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偷换（长连）》白滟

7、霜染 #7

　　霜染
　　# 7
　　时间在生命的断去中流光般穿梭，你留下一个淡然的回眸，终究决定再不回首。

　　『成为队长的第十个年头，也是重新轮回开始后的第七十年，我忽然发现，自己本以为已经遗忘了的现世记忆开始烽火燎原。』
　　微黄的灯光下，冬狮郎的字蜿蜒在一本略微厚重的薄纸笔记上，纤细的指在灯下仍是白皙得过分，毛笔轻轻地掠过，留下一连串端秀的字迹。
　　『我开始渐渐的意识到自己曾经失去了的一些东西，比如说从不曾哭泣的理由，还有对那曾经深爱的人的怨恨。
　　这真是一个奇妙的轮回世界。冰轮丸说，目前这个局面应该是由于当年我面对蓝染的灵压瞬间爆发而引起局部时空环流现象……也就是说，我本来已经死了，却还活着。活在以前的平行岁月里，选择了不同的人生轨道，再一次做梦。』
　　细细抖动的笔尖停了下来，冬狮郎低垂的头抬了起来，柔软的银发微微一晃，流淌出柔润的光泽，流到窗边的眸光淡漠而疏离，毛笔又轻快的挥动着。
　　『……第一次在尸魂界见到了父亲，他似乎活得不怎么的好，看到那个曾经尊贵傲然的男人现在粗布衣裳艰难生活的时候，心里不期然的有了疼痛。
　　所以，想起来了很多事，很多。
　　……想找个人，谈一谈。
　　关于以前，关于现在，关于以后的一切。一个人守着秘密，真的很累。』
　　轻咬了下笔端，冬狮郎微微皱起了眉，叹了口气，将本子收在抽屉里，又开始了兢兢业业的工作。
　　想找个人谈谈……脑海里，忽然就闪过了朽木白哉平静淡然的眸光，眉梢含笑的凝立在樱树丛中的模样。

　　可惜的是赏樱大会，并没有如期召开。
　　明明只能在三月开放的灿烂樱花由于朽木家宅专门的维护所以基本上一年四季都盛放着，在尸魂界里，时间本来就是失衡的东西，所以所谓的赏樱大会，也不过是找个时间名正言顺的一群人在一起疯闹罢了。
　　不过没有想到的是，在大会前的连续几天都有了反季节的微微烟雨。
　　本来应该只在初春出现的细雨柔软的飞舞在整个静灵庭内，湿润了大片的巍峨建筑，粉嫩的樱花在细雨中飘扬摇曳，更增添了一份诗意的濡染。
　　这样的九月天，淅淅沥沥的细雨把朽木家宅洗得细腻透明，坐在廊下看着雨丝润湿了黑色的死霸装，像血一样慢慢的扩大，冬狮郎忽然就皱了眉。
　　【……】身边有另一个人安静沉稳的气息落下，他一动不动的盯着虚空中的雨滴，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者不愿明白自己究竟想的是什么，朽木白哉看着他难得郁闷的侧脸，极意外的开口，【你在烦恼什么。】
　　仍是万年不变的陈述语气，只是那一份关心隐在他看的见的角落，冬狮郎只好侧了侧头，略微茫然的回答，【不知道……我想起了很多不应该想起来的东西，不知道该是将它持续埋葬还是——】后面的话忽然收了口，冬狮郎敛眉，这个选项，他不知该还是不该。
　　【……以前？】朽木白哉挑了挑眉，若是关于真央灵术学院的事情，随时都可以回去解决，队长的身份尊贵非凡，在护庭十三番除了总队长尚需听令之外，已经等同是至高无上。何必如此的扭捏作态？
　　【不是。】冬狮郎一阵苦笑，如果是那些小事的话，他早就解决了，还会这样忐忑不安？【是我的父亲……现世时候的父亲。】冬狮郎的声音压得极低，有着孩子特有的沙哑和不符年龄的厚重。
　　【你记得现世的事。】朽木白哉皱眉，往世的记忆，是极特别的存在。若非对过去情感的执着，这些往事该在成为死神之时便彻底断了根，了了恨。
　　尸魂界是个很特别的存在。
　　本来所有在现世死去遗留下来的魂魄都会在流魂街生活六十年再重新轮回现世，但在其中获得非凡成就或者拥有巨大能力的人，则可以通过自身的努力被吸纳进入护庭十三番，如日番谷冬狮郎、剑八和草鹿八千留等。
　　又或者因为流魂街中的人们拥有特别的能力或者巨大的潜质，被四大贵族收养而免除了重新轮回，如朽木露琪亚。
　　这部分人，大都没有自己在现世的记忆，因为作为人类死去的那一刻，魂魄便会失去一切相关联的记忆，只是单纯的作为一个等待六十年生活过去后重新轮回现世的灵魂活在尸魂界里。
　　但是，就如同堕落了的整会变成虚一样，在这些被魂葬到尸魂界的灵，有一部分会拥有以往的记忆。只是这样的人，并不多。或者可以说，少得很。
　　因为要拥有着记忆，要不就是天生具有浓郁的灵压，或者就是临死之前有着强烈到足以成为虚的眷恋，不然，是不会保存着这般痛苦的记忆。
　　毕竟，要记住自己怎样死去并不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
　　而冬狮郎，则恰恰是既具有高强度的灵压，又带着极为强烈的感情死去的人。
　　所以他的记忆，完整无缺得让自己厌恶。
　　朽木白哉作为四大贵族之一的直系血脉，是在这个尸魂界出生的注定命运，所以他根本不能理解流魂街上那些拥抱着过往记忆浑浑噩噩度日的人，直到绯真去世，他才明白那些在眼中一直和烂泥一般活着的人，其实怀中抱着天大的悲恸。
　　只是今日，坐在身边的那样一个长不大的少年，居然就是和他自己一样承受过无边悲伤的人，一时之间，朽木白哉也不由得有些怔住了。
　　【嗯，记得。】冬狮郎不由得苦笑，眉宇间深浅的忧愁淡了又浓，浓了又淡，如若积聚了黑夜的歌唱，【就是因为记得太清楚了，才觉得茫然。】
　　朽木白哉仍是沉默，只是将目光流连在那些古老萧瑟的城墙缄默在雨丝中的落寞，直到不知去处的寂寞和飘散细雨一同发酵，那种熟悉的哀痛恍如流水，在心底层层叠叠的涌起。
　　恍惚间，便想起了很多东西。
　　他一直记得。
　　他记得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不过是个衣衫紊乱的柔弱少女，却偏生有绝世丰韵喟然天成，一举手一投足总能产生与身份完全不同的风姿卓越。
　　她爱梅花，更爱樱花。所以他让满院一年四季都开放着樱树，将那样一个荒凉的地域变成尸魂界最美丽的伊甸。
　　只因她喜欢，所以他便将一切都给了她。
　　她是那样的喜欢樱花，以至于知道朽木白哉的斩魄刀名为千本樱，本体能幻化成千亿落樱时兴奋得整天抚摸着那把锋利伤人的斩魄刀。而冰冷坚硬的利刃却收住了傲视天下的气势，在那样一个平凡的女子面前安静的任由她爱抚。
　　千本樱自朽木白哉手中诞生后，只对三个人不带丝毫敌意。
　　朽木白哉，朽木绯真，以及后来的日番谷冬狮郎。
　　所以朽木白哉有时会不由自主的将这两人联系在一起，都一样的，让人能够保持心灵的平静。
　　他愿意对他敞开半边的心门，但内里的殿堂所驻扎的，仍是那个女子的所有。
　　只是他愿意，让他也知晓这个连朽木露琪亚都不能踏足的秘密。
　　他也还记得她离去的时候，那缓慢沦陷在时间洪流的眸光一如现今的荒凉色彩，万物在涣散的瞳孔里慢慢的褪色消影，而他只能坐在她的身边，握住她的手。
　　她的离开安静平淡，他空自拥有让人艳羡的绝世力量，却仅能看她的呼吸寸寸消弭，温软肌理逐渐冰冷，那双如琉如璃的双瞳温柔的沉湎。
　　后来的后来，四季悠悠轮回，时间慢慢消逝。朽木白哉有时会莫名痛恨光阴，时光用它不着痕迹的苍凉带走了一切，惟独留下他抑制不能的思念，在痛苦中无止境地发酵。
　　他只能用他的手，记住了她离开的温度。
　　那是她最后遗留的所有。
　　【……那个时候，冷不冷？】朽木白哉轻声开口，却不知自己是在问着眼前的少年，还是记忆中那个绝世芳华的女子。
　　【不冷。】冬狮郎缓慢的摇头，他懂他在问什么，就像他知他没有说出口的选项。那是一份多年的默契，所以他遵从心底的意愿柔声开口，【那一瞬间，只是回想到了许多。】
　　【得到的、没有得到的、想要得到的、或者永远不可能得到的……这样那样的东西化成记忆，一刹那，就从脑海里过去了。】冬狮郎伸出手，接住了一滴雨水，用一种怀念的目光注视着，【然后，是一种异常怀念的感觉。并不觉得怨恨……只是觉得，啊，这样就一辈子了，也不算有遗憾了呢。】
　　是的，生命本就是由一连串的聚散无常组成，一千年一万年的寂寞，或者一秒钟一辈子的愉悦，都不过是白驹过隙，岁月洗涤后剩下的，如我所愿沉淀下来的，是不懂得怨恨的安谧。
　　不怨，不恨。
　　让温柔和安宁成为遗留下来的祝福，若即若离来到你的身边，让你懂得，你不孤单不寂寞。
　　【……我陪你去。】朽木白哉低头望他，往昔淡泊的壁垒终是碎了，他了悟他心中破碎的伤痕，他亦懂得了他眉梢微敛的孤独。
　　他们原是有着几乎一摸一样的伤痛，却一直不忍也不愿相互透露。怕对方会痛，怕自己会怕，却不知从一开始，他们其实就不应有所隐瞒。
　　冬狮郎静静的看着他，朽木白哉缓慢的伸手握着他，少年纤细的掌没有他一半的大，但双方的指间都有着如出一辙的薄茧，肤色同样白皙，交合在一起的弧度，竟意外的相称。
　　熏热而透着淡淡温暖的氛围充盈了整个空间，游弋的水汽凝聚在少年纤长的眉睫上，闪烁出了细绒的光泽。而他暗色的瞳却盈盈的盛了难得的温柔浮沉，他用唇线牵扯出好看的弧度，金属般低沉的声音用一种绵软的温度铺陈。
　　【面对，永远比逃避好。】
　　冬狮郎点头，不甚适应回握他的手，微微扬起了难见的薄笑，【我懂。】
　　我想要尝试着，信任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