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偷换（长连）》白滟

9、霜染 #9

　　霜染
　　# 9
　　三千年的潮声，荡起了彼岸的烟尘，生的漂泊，凝结了灵魂的晨曦。

　　日番谷宗一郎生逢乱世，每一天的日子都如在风雨中飘扬的不定。就连有着偌大家产的他都不得不接受国家将亡的消息，一瞬间便妻离子散。曾经的甜言蜜语都不敌那一句逃难，府上的人乱哄哄的卷走了一切的金银珠宝，留下他一个人呆坐在书房里，茫然无措的接受这一个仿佛开玩笑般的结局。
　　窗外传来枪炮攻城时特有的隆隆声响，那种植在院中的树木在震撼大地的摇晃中无奈的掉落枝叶，日番谷宗一郎愣愣的看着这一切，直到那个瘦小的孩子背着一个青色的包袱跑了进来拖着他飞快的偷跑。
　　孩子不说话，只是拖着他拼命的跑，不知道为什么，从没有出过家门的他竟然可以避开一切的障碍和打斗中的地点一路安然的跑出城外。他一直在孩子的身后看着，他从没有想过在那巨大的家族里最后会来救自己的，居然是他一直最忽视的人。
　　心里像打翻了些什么，他看着孩子急剧喘息的瘦弱侧影，心里头就忍不住一阵阵抽搐的疼痛。那是他的孩子，他骨中的骨、肉中的肉。而他就那样残忍的对待他，但他却救他离开，哪怕那个应该称作父亲的人不曾予他丝毫关怀，他仍救他，义无反顾。
　　【这里就安全了吗？谢谢你的带路……】孩子喘息着向空无一人的空气道谢，他愣怔，知道传说中那孩子能看见常人不能看见的事实居然是真的，握着对方的手忍不住微微颤抖，孩子一直抖动的身子一僵，毫不犹豫的放开了他的手。
　　【……我知道你恨我，但是母亲让我救你，我不会不救……钱、食物还有别的什么都在这里，你就自己一个人走吧。】孩子的声音很沉，带着被刺伤后的微微颤抖。他扔下了一直背在背后的青色包袱，退后了几步，纯粹的眸光一如他多次看见般透过他来注视着不知名的什么，用一种虚无飘渺的声音轻轻的吐出一句别离。
　　【对不起，妈妈。我也要走了。】
　　那之后，是一个绯红色的梦魇张开了獠牙，雨一般的血滴伴随着枪声飞扬着，仿若一个奇诡的梦境，落到身上是一阵骇人的暖。孩子的血温热温热，滑过他的发际落入他的眼眶中，映照出着世界的一切赤红若死。
　　一阵凄厉的惨叫划破天际，前一秒还鲜活的生命，自他身体诞生的生命就这样在面前活生生的逝去，他只觉得铺天盖地的恐慌仿佛灭顶，满目都是红的，红的，连那孩子银色的发都染成了血红。
　　他救了他……他救了他，而他却死在了他面前，就在他面前，而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日番谷宗一郎欠了他一条命，乱世中的他没有死，却夜夜梦见孩子那天受伤的容颜，疼痛的声色，还有失温的躯体。
　　他悔恨，他愧疚。
　　一直活在幸福中的他早就忘记了世界上有一种事叫不幸，忘记了生与死其实只差一线，有与无其实没有保险，直到真正的失去了，才知道追悔莫及，恨不当初！
　　后来的后来，他老了，最终也逃不脱生死轮回的宿命。进入了尸魂界时，知道每个人都要在此生活六十年才能重新转生的规则竟暗地里生出了一丝宽慰。那孩子死去还不到六十年，他或许能够找到他，对他说一声抱歉，和他一起渡过这最后的岁月。
　　可是无论他怎么找，都无法找得到。他一个区一个区的走，从最恶劣的戌吊一直走到安详平和的润林安，那个时候早过了六十年，他早已失望，却仍是带着一线的希冀寻找。
　　最后，他没有找到他，却找到了曾经收养孩子的老奶奶。
　　他知道了很多，那孩子仍是无端的受人排斥，仍是过的寂寞孤苦，但庆幸的是还有老奶奶这样的长辈爱护着他，甚至不惜让孩子远离自己去学习如何运用自己的天赋当一个优秀的死神。
　　只是知道了孩子无端的消失时，他还是止不住的担忧。怀着患得患失的心情，日番谷宗一郎在润林安住了下来，老奶奶六十年满时是他送她离开的。他接过了她手里的糖果铺，收敛了作为贵族的高傲气息，学着活得像个平凡人。
　　他和一个孤苦的女子组成了一个家庭，还收养了一个飘零在外的孩子，那孩子有一头和他相像的黑发，连妻子都说两人真的像一对父子，而他只能苦笑，他的孩子，那个银发璀璨的孩子，不过十岁便早早的离开了人世的孩子啊，如今到底在哪里……
　　后来，慢慢的有了消息。那孩子成为尸魂界最高贵的护庭十三番队长之一，以稚子之身掌管整个静灵庭的安危，顶着百年难见的天才之名，手中握着的是冰系帝皇的利刃，知道了这一切时他却顿住脚步了，不知该还是不该去见他。
　　他孤单寂寞独自一人艰难的生活时，他在哪儿？
　　前世他毫不留意他的痛苦，这生他更是无法得知孩子一个人苦苦锻炼自己的力量爬上那样的权力巅峰经历了怎样的苦难，他总是不在他的身边。当年他连孩子的名字都没有好好的唤过，孩子则连父亲都没有出口，他从不曾关心他，而如今知道了他成为了如此尊贵的存在，又要他以什么样的身份、什么样的心情找上门去说请原谅我？
　　那还不如不见，不如不见。
　　知道他活着，还活得很好，他就安心。他居住的时间也快要到了，六十年一满，他就会遗忘了这一切，重新开始。他唯一不安的，不过是他欠他的，这辈子恐怕永远都还不了。
　　却没有想过，能够亲眼再看见他。
　　孩子不像当初，他已经高了，只是仍是偏瘦。就算是平常布衣，也已经不能掩盖他身上带着的那种指挥若定的沉稳气息。孩子背对着他，面对着的那位寻常打扮的男子却昭显出一种如他当年的雍容华贵之气。只是他却轻轻的拍打着孩子的肩，握住了他的手，嘴里轻声地说着什么，目光却已经和他交接在一起，微微的点了点头，眉宇间蔑视天下的气势一闪而过。
　　日番谷宗一郎心底暗暗惊讶，阅人无数的他当然知道对方应该是处于尸魂界顶端的贵族之流，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纡尊降贵的陪着孩子前来。不过他的孩子真的成长了，不能够再叫他孩子了，他已经变成了一个有着沧桑心境的成熟少年。
　　日番谷宗一郎慢慢的走过去，那男子已经转身走出了门口，远远地站在院子里的樱树下，为两人留下了一个空间。
　　少年的身子有些僵直，他想他已经知道了他的接近吧，毕竟现在的他是如许厉害的一个人啊，所以日番谷宗一郎走到离冬狮郎不到一步时停下来脚步，缓慢而温柔的开口，唤出那个夜夜梦回在舌尖打转的名字，【冬狮郎。】
　　冬狮郎浑身一颤，那蕴含在名字里的温柔和宠溺是怎么一回事？以前的他不是恨不得让他去死，不是害怕他能看见灵魂、看见死神的能力吗？如今这样的亲密又是为了什么？
　　他微微的颤抖着低头，就像当年被他刺伤时的抖动着。日番谷宗一郎看着就心痛起来，他只是叫了他一声啊，他却这般的患得患失。当年他对他真的太过，直到这么多年的以后，没有别人的陪伴，他竟连见自己一面的勇气都没有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一直在想着以前的事……】冬狮郎低声开口，他的声音比起平常的时候来得更沉更哑，【这样下去不行……我不想破坏了心境……那样子对于我来说，对于要战斗的我来说随时会死……所以我只能想办法解决，只能解决……】他紧紧的握着拳，指骨都用力得发了白，【可是……可是我——】仍是害怕，仍是害怕啊。
　　害怕一如当年，你会避开我视我如蛇蝎、会恨我怨我，但是却没有想过会变成这样的宠溺，如果是这样，那么当年的一切都是些什么？当年所承受的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对不起。】日番谷宗一郎苦笑着开口，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他当年的所作所为都是怎样的伤他，伤他如何的深，【我自己知道，我欠你的，不是一句道歉就足够的。】
　　日番谷宗一郎缓慢的伸手，覆上少年握拳的手。冬狮郎不甚适应他陌生的气息，忍不住微微一僵，日番谷宗一郎一怔，心口里撕心裂肺的痛便无端的泛滥了，他几乎想痛哭失声。
　　原来当年，你竟是这样的痛，这般的痛！
　　他狠狠地咽了口气，守着平静的呼吸慢慢的瓣开少年的五指，看着那微红的指痕时终于忍不住落泪。
　　他还是个少年，掌间却已经有了厚厚的茧，那是多少的操劳，多少的锻炼才能留下的痕迹？他为了成为队长，做了多少的努力，在战场上厮杀了多少回？
　　他真的是个不负责任的父亲啊！
　　【对不起……对不起……冬狮郎……】日番谷宗一郎喃喃地哭着呓语，他是个混账，当真是个该死的混账！
　　冬狮郎不知该如何回应，他只是呆呆地站着，任由背后的男子小心翼翼的捧着自己的手，隔着一步之遥的恸哭。
　　他与他相隔经年，横贯其中的一切不知不觉间已被压抑，而后浓缩。
　　在幽幽风中，流尽了岁月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