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人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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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雹落幕，桂花散落，遍地黄金。
院落隐匿在一片桂香水气之中。
周颜长睫轻颤，紧蹙的眉因这阵阵传来的香气而舒缓，她脑子迷迷糊糊，只觉自己身在混沌之中，然全身乏力，动弹不得。
妈的，怎么动不了...
我不会是死了吧？！
说好的长生呢？？说好的怎么作都死不掉呢！
正当周颜内心无尽咆哮时，有人走近，坐于她旁。
而后有人竟强硬地掰开她嘴，随之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流遍全身。
“怎么这么苦。”周颜眉宇倒竖，眯缝着眼喃喃。
原本是不能动弹的人豁然醒了过来。
“你倒是睡得舒坦，要不要再给你盖床被子呢？”
“甚好甚好，你去拿吧。”
“偶尔要要脸成吗？”
珺灵无话可说地将药递进她手里，看着她这副要死要活的模样微微叹气。
“你命是真大呢，这样都没死。”
周颜嘿嘿憨笑两声，将药一饮而尽后挽起长袖，露出几条触目惊心的伤疤，那疤痕已经因为时光流逝而变得浅淡，但还是一眼便知那是刀伤，且当初应是砍进了骨头里的。
珺灵皱眉唏嘘。
见她如此反应的周颜憋了坏水：“知道怎么弄的吗？”
珺灵摇头。
“其实我还有个身份，你且扶耳过来，我悄悄告诉你。”周颜故作神秘的招了招手，嘴角悄悄藏了笑意。
不知所以的珺灵还真听信她的鬼话靠近，满脸的认真严肃。
“其实我是锦衣卫的人。”
珺灵倏地弹开，双目大睁：“真的？”
......
看着她眼里充满的惊异，这蠢萌的表情使周颜终于忍俊不禁的笑了出来，笑得伤口都在隐隐作痛。
被骗的姑娘一头雾水的愣在那儿没动，回过味来才明白自己又被骗了，羞愤得不行，面色绯红，直直延伸到了脖颈耳垂，若是去掐，恐会掐出血来。
推门而入的周鄞看这此情此景便明白了所以然，无奈地笑着同珺灵说道：“她那是逗惹了人家的狗，被狗主人拿刀砍的。”
珺灵嗤笑一声：“果然是她周颜才干得出来的事。”
周颜这么一听倒是不乐意了，斜了周鄞一眼，却又因他的话，往事如潮水涌来，霎时了无反驳之言，闷不做声。
周鄞刚刚所说的狗，其实是一妙龄女郎。
是她曾经的心头好。
好了足足有半年，后来却被人发现，原是她有夫婿，自己成了个不折不扣的小三，而暴脾气的周颜反倒怒不可遏，掀起了好大一场风雨，差点被执绞刑，好在当初跟吴天私交甚好而逢凶化吉。
“阿姐。”
周颜的回忆被打断，抬头寻望声源：“嗯。”
周鄞已经坐在了她身边，两人四目相对，似乎是在探究对方内心的想法。
为何探究呢，因为他们各藏心事，各自衡量。
但毕竟骨肉至亲，谁又能瞒过谁呢。
见此情形，眼力劲儿终于恢复的珺灵退出了屋内。
“阿鄞，我们只是个小人物对吧。”
周鄞笑得温柔：“是。”
看着他的笑容，周颜心中暖意涌入。之后一炷香里，她将暗探之事向他和盘托出。
“你是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
周鄞明白她在顾虑什么，暗探身份并不光鲜，危险不说，若是知晓了不该知晓的，到时到底是被哪边人杀害都无从得知。
但不论周颜作何选择，他都会无条件支持，想罢，宽慰地说。
“遵从内心就会所向披靡。”
珺灵坐在院内石凳上，看着满地桂花，不知在想着些什么，连背后出现个人都没察觉。
身后之人突然伸手将她细颈箍住，惊得珺灵像只蚂蚱一样弹跳挣扎。
半天无果，直到身后之人自己松了手。
“啧，就你这警觉力，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周颜拍拍手坐了下来。
许是被吓得不轻，珺灵正大口喘着气：“你有病吗？”
周颜瘪嘴耸肩，无辜看她。
“想什么想得这么认真？”
“在想该怎么拉你入伙。”
“那别想了，想了也白想。”
......
周颜瞥了瞥她，像是想要问啥却又不知如何开口，犹豫良久才支支吾吾道：“你小娘那架势，是来取你性命的。”
“我知道，谁叫我杀了她女儿呢。”珺灵漠然，眼神黯淡无光。
“后悔么？”
听闻此话的珺灵嘴角抽搐一下，随即弯起一条弧度，略显发苦。
“嗯。”她停顿须臾又继续道：“她们母女虽然巴不得我死，但她其实罪不至死，我做得的确是过了些。”
“死都死了，说再多都没用。”
珺灵扭头看向周颜。
哪知一回头视线便相撞在一起，此时才惊觉，她是一直看着自己的。
突然的视线交汇使周颜身体一怔，随即又笑脸盈盈的冲她道：“我的意思是，保护好自己。”
说罢，起身整理衣冠，低头唤了一声周鄞后又对珺灵说：“欠你人情欠大发了，你要是有事就到城西那处神庙来找我。”
珺灵笑着点头，示意知道。
两人将要跨出院时，周颜猝然止步，转身指着她道：“对了，别死了。”
“好。”
天灾的降临，疫病也接踵而至，长安城的犄角旮旯宛如人间地狱。
周颜给周鄞下了禁足令，生生将他困在庙后不准出来，自己每每出去都要扯块麻布捂住口鼻。
一月过后，疫病得到控制，但死伤已不计其数。
周颜走在稍微恢复往日熙攘的街头寻找目标，不远处忽然传出声嘶力竭的呼喊声。
“救命啊！！！”
抢劫的？比我还明目张胆？
周颜满腹狐疑，纳闷是哪位仁兄如此之勇，却见白光一闪。
刀刃。
她大脑陡然一片空白，还没等自我意识反应过来，就已经逆着人群冲到了事发之地。
操，周颜你就是贱。
她内心暗嘲一番，抽出短刀就跟那人对峙上。
待两人互相看清后皆是一僵。
这不狱友嘛！
等等...狱友是燕国人，他此番举动莫不是...
还没让周颜理清思绪，狱友已经走到了酒庄门口，看热闹的人正缩在里边窥探。
“滚出来！快他妈的滚出来！”
茅塞顿开的周颜上前要去扯他，只见他已然拿出一个燃着火的酒瓶，只身便扑进了酒坛堆里。
一声轰隆，爆炸的冲击力将周颜弹开几丈，酒庄里的人瞬间便被火海吞噬，哀嚎痛哭声不绝于耳，一个被火包裹的人冲了出来，他在地上滚了几圈，火势都不见熄灭，也没人敢上前帮忙，害怕火花延生自己身上。
看不下去的周颜脱下外衣，前去扑打那熊熊燃烧的焰火，半晌过后，火势终于见小，周颜欣喜，可将外衣拿起时，差点让她将这辈子吃的饭都呕出来。
那具本还死命乱蹬的身体不知什么时候没了动静，皮肉焦黑，四肢还在痉挛，样子及其狰狞可怖。
她连连退后几步，重心不稳坐在了地上，手捂着嘴，胃还在持续翻腾。
“周颜？”
不用抬头，便知此人是谁，这粗狂的声音除了吴天，怕是无人能再拥有，但在此时碰见是真没那心思再跟他纠缠。
“救人救人！”吴天看着前面熯天炽地的景象也实在无暇顾及周颜，命人救火后自己也跟上去帮忙。
周颜缓缓起身，啐了一口，她身子有些发软，心情说不清的五味杂陈，这般暴乱事件竟发生在了天子脚下，这是直接打了皇帝老儿一巴掌啊，本就闹着饥荒疫病的长安城此事一出，定然人心惶惶，这皇帝老儿的民心怕是再也无法笼络。
看来他那九五之尊的位置就只是空有其表了，但凡风吹草动，就会坠落下来。
梁国，要变天啊。
周颜拨开人群往回走，转眼见着个达官贵人模样的男子。
他那十分俊朗的脸庞上，有着一双阴骘忧郁的眉眼，周身无法掩藏的冷峻气质，一看便知绝非等闲人许。而此时他正眉头紧锁地双手抱胸看着那处火海，眼神里满满皆是无奈愤懑。
“公子，这人间乃是如此，莫要往心里去，以后这种事还有很多。”周颜站在他的身侧，跟他一齐望着。
那男子扭头，对面前这突然冒出的人感到困惑：“这事常常发生？”
周颜浅笑：“从前不是，往后会不会，那就不得而知了。”
“此话怎讲？”
“燕梁交战，小人鼠目寸光，只觉如今局势看来，梁国是处于弱势的。”
男子没有接话，陷入了思绪的漩涡，低头沉默不语。
待察觉周颜欲要离开之时，他伸手拦截去路，在周颜惊愕的目光下，迅速问道：“你悟性不错，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不知是否愿意加入我们琼林军，奔赴前线？”
哈？不是吧，我周颜已经这么抢手了吗。
周颜勉强笑笑，委婉拒绝：“谢邀，我只是个平民老百姓，参军就算了吧。”
男子神情坚毅，又道：“你刚刚也说了，如今局势不容乐观，到时候免不了征兵，你不去也得去的。”
“那就到时候再说吧，这不还没到火烧眉毛的时候嘛。”
说完，周颜便快速逃离了那个地方，来到空无一人之处，她从袖中掏出一块品相绝好的玉佩，拿在手里掂了掂。原是她看中了男子腰间挂着的这块玉佩，才过去同他闲聊，哪知是琼林军的人，要是再耽搁一会儿，那人必会察觉，到时就不只是灰溜溜的逃走了。
刚去典当完东西的周颜回家途中转角便见着了一袭白衣的珺灵。
哇，仙女下凡欸！
瞬时，周颜沉重如死水般的心情忽然刮来一阵春风，好生欢喜，就连缓慢的步子都变得轻快：“你怎么来了？”
哪知仙女的水眸并不含笑，反倒苦楚难耐，她垂丧着脸小声喃喃：“我真没用。”
周颜从未见过此情此景，真真手足无措，忙把肩膀递过去，让她额头抵了上来。
“珺大小姐怎么会没用呢。”
“就是没用。”
“怎么啦？斗不过你家那小娘？”
珺灵整颗脑袋都耷拉在了她肩上，听到她的问题后，轻轻摇了摇头，额发蹭过她的耳垂，颚下人为之一颤，这并不明显的一抖被珺灵捕捉得很仔细。
她勾唇一笑，踮起脚尖，猛然凑到她耳旁，好比耳鬓厮磨，她娇嗔道：“我没用啊，连你我都拉不入伙。”
周颜被她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忙双手箍住她的双肩将她推远，确定是安全距离后才道：“你别撒娇啊，我不吃这套的。”
谁知这小妮子还蹬鼻子上脸了，蓦地将她小脸凑到周颜跟前，两人四目相对，鼻息交织。
“你”珺灵语气里带着威胁：“到底加不加入。”
周颜盯着她嘴唇，方才面颊染上的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面无表情的脸上眼神漠然，她是吃软不吃硬的。
“不加。”
空气在她话落音后凝滞了。
半晌，珺灵苦笑的拉开了距离，脸色有些难看，她张了张口，却也不知该说什么。
“英雄不是人人都想当的，我只想当周颜。”周颜说。
“我知道，我只是...”珺灵眼眶通红，话语哽咽，开始自我喃喃：“我只是想救救这个国家。”
“阿哥从小教我读书习字，告诉我爱国要胜过爱自己，如今国家就要兴亡了，而我却无能为力...是我没用，是我太没有用了。”
周颜瞧她自顾自地掉进了自己世界里，叹了口气，将她深埋的脑袋扶正，强制跟她对上视线。
“珺灵，你看着我。”语毕，毫无反应。
“看着我！”随之一声惊雷炸在珺灵耳边，将她从自我意识里拉了出来：“于我来说，这国家早亡了，皇帝老儿将梁国包装得金灿灿的，让你们这些爱国子弟以为多么国泰民安，然而实际呢？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珺灵呆住，嘴唇都没能合上“你...你瞎说什么...”
周颜胸口起伏强烈，控制着暴躁的情绪。
“好，今天就让你瞧瞧，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是多么肮脏。”
周颜带着珺灵来到城西那条最偏僻的街道，那里住着泼皮乞丐，也有窑子妓院，鱼龙混杂，牛骥同皂。不知为何，上空还常常笼罩着一片乌云，久久不散，将本就昏暗的场所变得更加诡异。
“这是哪儿啊？”珺灵紧跟在周颜身后，时不时探出头来观察四周。
周颜见她畏畏缩缩的样子，心里好笑，向后伸出手去：“我打小就在这条巷子上混了，流的大部分血都流进了这片地里。”
“哦。”她声音极小的应了一句。
“你怕啦？”
“谁？我？笑话。”珺灵声音瞬间高了几个度：“我可是堂堂丞相府千金，会怕区区这不起眼的小地方？”
“那你松开我手。”
......
“我不。”
“松开，我们到了。”周颜笑着看她，抽出了手。
珺灵原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是一处适合听墙角的地界儿，三面是墙，墙有两人之高。
“为什么带我来这儿？”珺灵话还未说完，嘴便被周颜捂住了。
“嘘。”周颜目光看向旁边，似将墙砖看穿：“她们来了。”
须臾，一个略微聒噪的女声响起，单听声音可以断定是位妇女，年龄不小。
另个一声音也随之响起，跟刚刚女声如出一辙。
“我家那个四肢健全，就是瘦了点，还能将就。”
“嗯。”妇女顿了一顿，不知是何触及伤心之处，声音没了刚才那份聒噪，改为哀怨叹息：“这该死的老天爷，这该死的狗皇帝，个个都是没有人性的东西，可怜我家那个还没满垂髫啊。个儿都还没到我胸口......就要成为别人饱腹之物.......”
说着说着妇女便涕泪滂沱起来，另一个也开始哀戚。
尖锐刺耳，偷听的二人纷纷捂住耳朵。
珺灵大脑一团乱麻，从二人对话得知的信息并不少，但她不愿意去相信这么个事情，更不愿意相信会有此等事情发生。
“你明白了吗？”周颜问。
“什么？”
周颜沉默良久：“饥荒严重，她们没得吃的，只能吃人，两家人换着吃才没有罪恶感。”
......
珺灵摇头，笑得勉强，认为她只是在开玩笑：“你这个玩笑可不好笑。”
周颜顿时无言，拉着她手来到一处私家伙房，两人站在窗前，周颜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你干什么。”珺灵蹙眉。
“看那里。”
珺灵顺着周颜手指的方向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血腥恐怖景象。
乌黑灶台上堆着断臂残骸，头发连着头皮被丢在一旁，而剥了皮的肉正热气腾腾的在锅中沸腾，人的手指脚趾被整齐砍断，盛在盘子里洒了酱料。
有切片的，有砍块的，丰富得简直‘琳琅满目’。
珺灵眼睛充满着血，凝瞩不转地直直盯着前方。她想跑，想拔腿狂奔出这个鬼地方，但她动不了，身体像灌了水泥一样僵硬无比，好在颤抖的双腿不时告诉她，自己并没有失去知觉。
“别看了。”
周颜的声音响起，带着心疼不忍。她双唇紧抿，微皱的眉宇间流露出一丝懊悔之色。
她后悔带她来了。
随后珺灵眼前一黑，眼睛被人罩住了。周颜遮着她眼，扶着她的肩走出了小巷，步伐极快，没有丝毫停留。
来到长安大街上时，周颜才轻轻收了手。
重获光明的珺灵大口喘气，喘得腰都折了下去，好似将上辈子没能呼吸的空气都吸了一遍。
此刻周颜才反应过来，这大小姐从刚才开始好像就没有了呼吸，敢情她是一直憋着气的！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人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