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风天下》上元节

12、十二

　　天色已擦黑，我方才描完图样。我真是佩服我自己，果然，人的潜力真是无穷的。
　　身体早已麻木，我试着站一站，两腿却不听使唤，重心一歪，扑通一声磕在地上，险些撞翻了身前的案子。我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身体，心中充满了凄苦，幸好有一个宫女有些不忍，走过来扶我，我站着缓了好一会儿，方才勉强立住身子。
　　那扶住我的宫女不过也是个小女孩，她的脸上露着同情，小声的问我：“姐姐是怎么得罪了如春姐姐？刚才我对姐姐动手，也是迫于无奈的，姐姐可不要怨我才好。”
　　我没有力气多说话，见她怯生生的样子，我只摇摇手，道：“我知道。倒连累了你们也守在这里，我还得先求你的谅解才是。”听了这话，她露出窘迫的表情，连连的摇头，我略友善的笑一笑，便一瘸一拐的向住处走去。
　　屋里黑漆漆的，江莞居然还没有回来。我想了想，必定是如春知道江莞会去帮我，这才又打发江莞去别处，让她得不到空去助我。真是面面俱到，万无一失啊。
　　我在屋里四处寻找，想寻一些跌打损伤药，却一无所获。唉，连瓶药都没有。
　　从小到大我何曾受过这种罪？此时此刻，我觉得自己真是人世间最惨的人，心情奇差却无法发泄，只得趴到榻上去，耐心的等待江莞回来。
　　屋里没有点灯，透过窗纸，外面初上的月光映得其一片透明。
　　忽而，窗外面一闪而过一个影子，我吓了一跳，血液凝住了似的，直起身子盯着外面，耳畔万籁俱寂，忽然极轻微的“啪嗒”一声传入耳朵。
　　这是有贼的节奏？狗日的，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我拖着这残破身躯，如何斗得过一个身强力壮的贼人？
　　擦。我骂了一声。我今天受到的气够多了，这贼，偏偏要来惹我这个炸药包，老子跟你拼了。
　　思及此，我大吼一声：“谁偷偷摸摸的，啊！”
　　我抓住藤筐里的剪刀，移动到门口，伏在门上听了一下，外面一样万籁俱寂，听不出门道。我索性笨拙的挪动身体，猛地“哐啷”一声顶开门，拼着力气吼叫道：“小贼，偷到你爷爷这儿了？!滚出来！”
　　一阵衣料摩擦声忽然在身侧响起，好啊，这就出手了！我的头轰的一下炸了，动作却干净利索，也没尖叫也没发抖的，二话不说立刻狠狠的刺过去。
　　一只手攫住我的手腕，轻而易举卸了我的剪刀，武器失手，我顿时仓皇起来，踉跄的想要奔逃，然后略显熟悉的的气息扑面而来，一个柔和的声音对我说：“你怎么出来了？”
　　我骇的抬头一看，原来是他，年轻的小侍卫。
　　此时他英气逼人的站在我面前，眼神里闪出惊愕，我松了一口气，原来不是贼人，白吓我一阵。意识到他还抓着我的手腕，我立刻抽走，说道：“把剪刀还过来。”
　　那人将剪刀递给我，关切的看着我：“你的伤没事吧？”
　　我感到略微的感动，语气和缓了一些：“谢谢，没什么大碍。”
　　那人取出一个瓷瓶：“这是上好的伤药，每日早晚涂擦两次，三日后便可血凝淤散。”
　　我怔了一下：“还是不用了吧，我这儿有药，不过还是谢谢你。我还有事，就先回了。”说完，我便向门口移动，想要钻进屋里。
　　那人一步跨过来，挡住了我的退路，深吸一口气道：“拿着！”将瓷瓶强行塞到我的手里。说道：“你是怎么回事？快收下，你能不能让我安心一点！”
　　瓷瓶冰凉的握在手里，我低下头不说话。在宫中受尽冷眼和折辱，这忽然降临的关心使我乱了手脚，满腹的委屈几乎要崩溃而出。我命令自己镇定，他这么做，只是为了江荻而已，我只不过是个冒牌货，不需要在这儿瞎感动。
　　我语无伦次的道：“好，好吧。这次我收下。但是，阁下再不要对我这么好了，这……我没办法解释……我真的对不起你们，我……”
　　那人忽然走近，抬起我的头，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痛惜：“怎么了？你怎么了？”
　　我果然是天下最失败的人，被他一说，顿时所有的情绪都涌了上来，我到底还是没能压制住，眼泪居然成串的滚出了眼眶。
　　那人俯下身，慌张的擦着我的眼泪：“你不要哭……”
　　我含糊的，语无伦次的道：“呵，我真是不中用，让阁下看笑话了。阁下快走吧，我有毛病，不用管我，我睡一觉就没事了……”
　　那人皱眉道：“你这样子，我又怎么能走的了？”他认真而痛惜的看着我：“我不走，你心里难过，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我痛哭流涕，大声的说着：“阁下是不是傻啊？你不必对我这么好，我又不是江荻，不过是一个从天而降的倒霉鬼罢了！阁下能不能睁开眼好好看看，我这样的衰人，怎么可能是江荻！求求阁下，把你的感情全都收回去，成不成！你撒在我这儿，真是搞错了，阁下得不到任何回报的，都他妈的是白费心思！阁下用用脑子好不好！”
　　那人抓着我，大声的止住我的吵闹：“别嚷了！”
　　他说道：“你听着，天底下只有一个江荻，无论她如何变化，都只有一个！那就是你！”他明亮的眼睛直直的望着我，那里面传递出的坚定，像魔咒一样蛊惑了我。
　　我迷蒙而无奈的望着他：“我对不起你们……我破坏了你们……我怎么这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啊……”
　　那人温柔的擦去我的眼泪，嘴角微微扬起道：“的确，你之前很冷漠的站在我的面前，对我说什么，让我别再对你如以前一般，说你忘记了所有的事情，还跟那个黎大人站在一起。可是……”
　　他的声音低回婉转，流进我的耳朵：“你以为我想吗……我也想如你所愿，不再来找你，而去做些别的，但是，真可惜……”他拿过我的手，抵在他的心口处，“在这里，是它让我做的，我只是遂了自己的心意而已。看来，它早就是你的了，江荻，把它收走吧，好不好？”
　　我惊呆的望着他，他眼里仿佛有着漫天星光，零零落落的缀满我的全身，手心温暖的触感令我不忍拿开。心里有什么东西“卡啦”一声碎裂了，精心粉饰的冷漠轰然倒塌，取而代之的全是酸软的疼痛。
　　李元，你完了。脑海中微弱的声音响起。你是个现代人，怎么敢对古人动感情？
　　我混乱的说着：“胡说八道……阁下不要这样，我根本就没什么自制力，我、我……”我吸着鼻涕，那划过面庞的手指如此温柔，这样关切的话语，我有多久没有听过了？我就像一个在冰天雪地行走的人，忽然遇见一堆火，那样的温暖和光亮，我实在无法抗拒。
　　我看着眼前的面孔，一股不管不顾的热量冲上了我的头顶，去他妈的规矩，去他妈的长碧宫！老子这次偏就要遂了自己的心意！
　　我推开那人替我擦泪的手，身体向前，猛然间抱住他：“是我错了。我真走运，还有你，在我左右……”
　　那人身体倏然僵硬，而后双臂温柔的环上来，却是在我耳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只要你想，我随时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