，估计也得挨一顿胖揍。小的也有错，是出自私心不肯以口吸出蛇毒，但明明有拔罐可以代替，又何必以身犯险？小的虽贱命一条，却珍惜生命，大人莫怪，若再有此种类事件，小的还是会这样做的。小的的确想以医术救天下人，但价值观如此，做不到卢彩那样，更做不到神农尝百草那样伟大，只能尽我绵薄之力而已。”
　　谈及此事，我又来气，不由自主的说了一堆，小梁安静的听我啰嗦完，方才徐徐的说道：“按你的意思，若有一天，你需要献出性命，去挽救一位病患，你是否就会放弃，眼睁睁看着那人死去？”
　　我面上发热，但还是如实道：“公子这问题，其实并不局限在医者身上。小的以为，凡事没有对与不对，只有值与不值。如果值得，献出性命又如何？九泉之下我一样会如孩童般欢愉，但如果不值得，即便那人重要过我的性命，我也不会为之牺牲分毫。但就我现在而言，普天之下并没有这样一名病患，能让我以性命相救。所以，就公子的问题来说，我就会眼睁睁看着那人死去。”
　　本来我就没那么崇高，我做不了英雄，也并非君子，只是活在天地之间一普通人罢了。
　　小梁不语。我心想，完了，该不会我不符合医生的标准，要让我滚蛋吧？我连忙说：“公子，小的以为，医术的高低跟道德层次没有多大关系，小的虽然不崇高，但德行并不坏，不会见死不救的。小的口拙，还请公子不要误会。”
　　我控制不住，一副想要跪下的怂样子，小梁道：“站好。”
　　我嗫嚅道：“人言，一代名医必定是德高望重的贤者，德行上小的达不到，估计是成不了一代名医的……”
　　小梁缓缓笑道：“这种话，我却从未听说。你并不愚钝，若你愿意修习医术，当然可以有所成就。”
　　我连忙赔笑称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