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风天下》上元节

13、十三

　　后来，幸而如春没有再找我麻烦，只是又将我指到冷僻的角落，去做擦洗工作，跟我刚入宫是一样。
　　这实在不是好事，但我曾经天天那样，也就没觉得什么。俗话说，熟能生巧，起初需要花一天时间完成的工作，现在完全不用那么久，其中有许多诀窍，可应用现代先进器械省时省力之类的，不细表。所以我虽然今天行动迟缓，比往常慢一些，但是到了刚刚下午的时候，活计也做完了。
　　我收好东西，想一想该怎么寻找离宫的机会。这一静下来，我猛然想到一个危险的问题。我有一份地图落在了别人手里！一旦被揭发，我说不清理，必然会被除掉，以绝后患。
　　真惊悚，我顿时惊慌起来，在路上团团转，决定要尽快解决这个问题，费力向御膳房跑去，又想了一想，还是转会了住处，取了一些首饰揣在怀里，有钱能使磨推鬼，这些都是必不可少的。这才又放心的去了御膳房。
　　路上的确花了一番功夫，到了那里，我在门口探了一眼，发现那人正和几个人准备食材，案上整齐的码着油绿的青菜，棕黄的马铃薯，淡青的萝卜，青红的尖椒，褐色的菌类，许多的鸡只，大块纹理细致的肉排，还有许多貌似药材的东东，红的灰的挺好看，但恕我对中药材一窍不通，不能分辨。
　　看起来里面的人忙碌得很，我不便打扰人的正常工作，误了什么正事我可担不起，干脆就在门口等着。
　　偶尔望望内部的进展，我发现里面人虽忙碌，但是忙而不乱，井井有条，效率倒也十分高，想必这里的领导人是很会组织的。
　　一个好奇的声音发出，人也即刻转到了我面前：“姑娘，你找什么人吗？”
　　我连忙收回目光，笑容可掬：“我找……”然后我噎住了，因为我完全不知道那人叫什么名字，连忙接口道：“哦！算了，看里面很忙的，我还是等一下好了，免得误了正事。”
　　那宦官一脸狐疑，向里面看了一下道：“你不常来吧，我看着你眼生的紧。”
　　我赔笑：“是不常来。您平时都是见皇亲国戚的，我这种小人物，您就是见了也记不住啊。呵呵呵呵。”
　　他有些得意的神色：“你倒是知道这个理儿。”
　　我一面听着，一面做出羡慕的神色，他看起来更得意了，刚要说什么，一个人啪的一声，拍中了他的肩膀，说：“小李，赤豆不足了，你看看哪里还有？”
　　小李迭声叫着“不可能”，急急的跑了进去。
　　我看了一眼来人，顿时激动起来，那唇角的标准微笑，具有强烈的招牌性，这人正是我此行目的所在。
　　那人看着我，微笑着说道：“你找什么人吗？”
　　我急切的说：“找你！你现在很忙吗？！”
　　那人道：“不忙。”
　　我露出诚恳的表情，同时望了望门里：“有事情。我们去别处说？”
　　他点点头。我连忙一阵风似的刮到了外面，四处观察，看到一处角落绿林掩映，对于大道上来的人来说似乎是个视角盲区，回头说：“我们去那里说，可好？”
　　他笑着说：“什么事，这么隐秘？那我们过去吧。”
　　站定之后，我向怀中掏了一下，将几件首饰扣在手中，暂时放在背后。嘴上说着：“大人，昨天，我有一件东西留在您那了，您还记得吗？”
　　他哦了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卷布，微笑着说：“不要叫我大人。这是你的地图。那天未经你允许，拿过了你的地图，只是想跟你开个玩笑，现在细想，是过于鲁莽了。又一直没有机会还给姑娘，一定让姑娘添了烦恼，我就先在这儿赔礼道歉了！”
　　他一开口就将姿态放的这么低，我顿时无法接口，只得说：“没有，没有，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儿，我也只是偶然想起而已。”
　　他看了我一眼，继续说道：“为了弥补我的过失，所以我冒昧的把它完善了一下，现在显示的地方更多了，还有一些错处，我也都修改了，你拿着会更有用。”说着，他将那绢布递给我。我抖开一看，绘制的十分逼真细致，甚至屋瓦之类的细节也都有体现，笔触勾勒，一目了然。布卷里面还有一个布卷，是我原来的那张图，和新图一比，我的真是逊毙了。
　　一时间，我尴尬的无以复加。对于之前的恶意揣测，我感到十分抱歉，所以我面上出现了歉疚的神色。
　　我惶恐的说：“大，大人，不，这怎么劳烦您……”
　　他一挥手：“不要叫我大人，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谈不上劳烦。姑娘也不必多想，只是见你与我小弟相似，所以颇有些亲切感，希望有幸能跟姑娘多多交流，在宫里相互提携，彼此有个照应。”
　　我连忙笑着说：“能结识大人，实在是江荻之幸。不知怎么称呼大人？”
　　那人无奈的笑着：“不要叫我大人，我叫张佑。”
　　我友善的点头，将手里的首饰亮出来：“这点小东西，就权当是我给您的见面礼了。”
　　那人笑出声：“这我可不能要。江荻姑娘还是……”
　　那人说了一半，突然摇摇头，表情凝住了，并发出了咦的声音。
　　我只当是首饰里有什么不对了，瞪着眼看了几下，没发现什么，这时，耳边响起一阵破空之音，紧接着是匆匆的脚步声，然后“铮”的一声，刀剑出鞘。
　　我一听刀剑的声音，立刻怔住，眼见得从树丛里跳出来一个人，急速的奔到了那个张佑身后。
　　这时，我仍然处在吓呆状态，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下意识的用手指着张的身后，提示他背后有人。
　　来人很年轻，看上去强壮的紧，而且动作极快，未等我们反应，他已经制住了张，一柄刀架在了张佑的颈上。操着浓重的北方口音叫着：“带我去见皇帝！”
　　刺客？这时，我惊魂未定，才慢慢找到了一点逻辑。
　　那人暴躁之极，指着我大声又吼着：“皇帝在哪？！”
　　我是真的不知道，只好说：“我们身份低微，从不曾见过皇上，根本不知道皇上在哪里啊！好汉不如找别人问问？”
　　平静的声音响起：“我知道皇帝在哪。可以带你去。”
　　我去，这张佑居然自告奋勇，我瞪着眼：“你这是几个意思？不要命了吗？”
　　刺客狂暴的叫着：“少废话！快带路！别耍花样！”
　　我大惊失色，这一去怎生了得！说也奇怪，这匪徒太不纯熟了，如果是我妄图刺杀皇帝，那我将清楚的知道这是多么风险的一件事，不会允许一丝一毫的纰漏，我会把有可能令我失败的人全都杀掉。像我刚才目睹了匪徒带走张的一幕，他怎么就不怕我跑去通知皇上？就这样把我放过了？
　　想到这，我困惑非常，那两人已经走的影都不见了，我团团乱转，怎么说这张佑也是挺好一人儿，就这么挂了，也是不能让人接受的。我四下乱看，眼见得前面有一连串的侍卫转了出来，我眼前一亮，快步冲到为首一个侍卫面前，说：“侍卫大哥，有刺客！”
　　“铮”的一声刀剑出鞘，我面前数条寒光闪过，我眼花缭乱了几秒，就见面前一串侍卫不知列了个什么阵势，将我团团围住。我心说我喊得有刺客，那我怎么可能是刺客，贼喊捉贼？你们围住我干什么？
　　我赶紧叫道：“那刺客挟持了一个宦官，刚沿甬道向东去了！”闻得此言，那群侍卫才算张开了包围圈，有几个人立时向那边追去。一个头目状的人留在后面，冷冷的对我说：“是真是假？”
　　我无语，刚要加以确认，那人冷哼一声：“不管真假，我们随你去一看就知道了。若是有假，你知道有什么后果。”说完，他凶狠的钳住我，将我向前拖去。
　　一来，这侍卫头子的言谈和举动让我有受辱的感觉；二来，我是一个视生命为最珍贵的物体的人，此番前去，万一发生血腥殴斗，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安全逃掉。基于以上两点，我这时的心情可想而知。所以我不停地扭动着，现出愤怒的眼神，嘴里恶语相向，而那侍卫怎是省油的灯，他不言语而手上使力，我的双臂被他夹住，钳的生疼。我只得住嘴，自讨苦吃的事儿我不爱做。
　　他们奔的速度很快，我跟不上，跌了几跤，摔得在地上打滚。我在心里大骂这帮人，也很哀叹自己的运气差，等有空，我可以去给大仙上个香了。
　　奔出了很久，我跌跤跌的记不清距离，就听见前面喧哗声大作。但由于前面正好有一组怪石装饰物挡住了视线，所以我们只闻其声，未见其境。
　　捉住我的侍卫头子面色一沉，道：“你们快过去！”侍卫小兵忽忽的冲了出去，而头子留在了最后面。
　　我笑了一声，首领你留在了最后面，你也怕被伤到吗。
　　侍卫头子抓着我缓慢绕过怪石群，我的天，前面混乱不已啊。
　　一个人滚坐在地上，一身是土面色煞白。我仔细瞧看，一惊，对侍卫头子说：“侍卫大哥，那就是被挟持的人！”
　　张听到叫声，踉跄站起身子，几步奔过来。近着看，他的面色更是显差。
　　侍卫头子冷冰冰地问：“是你被挟持？”
　　张佑轻微的扫了我一眼，平静的说：“是的。”
　　头子面色阴沉：“事情始末如何？”
　　张答应了一声，简单说了一下，前面的事情大约相似，后面的事他说，那刺客举动过于异常，就有侍卫过来盘问，刺客眼看就要露馅，突然便摸出刀厮打起来。正厮打，我们就赶来了，这才制住那刺客。
　　那首领听得，这说法具有一定的逻辑，没什么破绽，便沉默不语，仿佛在构思什么。这时，远处跑来一个侍卫，恭敬地行礼后道：“大哥，刺客已被擒住。有个兄弟被刺伤了。”
　　首领“哦”的一声，关切的说道：“怎么样了？”
　　来人说：“情况不妙。”
　　首领听闻，便平淡的说道：“去看看。”说完他们就走掉了，解除了对我的看管。我松了一口气，看了一眼旁边面色不好的张某，说：“你挨打了？”
　　他虽一副元气大伤的样子，程式化的笑容却一点没少：“还好。要不是那名侍卫及时出现，我恐怕凶多吉少。他伤的很重，我去看能帮上什么。”说完，他也走掉了，大家全都涌到那边去了，我想赶紧的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但我这么好奇，中国人就爱凑热闹，我不例外。
　　于是我也紧赶慢赶的朝那边走去，只见那面人头攒动，人们密密的围着不透一点风，我心想，真糊涂，伤者原本虚弱，大家又都围着紧紧的，氧气缺乏，对伤者可一点好处都没有。
　　但听人群中爆出一句：“有医生吗？！”
　　然后人群里七嘴八舌：“去找了！去找了。”有人说：“找了有什么用，侍卫兄弟的命比不得人金贵，哪有医生会给看哪！”
　　人群又是一阵乱，我趁势涌了进去，但见地上丢着件兵器，远处是那刺客，身上插了一把刀，看上去已没有生命迹象；近处那人身上多处创伤，血流遍地，特别是右上腹部一个血洞，出血量已不少，现还在冒血，其人看上去也没什么生命迹象了。
　　这……我短促的呼了一声，这是他，是那江荻的“旧识”。
　　什么人挤了我一下，我身体非常不协调的摔倒在了地上。
　　与大地的撞击使我发懵的大脑清醒了一些，我飞快的滚爬到那人身边，以手指置于他颈部，微弱的搏动传递上来。我心里一松，连忙移到他的右侧，将他的衣服掀开，暴露了右上腹部的创口。
　　身后人群一片哗然，有人道：“这姑娘，哪来的？当众剥开男子外衣，好不知廉耻！”
　　那伤口约5cm长，边缘锐利，是刀伤所致，深度一定不浅，想是已伤及深部脏器了。我轻微的按压了一下，顿时一股股浓稠的血液自伤口溢出，我艹，我骂了一声，如果此处肝、脾破裂，不能即刻手术，我想不出在这古代，能有什么方法救他一命！
　　我呆了一两秒，忙将他的衣角扯下来一团，用力按在伤口上，无论怎么样，先止住血，说不定中医真有神奇方式救命。
　　我向身后的人群叫了一声：“谁来帮我按住这里，我来处理其他伤口！”
　　没人过来。我又喊一遍，并回头望去，只见人群都呆呆的看着我，没人说话。我气的不成，叫道：“你们听不懂话？还是你们想看着他失血而死？！”
　　张佑不知从什么地方挤了过来，他干脆的说道：“我来。”说完，接替过我，将伤口压紧。
　　我看着他分布在身体各处狭长而边缘整齐的刀伤，血像泉水一样不停涌出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要赶紧将之缝合。
　　于是我又叫了起来：“去找针和线和酒精！快！”
　　回头看去，果然，人群又在呆呆的望着我，就好像我身处异国，没有人听得懂我的语言。我叹了一口气，开始四处寻找可以做针线之物。
　　“江荻！”张佑突然叫我，我看向他，他向我说道：“他，他好像动了……”
　　什么，我立刻扑到他的边上，观察着他的反应。
　　睫毛轻颤，他缓慢的睁开了眼睛。
　　就是那熟悉的黑色眼瞳，仅仅略微张开，就看向了我。
　　就像以往，它们的每一次出现，都宛如巫师的魔咒，那里面的光芒，足以将我蛊惑。
　　就像以往一模一样，每一次，那双眼睛里的温柔和笑意，都值得我心弦颤动。
　　现在，就仍是那样，他身受重伤，却仍然平静的注视着我，一如往昔。
　　我突然有种不能支撑的感觉，方才我检查伤口的淡定顿时消失不见。我的手开始发抖，嘴里异常的苦涩。
　　我哆哆嗦嗦的说：“是我。我在这里。”
　　明媚的光瞬间浮上了那漆黑眼瞳。我的眼前忽然消失了其他事物，只剩面前那一线光明，扶摇直上，是我黑暗中唯一的方向。
　　人群外面一阵骚动“是太医丞，太医丞路过了！”“真是命不该绝啊！”“太医丞，来了，快些让开！”
　　许多人涌过来，我恍惚望见一些黑色衣襟移到跟前，几个木箱放到了地上，我模糊地说：“右上腹伤口深及内脏，你们看要怎么处理；四肢伤口需清创缝合，失血量较大，急需补充血容量……”
　　被人拉开，我叫着：“别动我，我得跟着去，要不你们谁会缝合啊？别拦着我！”
　　“我擦！挤个屁啊，你们得让我去，你们难道会输血吗？!”我大呼小叫，拼命推搡着周围的人。
　　张佑一个箭步窜到我旁边，用力的拉住我：“不要喊！这里人太多了！”
　　我大骂道：“管的太多了你！滚开！”
　　他不搭理我，只是不要命的将我拽开，低声道：“莫非你会医术？即使你会，宫婢也不可插手太医署的事！”
　　我呆住了，是的，我会医术，只是这医术这么的惊世骇俗，我怎么敢就这样众目睽睽的喊叫出来？
　　此话生效，张佑见我不再挣扎，他松一口气：“你方才出的风头已经够多了，此地人多眼杂，你也不考虑？”
　　我四顾了一下，果然人人用各色眼光瞅着我，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张佑继续说：“你认得那受伤之人？那也得略收敛些好。”
　　我心念一动，我方才已经失态，这张佑居深宫多年，必然有几分城府，我的事情，还是要少让陌生人了解为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