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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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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江锦安居于上座,呷了一口下人刚上的新茶。
“接着说。”他示意钟渺。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那不如各自举证,同一个事件就只有一个事实,整理两方供词,梳理脉络,定有一条是说不通的。”
钟渺没有理会容月射过来的眼刀,即便在她手下做事,也没办法向着她说话。
就连自己也不敢无凭无据仅靠推测就说这件事是无中生有。
“苏岭。”
“卑职在。”
“这件事交给你了。”
苏岭接到指令,带着那几张证词,顺便叫了几个人将地上趴伏着的惊雨扶起来带了下去。
“王爷,妾身……”
容月脸色苍白的跪在地上,江锦安瞥了眼便摆了摆手:“起来吧。”
“谢王爷。”
一旁的丫鬟将她搀扶着,许是跪的久了,起身时身子朝旁歪了歪。双眸含泪,楚楚可怜的望着座上人。
钟渺此时还跪在地,心道,本以为躲过了□□疼痛,谁知膝盖却遭了罪。
江锦安视线落在这个叫做云婴的丫鬟身上,原本以为这小丫头只有一张惹人注目的小脸,却未曾想到这副皮囊下竟有如此傲骨,他贵为王爷,可也在前方领兵打仗,踏白骨,稳社稷,是威名赫赫的平定将军。
从未见到一个小丫鬟竟有如此胆色,虽跪在地,脊背却挺得笔直,眼里没有一丝卑躬屈膝的意思。
有意思。
这一出闹剧,本是原书中没有的情节,只记得江锦安大胜而归,回府听闻妾室惊雨与人偷情一事,也只不过对外封闭了消息,随意处置了事,并无此举。
眼下,却独独来质问容月,上演了这么一出。
钟渺想不通,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思及此,只闻江锦安的声音在自己上方响起。
“本王有事吩咐你。”
钟渺仰起小脸,十分迷茫:“我?”
江锦安晃着折扇,眼里萃了冷色。
钟羡起身,跟在他的身后,心里隐隐不安。
本以为知道全书的内容就如同带了金手指,谁料不知从何时起,故事开始朝自己未曾知晓的方向发展。
自己丫鬟的身份在这个世界真的到处碰壁,想要离开这个方寸之地尚且十分艰难,更不提出府之事。
眼下的情形,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江锦安驱散了自己身旁跟随的小厮,钟羡屏住呼吸,不知前方会发生什么,下意识摸了摸腰间别着的小刀。
最坏的打算不过是鱼死网破。
王府的小径幽深且长,钟渺一路跟随,心里惴惴不安,直到走到晌午去过的院子。
里面便是叶锦安的书房。
一路,江锦安摆摆手散了下人,看着他推开门走进去,钟羡却在门外停下脚步。
现在这个院子,包括屋内,只有他们两个人。
袖间的手指紧握,气氛越凝滞,内心越不安。
只见江锦安回头看向她,说道:“进来。”
钟渺上前,但始终与他保持着距离。
“你来府里多久了?”
多久?
钟渺想了想,云婴是八岁那年被卖进来的,今年十四岁。
“回王爷,已经六年了。”
“六年了。”江锦安重复道。
钟渺不知他此刻作何想,但他遣散下人,与自己独处一室这般做法,无论哪个角度来说,都于自己不利。
江锦安在屋内来回踱步,不知已转了多少圈,终于停下步伐,看向她,道:“我若是非要你跟了我,你作何打算?”
钟渺抬眼,应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不知王爷此举,于奴婢有何好处?”
“好处?”江锦安如同听到了什么笑话,“你跟本王谈好处?”
“王爷,天下事有天下事的道理,奴婢自知在此身份低微,但尚且留有尊严,若我不愿,王爷还像上一次一样,强迫我不成?”
“你当本王不敢?”
“王爷息怒,若是我们各取所需,你看如何?”
钟渺无比庆幸的是她读完了《平生烬》,从始至终,江锦安此人都是吃软不吃硬的存在,若是同他硬着来,自己的小命怕是早就要交代了,若是提议合作,尚且还能够为自己争取喘息的机会。
如果没记错的话,此时,江锦安应该已经遇到了那件棘手的事。
安和十一年,皇帝自宿河之役后一直重用武官,于是自登基以来,一直延续前朝严刑酷吏之法,此举民不聊生,不间断的便有人伙同外敌起义。于是便有人尚书,要治国,先变律。
于是皇帝下旨,命朝堂一批自己信得过的心腹担此改革重任,江锦安便是其一。但江锦安天生桀骜,同那几位文官商议不来,整日因此事相争,于是放话要交出一份完善的修律方案。
于是,街头巷尾传开了此事,不知怎的,传到最后竟变成了,以江锦安为代表的武官与方同之为代表的文官之间的一次赌约,届时会上呈到皇帝面前两份改革方案,表面上是一次律例改革,实地却是文武两方朝堂之争。
但是最后的结果却是方同之等人的方案更高一筹,由此,文官的地位开始发生改变。原书并没有具体提到改革方案的内容,但最终的结果却是江锦安落了下风。
此事令江锦安心口郁结,再加上芙蕖别有意图的接近。悲剧顺理成章的发生了。
钟渺思来想去,这件事怕就是全书的一个转折点,也是芙蕖悲惨一生的开始。但是现在一切都开始改变,此事,或许会成为自己离开的一个契机。
江锦安诧异的看着眼前的人儿:“你刚说什么?你说你能拟出这样一份提案。”
钟渺道:“对。”
与其在这王府之中东躲西藏,还保不齐有人暗地里害她,不如同人做个交易,找份庇佑。
“如若王爷信任,只需三日功夫,奴婢便可呈上一份新的改律方案,届时由王爷评判。”
“大胆,你一小小的婢女竟夸下如此海口,敢大肆谈论朝堂之事。你可知,你口出狂言,本王就能下令处死你。”
“业无高卑,人无高贱,当为社稷之重也。”钟渺站的笔直,“届时呈上的新的改律方案会交由王爷,适不适用,全凭王爷论断,若是适用,所有功劳皆在王爷,与奴婢并不相干,不适用,奴婢甘愿受罚,绝无怨言。”
“你能一力承担后果?”
钟渺斩钉截铁:“不打诳言。”
此事钟渺想不到江锦安有何拒绝的理由,若这是一份不平等的约定,此时她已然将自己卖出去了。
所以,绝不能失败。
“只三天,若交不上来,或是令本王不满意,本王新账旧账跟你一起算。“
钟渺道:“是,奴婢还有一请求。”
“说。”
“奴婢需有人告知现行律例的内容,事无巨细。”
“你不知现行律例,也敢夸下海口?”
“求王爷恩准。”
江锦安一拂袖:“你去找苏岭,就说是本王的命令。”
“多谢王爷。”
“只三日,本王要看你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你若再求死,本王势必将你挫骨扬灰。”
三日时间,绰绰有余。
钟渺找到苏岭时,他刚整理出一份完整的供词。
得知钟羡来意,苏岭惊的一身冷汗:“你是不想活了吗?”
王府里一婢女,竟敢擅自议论政事。
“死过一回的人了,现下只想为自己搏一次。”
苏岭看着眼前人仿若成竹在胸的模样,一时凝噎。
“你只需告诉我现在这个世界……不对,国家,现行的条文律例,事无巨细便可。”
既是王爷的吩咐,苏岭照做。但一旁听着的钟渺脸色逐渐难看,她早已做好了思想准备,却不成想这里的苛政竟达到如此地步。
秦,严刑重法,明初,行乱国用重典。苛政的后果,历史上显而易见。
这或许是个契机。
夜色将迟,钟渺足足听了三个多时辰,此时才觉有些疲累。
苏岭看她略有些倦,说道:“云婴姑娘,不然你先回去歇息,今晚我整理出一份律法,明日给你。”
那真的再好不过。
钟渺道了谢,出了院落,径直朝厨房走去。
那只小崽子怕是饿急了吧。
果不其然,来到那破旧的院落,只见那小家伙闭着眼趴在原地,似是听到声音,立马睁开眼睛做警惕状。
“是我。”
看到来人,小灰狗放下戒备心,眼睛滴溜溜绕着钟羡打转。
“饿了吧,我给你带了点吃的。”说着,钟渺便从怀中掏出一个馒头,“这个时候在厨房没找到别的,你先吃点。”
看着它吃饱后,舒服的趴在地上,钟渺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掌下一片柔软:“等伤好之后,你就早些离开,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千万别让旁人发现你。”
小灰狗舔了舔她的掌心,一阵濡湿。
夜半,书房内还未熄灯,江锦安仔细看着云婴的信息。
自幼父母双亡,八岁时被卖进府中,年纪尚幼,便被安置在筠溪院做一些杂活,性情胆小怯懦……
胆小怯懦?
江锦安轻哼道,他看她可是胆大的很,敢跟他谈条件,做交易。
这上面,可并没有记录云婴有任何读过书的可能性,可偏偏她今日呈现出来的状态像是饱读诗书过。
江锦安不由想到今日那双坚毅的眼眸。
不太对劲,这白纸黑字写的信息可与他看到的大相径庭,许是,鬼门关里走了一趟,这性子反而天不怕地不怕了。
有意思,他尚且等着看,看三日之后她会呈上怎样的结果。
届时,还不是任凭自己处置。
此时,苏岭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王爷。”
“进。”
苏岭得到回应,走进内,到江锦安面前站定:“启禀王爷,王爷吩咐的事,卑职已经安排下去了。”
“嗯。”江锦安低着头,“对了,云婴一事如何了?”
“按王爷吩咐,将我朝律例系数告知。”
“下去吧。”
“卑职还有一问。”苏岭拱手道。
“说。”
得到应允,苏岭斗胆问道:“不知王爷打算如何处置此事。”
“苏岭,你僭越了。”江锦安语气淡漠。
“王爷恕罪。”
江锦安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摆摆手:“下去吧。三日后,无论她是否呈上,都留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