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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二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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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3人跪在地上,等候发落。
夫人经过刚才的折腾,此时更加虚弱,众人免不了又手忙脚乱一番。
终于,夫人疲惫的开口:“如春,不要忙了,带人下去吧。”
我身子顿时绷直,旁边两人也好不到哪里去,竹青年纪小一些,此时脸上表情楚楚可怜,悲恸不已,双目含泪。
人们鱼贯而出后,夫人淡淡的开口:“你们三人自幼入便入宫服侍于我,可谓尽心尽力,可如今的情势,我想留你们,也是留不住的了。”
旁边的竹青忽然抽噎起来:“夫人,夫人开恩……”
听着竹青的哭诉,我也觉得心有戚戚焉,不由也一股苦涩漫上心头。
夫人默然良久,开口道:“弩真。”
那弩真细声细气:“小的在。”
夫人道:“弩真,我初来长碧宫,你就一直跟随着我。你伺候我有不少年岁了,今年你多大年纪?”
弩真伏下身,磕了个头:“奴婢今年已二十有二了。”
夫人缓缓道:“弩真,入宫已久,今年岁已大,恐不能胜任诸类琐事,特去奴籍,准其出宫,还其所亲。”
弩真呆了一呆,继而连连叩头:“夫人……多谢夫人。”
弩真22岁,就已经算年老?那我也算是个老年人了。
竹青忽然又哭叫起来:“竹青不要出宫!竹青一个亲人都没有了,夫人让小的出宫,小的不知该怎么活下去啊!”
我犹豫着开口:“夫人,弩真今年已22岁,那么小的今年……”
夫人打断了我和竹青的哭叫:“竹青、江荻,年岁尚轻,但此二人不执机杼,乏执作机巧,特去其奴籍,准其出宫,还其所亲。”
年岁尚轻?
耳边全是竹青的抽噎声,我狐疑的直起身子,看向李夫人。
竹青是个毛丫头,在厨房帮忙,的确年轻。我一把年纪了,竟然也被这样定义。不过,对我而言,又有什么不同,只是为打发出宫寻个由头罢了。
我伏下身,朗声道:“谢夫人!”然后我直起身子,面色诚恳地说:“小的这便速速离去,已保夫人母子健康。此次夫人必将吉人天相,平安诞下皇子!一切必将如夫人所愿。”
李夫人看向我,低垂的眼里光华流转,嗤笑一声,喃喃道:“如愿?”
我眼珠一转,便不再多言。
“江荻,竹青你们退下吧。”李夫人开口道。
我应了一声,李夫人有话要与心腹弩真说,我等闲人该退避三舍了。
可以离开这鬼地方了!李元,这就是你日思夜想的!这一天就这么突如其来的降临了,我扪心自问,李元,你高兴吗?我魂不守舍的走在回房的路上,绊了好几跤。
此时,我是很想跟江莞说上几句的,可惜房内无人。我在房间的榻上手足无措的坐了一会儿,便开始魂不守舍的收拾行李。
将手表等几样珍贵的东西拿软布包了,细细的藏在包袱的最底处。银钱所剩无几,我叹口气,将我原本不想带走的首饰全部打包,揣好。我的东西很少,很快便收拾完毕,我将不大的包裹背在身上,环顾了一下无人的房间,头也不回的走出了门外。
长碧宫门口,远远地,我看到了站在那里的如春和江莞。
如春手上有一个布包,见我走近,喝住我:“江荻,这是夫人给的赏钱。夫人仁义宽厚,你们知足吧。”
看到如春不可一世的模样,我非常不想要这点钱,但骨气是骨气,到了宫外,一切未知,银两的重要性我还是知道的。
是以,我一把接过,道了声谢,如春冷笑一声,轻轻拿帕子擦着手:“不吉之人,真是晦气!”
我笑笑,不置可否。拉过江莞到一边的角落,说道:“咱们姐妹一场,也算是缘分。如今分别,前路均是未知的,你留在宫里,仍是要小心谨慎,万事都要以自保为上策才是……”
江莞双目含泪:“你出了宫去,要怎么办?咱们外面没什么亲人,你要如何是好?这一走,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见得到了……”她取出帕子来拭泪,“万不得已,原来在我们家做活的阿妈可能还在,你可去寻一寻她……”
我点点头:“你放心,我会的。”
江莞抽噎道:“我知道你一直想出宫,这次你可真的顺意了。”
我苦笑:“措手不及,有什么顺意的。出去后,我可要受不少罪了。”我想了想,从包裹里抽出一张帕子,拿笔写了几行字,小心的叠好塞给江莞,低声道:“带给小林。”
江莞只是泪汪汪地看着我,虽然江莞与我李元没有任何关系,但在这宫里,可还有比她对我更亲的人?我拉住江莞的手,喉头一阵一阵的发紧,竟再说不出半句话来。
江莞沉默半晌,仿佛下定决心般,将我的衣衫和行囊细细整好:“此时一别,怕是再见也难了……”我亦哽咽道:“以前,有姐姐在,我凡事都要求姐姐帮忙,这以后,一切就只有靠我自己了。从今以后,我不管走到哪里,都一定会想着姐姐的。”
两行泪顺着江莞的面颊蜿蜒而下,她轻声但是坚定的说:“我们,终会在一起。”
她突然绽颜一笑,一瞬间的风姿卓绝,如同盛放的白莲:“去罢!”继而决绝转身,匆匆而去。
目送着她的背影。我心有戚戚,是啊,此次一别,相见遥遥无期!
我回转,走向还站在一边的如春,低声说:“如春,夫人万金之躯,你可得小心伺候着。”
如春冷哼一声:“不必你多嘴。”
我笑笑:“夫人此次必将安全诞下皇子,长子尊贵无双,必当被立为太子,身份不同凡响。按照大魏惯例,当有子贵母死这一传统。”
如春面色大变:“放肆!你这贱货,怎敢诅咒夫人!你想死了被丢出宫吗?”说着,挥手向我面上打来。
我用力掐住她的手,盯着她:“我现在不必怕你。你是聪明人,难道我说的不对吗?不出两年,你便能看得到结果,不必急着否定。”
如春被我搡出去,惊怒地望着我:“你怎么知道夫人一定会诞下皇子而不是公主?信口雌黄!”
我饶有趣味的看着她:“要不要跟我赌上一把?”
如春尖叫道:“为什么你要这么说?为什么?!你这个下贱的……”
我猛然捂住如春的嘴,把污言秽语生生堵住,脸上仍然微微笑着:“你知道了结果,却怎么也救不了夫人!无论你做任何事情,哪怕赔上性命,也不能挽回哦,你这么忠心,却护不了主!这样,你一定觉得很绝望吧?”
我松开手,如春大口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看着我。我满意的向她一拱手,扬长而去。
我志得意满,一路小跑,来到了太医署。
之后我被驱逐出宫,自然不能自由出入,那么想要进到这太医署,颇伤脑筋。我思忖再三,根据我原来的想法,我会主动去求刘太医让他收纳我,主要是为了能脱离原来在长碧宫粗使的命运,顺带如果能做得风生水起,也不错。而如今我已被迫离宫,长碧宫的问题已经不存在,所以我根本没必要赖在太医署求生了。我想起我苦苦哀求刘太医的样子,老脸一红,如今说走就走了,纵使我再心智强悍,也深觉不妥。我且将被驱除宫去的形势告知刘太医,如果他也没有办法,那我只能无奈的告别这一切了。
跨进太医署,非常不巧,刘太医不在。我便四处搜寻上官,不料也不在。这可如何时好?我苦苦的等了一个多时辰,两位仍是不见人影。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我等下要出宫,没着没落的,还不知要怎么安排,这样无谓等下去,天色晚了,我只能睡到街头上。
就此走了?我留恋的四顾这里,毕竟我在这呆了很久,这一走,想必是不会再回来了!
我寻了一张纸,刷刷写道:“小的江荻,今被驱除出宫,恐不能再跟随您研习岐黄之术。,蒙您照拂许久,无以为报,惟再行叩拜之礼,以表吾心。”将纸叠好,我沉重的放在案上。
天色不早了,我疾步向外走着,想趁着天明出宫,也好安顿。
一个熟悉身影闯进视线。这倒是故人,没想到,最后临走,竟是碰见了他。
那人也看到了我,他笑着过来:“江荻姑娘,听闻你受到了刘太医的赏识,现在可还好?”
来人是御膳房的张佑内侍,我道:“佑哥,怎么有空到这来了?”
他笑意盎然:“我来取药膳的方子……”他一眼瞥见我的装束,吃惊道:“你这幅样子,可是要去哪里?”
我正色道:“我已被驱逐出宫。”
那人面色微变:“你小心谨慎,何至如此?谁陷你到如此境地?”
我心里一惊,但嘴上仍是淡淡的:“莫要如此说。我早已厌倦宫里的生活,离开这里,是福是祸也未可知。”
“厌倦宫里的生活?”他轻笑两声:“这宫里尔虞我诈,如履薄冰,的确劳人心智。但自古富贵险中求。想要不被倾轧,一味的逃避不是办法。”他不动声色的扫我一眼,似有不满之色:“惟有身居高位,手握人之生死,方能真正安全!”
我不置可否:“纵使爬到众人之巅,难道就不会被人暗算了吗?古有易牙,起自膳房役使,后却为一国之相。您若有此宏图大志,在下废弃之人,已经百无一用,只能遥祝您,心想事成。”
“易牙烹子而食,这份狠决,不是谁都能做得来的。”他喃喃自语,眼光渐渐深沉。
瞬间,他又换上笑脸:“姑娘,宫外一切未知,可能有多处需要打点。你且带上这些。”他向怀里掏出一些钱币,硬塞到我手里。
我火燎了一样跳起来:“我不要!”
他微微苦笑:“姑娘,自从第一眼看到姑娘,我便恍惚如坠梦里。我家小弟早夭,生死相隔不得相见,等见到姑娘,眉目之间竟如此相似,我只觉小弟重又笑盈盈立在我面前……小弟从小吃了很多苦,而我少小离家,不得相助。对此我一直郁结于心,不能纾解。我没什么能帮上你的,只能尽我所能,请收下它,就当你帮我圆了一个心愿,让我当作给小弟的补偿……”
那人抬出了亲情牌,我终是不忍,而且我真的需要钱,便叹口气接过来。那人终于露出点滴笑意,不同于以往的招牌式笑容,真心的漫上眼角的笑意,犹如冰雪绽放,美不胜收。
他拿出一样东西,继续说道:“姑娘若信我,便将此物拿去。城南的西华楼的掌柜与我有几分交情,你刚出宫,必是处处不便。如有需要,将此物呈于他,他可帮你。”我定睛一看,是一件略呈鱼状的装饰物。这种好事,不正是我需要的吗?只是……
见我犹豫着不肯拿,那人神色一暗:“姑娘这是不信我了。”
此人一向容色寡淡,少有明显的表情波澜,而此时眉目间的失望却显而易见,我心里一软,便接过:“这份情谊,我记在心里。”
心里却忽然想到,此人常年呆在宫里,水极深。刚才的失望表情估计也是为了我能接过此物而故意为之。只是因为我跟他早逝的小弟长得像,就这样善待我,说到底我心里还是觉得莫名其妙。
我微微点头示意,道:“告辞。”
他面色一凝,想要说什么,终于什么都没说。
我扭头就走,走了几步,我突地停下。回头看去,那人还在原地默默的站着。
我跑回去,抬头看着那人,试探性的低声道:“我最怕的就是欠人人情。我就要离开宫里,倒也不忌讳什么了。您可有话问小的?”
那人却没有惊讶,面色平静如水,沉吟半晌方道:“你为长碧宫做事,此番出宫,是否会断了前程?”
听闻这话,我愣了一愣,继而有所感:“前程?我若留在长碧宫,也不会有的。”说完,我微微笑着,看向他的面上。他嘴角微扬,眼风柔和的扫过我,继而垂下双眸,低声道:“多谢,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