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风天下》上元节

11、十一

　　“荻姑娘，咱家这就先去候着了。姑娘可得快点儿啊。”我面前是长碧宫的宫人小陈。皮笑肉不笑的说了这句话后，他便负着双手遥遥而去。
　　等我再次取来“鎏金酪”气喘吁吁的赶回长碧宫时，我见到的只是清冷的前厅悄无一人。
　　我顿时五雷轰顶，紧赶慢赶到底是没赶上，早知如此何必一路飞跑，搞得自己很狼狈。我知是自己的失职，责罚必定是逃不掉的。
　　不过，自我进宫以来，要说正经的责罚倒真的没受过，对此，我还觉得颇为幸运。如春虽然厌恶我，一直想要收拾我，但却没有真正寻到机会，这下，可好了，送上门来的好理由。
　　“你这会儿来了，还有什么用？！”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在我右侧响起。
　　心里正想着如春，她就出现了。我苦笑，将手里的食盒放下，犹豫了一会还是慢慢跪在了地上，低声说道：“小的甘愿受罚。”
　　只闻她冷哼了一声，像看一块破布一样看着我，说道：“真是个废物，一丁点小事都做不了。就姑且赏你二十杖，长长记性。不多，打多了，怕你装模作样的赖着不干活，行了，去吧。”说完，如春笑靥如花，面上现出掩饰不住的快意，绿影一转便摆动着走了。
　　二十杖！这是什么概念？我悲哀的跪着，呆呆的看着地面。
　　于是就有了开始的那一幕。
　　赶过来的江莞执意要陪着我，我实在无法，知道她是好意，但这挨打实在是丢人，我十分尴尬，但却制止不了她，由得她跟着我。
　　去寻了小陈，他见我来了，便站起来说道：“既然来了，就请荻姑娘赶紧的就位吧。”小陈扫了我一眼，把玩着一个粗大的木杖。我意识到这就是杖刑工具，我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这么结实的工具，这宫中用这责罚下人，真是太人道了。
　　心里一直憋闷的怨气乎的窜了出来，我阴阳怪气的说：“这棍子实在结实，大人您必须得身强力壮，方能使得动这玩意儿。若是挥不动这棍子，可真是笑话了。”
　　那小陈露出一个讥讽的笑：“不知姑娘什么意思，只是我们做下人的，做错了事就理应受罚，姑娘这般想不开，最终吃苦的还会是自己。”
　　我听出他语气不善，便反击道：“小的没什么意思，不过替您考虑一下而已，大人年纪轻轻，天天做这种活，倒也是一条不错的出路。“
　　小陈立刻脸上变色：“到咱家这里来的，还从没有姑娘这么横的。看来咱家是得好好招待您了。“
　　我情绪激动，顿时迎头就上，口不择言：“那就让小的瞅瞅您的本事！“
　　一时间气氛火药味四起，江莞用力推开我：“大人，真对不住，她年轻不懂事，还请大人手下留情。”说完，塞给了小陈一样东西。
　　不用说，一定又是珠宝首饰，我叹了一声，真心对不起江莞，都快把家底儿掏空了。
　　小陈这才面色转晴：“莞姑娘啊，今儿若不是看你的面子，这儿还真不好说了。”他瞅了瞅那物件，颇为满意，便将东西揣进了怀里，又对我道：“荻姑娘，您这张嘴，还真是。这要是不改改性儿，您可就是我这儿的常客了。嘿，您说我在这担心什么呢，有莞姑娘顾着您，还不好好的教教您规矩？”
　　我自知失言，惹恼了要为我施刑的人，对我有什么好处。实在是愚蠢，只是一时情绪激动，才口出狂言。被江莞一打断，我冷静了下来，顿时后悔不迭，一言不发的趴在了凳子上，两手恨恨的抓住木凳的前缘。
　　20杖而已，倒数20个数而已，有什么过不去的？况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扑”，是木棍击打□□的声音。
　　我先是感到剧烈的震荡，我呆住了有一秒的时间，疼痛突然张牙舞爪的袭来，先是在四肢游贯，然后所有疼痛一齐刺向我的大脑，我几乎听得见嗡的一声，差点喊叫出来。
　　第一杖么……我死死的咬着牙，努力让自己不叫出来。是的，我很疼，但是我一声都不愿喊出来，难道喊出来别人就会认为你很可怜？难道你很可怜别人就会放过你？我打一出生，就不相信打同情牌会有用。
　　又是一阵强烈的撞击，我口里泛起腥咸，不知是来自哪里的血。我感到眼前天旋地转，却又坚持着让自己清醒。
　　狗日的，这还是塞钱之后的效果。我有些后怕，若是不塞钱，我真怕自己会被打出什么毛病来。
　　”江荻……“江莞匆匆的奔过来将我扶起，声音听起来有些哽咽。
　　这小陈倒也利落，二十杖一气呵成。我脚步虚浮，伸出手来抹掉因为汗湿粘在额上的碎发，推开江莞站直身体，声音却出乎意料的冷静，暴走的情绪奇怪的成了冰湖下的暗涌，表面看来完全不动声色：“今天小的言语无状，冒犯了大人。小的在这儿陪个不是，另外，多谢大人手下留情。小的告退。”
　　小陈嘴角一扯：“哟，知错能改么，别这么客气。”
　　我低哼了一声，江莞来扶我，我推开她，轻轻的说：“让我自己走。”
　　回到住处，我略缓了一会，便蹒跚的要出门干活。
　　江莞惊道：“你都这样了，如何还要去做活？”
　　我苦笑道：“早先见过了如春，若不是还要让我干活，如春怎会只赏我二十杖？”
　　江莞叹口气：“你小心些。等我忙完了，就去帮你。”
　　我应着，慢慢向外面走去。
　　正在艰难的处理摆架上的物品，我不巧又碰到了如春。
　　我费力转过身，恭恭敬敬的行礼，如春笑着瞅着我：“还在这做活儿啊，看上去没什么事儿，你还挺经打的。”
　　听着这阴阳怪气的话，我气不打一处来，但还是强忍了，只平淡的回道：“姐姐有什么吩咐吗？”
　　如春哼了一声：“罢了，瞧你不方便的样子，跟我来，让你做一些轻松的事儿吧。我可是一直很照顾你的。”听了这话，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这如春是良心发现了吗？
　　随着如春走进房间，如春指着案上一叠图样：“这些花样子，是我从别处借来的，你今儿得把它都描出来，就在这儿弄吧。“
　　我走过去，是些绣花的纹样，我谦卑的应着，将那些图样捡起来，放在旁边一个高一些的台子上，我如今的杖伤，全在大腿以及臀部，坐不得，只能站着做事情。所以在那低矮的案上是全然无法实施的。
　　如春走过来，笑着看着我，突然将图样抢过，仍是丢在了旁边的案上。
　　我深吸一口气：“姐姐，我身上有伤，是坐不下的，只能在这儿站着画。“
　　如春嘴角一撇，上下打量我：“江荻，你如何这样说，真是太小看自己了。我在这宫里见得多了，这点小伤，不值一提的。“我刚想要辩驳，却见如春招呼了外面的两个宫女进来，嗤笑一声道：”江荻说她坐不下了，你们过来，帮帮她。“
　　那两个宫女即刻应声，冲着我走过来。原来如此，她叫我来描图样的目的，原来是想这样折腾我。我还真以为是她良心发现了！我咬着牙对如春说道：“你不要太过分了！“
　　“帮帮你罢了，什么过分不过分的？“如春冷笑道：“你们两个，还不快一点！‘
　　她们目露怯色，立刻夹住我，将我死死的按到地上。
　　顿时，疼痛叫嚣的传导过来，斗大的汗珠从我额头上滚落，我紧紧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
　　如春微微一笑：“这不是坐得下么？“
　　我努力抬起头，恨恨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折磨我？!“
　　如春皱着眉摇摇头：“折磨？我说过了，是在帮你坐下，怎么你会这样说？这样冤枉我，我可真是伤心呢。“
　　我艰难的开口：“好，好。“一边直直的盯着如春的脸：“他日我一定要多谢姐姐，还请姐姐不要拒绝！“
　　“妹妹盛情难却，我可就等着妹妹了。” 她抽出手绢掩住唇，转向那两名宫女：“你们就在这看着她，让她好好的坐在这，她描不完花样，你们也不用想歇着！“说完，如春终于扬长而去。
　　压迫持续不断的令伤口疼痛，我努力稳住身体，哆嗦的提起笔，开始描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