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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   泉六点钟一走到厂门口便看见了秦沐昌,显然秦沐昌已是经过了一番精心的打扮,笔直的西裤,刚吹过的发型,擦得油光发亮的皮鞋。秦沐昌一见到泉便笑着迎上来,“陈小姐,我的车就停在那边,先上车吧!”
      泉四顾张望,并没有见到萧暮雪,于是问:“暮雪呢?”
      “暮雪?哦,她临时有事不能来,我们先去餐馆,到了那儿我再打电话给她。”
      “那我就不去了,下次暮雪有空的时候我再去吧!”说着,泉转身向厂内走去。秦沐昌一把拉住她的手,“陈小姐不要那么急,我有件事想对你说,你不介意我打扰你几分钟吧?”
      泉甩开他的手,“不,我很介意,请秦先生放尊重一些,不要在这里动手动脚。”
      秦沐昌的脸色变了,“陈泉,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底细,别在我面前扮清高!”
      泉转过身,对着秦沐昌一字一句说:“我不是扮清高,在你面前,我连清高都不值得扮。我真替暮雪担心,她怎么会和你做朋友!”泉对秦沐昌万分鄙视,只觉此人连最起码的斯文都装扮不来,三句话不到便露出了本相。
      秦沐昌冷笑着:“你以为是我去追你那个朋友的?是她自动投怀入抱的,对我死缠烂打,我现在想甩她都来不及……”
      泉听了感到一阵恶心,飞身便跑进了厂门内,一口气冲回了宿舍。
      “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泉坐在床沿,看着屋顶的日光灯,心中一阵恍惚。她忽然又跳了起来,“暮雪呢?她现在怎么样了呢?我又要到哪里去找她呢?”她在室内来回踱步,心情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泉又回到了熟悉的山林中,许多小树都已长得高过她许多,泉摸着树干,多么熟悉而又亲切的触觉啊!她的指尖在颤动,她的心也因那狂喜而在颤抖着。
      她又踏上了那条熟悉的小径,小径上沙石依旧,小径旁山花依旧。巡着小径,她又来到了山泉的旁边,她脱下鞋子,裉去衣服,将自己溶于泉水的怀抱之中。那种清凉愉悦的感觉渗透全身上下。她狠狠地擦洗着自己的身体,那个布满了尘世污浊的身体,她要将自己洗净,让自己和泉一样的纯洁,可是她怎么也洗不掉,怎么也擦不掉,这几年的打工生涯已在她身上烙下了深深的印迹。
      她听见了泉水的嘲笑声:“你再也不属于这里,你已被污染,你已不再洁净,我不要你将我污浊,你走吧,快些离开!”
      山花、野草、树木也一齐在呼喊:“你走吧!快些离开吧!你已不属于这里啦!泉水、泉水,快些将她冲走吧!”
      泉水冲啊冲啊,泉感觉自己被冲下了山崖,猛然地坠落,一下跌在了污浊的城市之中。
      泉叫喊着:“不,不要!不要抛弃我!不,不要领”她斗然惊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宿舍的床上,自己的衣衫已被汗水湿透。
      她抬眼望向床顶,四周围一片昏暗,几丝走廊的照明灯光遗漏进来,映得床顶一片斑驳。
      泉心中一片迷茫,她不知自己身处何方,仿佛陷身于一个白雾缭绕的空间,已经失去了自己,再也找不到出路。

      泉走进邮局,一阵冷气扑面而来,吹去了身上的燥热。
      邮局外,骄阳灸热地煎烤着大地,广东的九月,依旧是炎热异常。
      泉从衣袋拿出刚领回来的工资,向汇款处走去。泉记得她第一次拿工资来此汇款时,是那么地激动,可是逐渐,她由激动改为痛苦,又由痛苦变为现在的麻木。
      弟弟开始读高中了,是去省城的重点中学。学费、书杂费、伙食费、住宿费,这些自然又落在了泉的身上。
      弟弟在信中说他一定好好读书,考取大学,将来报答母亲和姐姐的恩德。
      泉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并未感动,只觉哀伤,原来自己的生命已不再是为了自己,早就已经不是了,她终年都是在为他人做嫁衣裳。
      高中三年,大学四年,自己还要背负七年的重担。今年二十一,七年之后就二十八,差不多青春最美好的日子都已断定要以这样灰色的心情葬送在这里。
      泉排在了汇款队伍的末梢,这么多的人,手里捏着钱,这都是他们辛苦的血汗钱。谁又知道,这些人的身后又隐藏着多少辛酸的故事。
      泉有些痛恨这个时代,痛恨广东这片中国领先崛起的土地。贫困的内地山区与这片繁华喧闹的南方都市,是何其鲜明的对比。流动人口如同跳蚤一般的繁密,打工的人潮遍布整个城市。街上随处可见的,都是那些操着浓重乡音前来找工的外来人员。泉有时感到迷惑,自己是何时成为这其中的一员的?处于闹市之中,泉总有一种被遗弃在荒野的错觉。
      泉看见了萧暮雪,她正排在汇款队伍的中间,泉走上前去,拍了拍萧暮雪的肩膀,“暮雪,很久没见,一切还好吧?”
      萧暮雪回过头,对泉笑了笑,没有回答泉的问题,泉察觉,她的笑容中竟有一丝说不出的让泉陌生的味道。
      泉没有再问,默黙站在萧暮雪的后面,后排有人嘟啷着说她插队,泉没有理会,依旧站在那里。
      寄完钱出来,泉和萧暮雪并排走出邮局,泉依稀记得萧暮雪的汇款单上写着十万元,泉纳闷她哪来这么多的钱。
      萧暮雪说:“陈泉,我已经辞职了,明天就回家,这只怕是我们今生最后一次见面了。”
      泉惊问一句:“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出来也有五年了,做烦了,想回家去歇歇!”
      “你和那个姓秦的怎么了?”
      “分手了,两个月前就分手了。”
      泉舒了一口气,“还好分手了,跟那种人交往真是很危险。”
      萧暮雪笑了起来,“这没什么的,这种事你情我愿。谁也怪不得谁的。”
      “不说这些了,反正你们都分了,都过去了。对了,你打算回家之后做什么?”
      “开一片小店,了此残生!”萧暮雪的声音里竟带有一种沧桑感,与她年青美丽的面容那么得不相称。
      泉笑了笑:“这么年青就如此悲观,何提残生二字?“
      “出来打工的人,老得特别快!”萧暮雪突然很慎重地对泉说:“陈泉,我一向当你是朋友,奉劝你几句,做人不可太执着,更不可太呆板。要懂得曲意奉承,更要懂得识时世而进,这个社会由不得你固执。有机会来了一定要抓住,见好就要捞,别只把心放在那几个死工资上,那样的话虽然饿不死,但也只能让你一直苦捱下去!”
      泉怔了一下,萧暮雪是几时变成这样的,她几乎怀疑眼前这个人是否是两年前与她促膝胼谈,热情善良的萧暮雪了。
      “刚才邮寄的,是我在秦沐昌手里得到的最后一笔钱。他想玩我,却不知我已抓住了他几个痛处,他终于尝到了我的厉害。”
      “你在讹诈?”泉大吃一惊。
      “就许他不仁,就不许我不义吗?我只是得回我应得的,反正他也不在乎这几十万!”
      “几十万?”泉又大吃一惊。
      萧暮雪拉住泉的手,她的手上满是汗水,“陈泉,其实我也不是叫萧暮雪,这套证件都是假的,是我三年前花了几千块钱弄来的。现在我已不需要,就送给你吧!”萧暮雪松开泉的手,从挎包里取出那几个证件,递到了泉的手中。
      泉几乎握不住那几张证件,她已惊讶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那个她认识了几乎近三年,却现今未知她本来姓名的女孩又笑了笑,“这样也好,秦沐昌即使想找我算帐,他也不知从何下手!”
      泉有些结巴:“那……那你……是谁?”
      “我是谁并不重要,你知道与不知道都是一样,即是一样,又何必追问?可笑这个地方,也可笑这个社会,只是几张纸去证明一个人,而那几张纸即是人印出来,就自然有人可以伪造得出。”
      泉没有说话,看着那张脸,只觉份外陌生。
      “泉,我走了,你保重,别忘记我说的话!”女孩挥手叫了一部的士,绝尘而去。
      泉呆立于当场,她握着那几张证件,一阵昏欲。
      “是谁欺骗了谁?自己还担心萧暮雪,谁知道她才是真正的羸家,她才已得到了这个时代的真谛,挥洒自如。自己又何尝不在欺骗,阮清、菊井,还不是不知道我真正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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