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二十章 思念（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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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殿下变了。
奉常看着坐在院中的苍瑞，心里越发肯定。宴会那晚，二殿下喝醉了，在殿内独坐到天明，远远望去一身清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寂寞。自那以后，二殿下日日饮酒，喝了吐，吐了喝，清醒的时候很少。
可怕的是，二殿下自小聪明，学什么都快，明明酒量那么差，竟然没喝几天，就不怎么吐了，喝的越来越多，眼神越来越冰冷，却越来越清醒。到如今，他只是静静地独酌，一杯又一杯，再也喝不醉了。
又是一个稀疏平常的早晨。
无华布完一夜的星星，带着未散的晚风匆匆赶来北辰宫。他一来，就看到门口独酌的苍瑞，一身素白，眉间凝着万尺寒冰。
这家伙怎么比以前还要冷了。无华不自觉打了个寒颤，扯出一个笑容走到苍瑞面前：“二殿下怎的越发像个孤家寡人了？”苍瑞并未抬眸，依旧保持着同样的姿势。
“你再这么窝在北辰宫，整个人怕是要结冰了。”无华皱了皱眉，提高了嗓门，仿佛面前的人是个聋子。
依旧毫无回应。无华并不意外，反正他已经习惯了。苍瑞自小就不亲近人，独来独往，旁的仙家碍于他的身世，也有意疏远。很长的一段岁月里，天界的这位小殿下就像隐在暗夜里的黑曜石，冰冷且不起眼。直到后来，他遇到了夕瑶，才慢慢变成那个笑容和煦的二殿下。
但他知道，其实除了夕瑶，苍瑞心里谁都看不上。当然，还有他，凭着一身厚皮囊，没日没夜黏在苍瑞边上，终于在他身边扯开一条缝隙，挤了进去。既然挤进去了，他可没打算离开。
如此想着，无华干脆一屁股坐在苍瑞边上，自顾自道：“我今天来，是有事想找你帮忙。”瞄了苍瑞一眼，他继续道：“我在人界收了个徒弟，但是最近他遇到了麻烦，不对，应该说他们整个国家都遇到了麻烦。”
说到这，有点口渴，他拿过苍瑞身旁的酒壶，猛灌了一口，擦了擦嘴角，继续道：“他们也是倒霉，之前被山鬼搞得王后空缺多年，好不容易山鬼除了，最近又出现了河妖，闹得山乡不宁。”
“这些与我何关？”苍瑞终于开口，一脸冷然。
“反正你闲着不是？我只是个小小的司辰星君，说白了，只会点星星，哪像你，能斩妖除魔的。”不知为何，说到斩妖除魔，无华感觉身边的温度似乎更低了。本能地吞了吞口水，他赶忙舔笑道：“好歹是我徒弟相求，还望二殿下能够举起你高贵的手，帮个小小的忙。”说着用手指捏了个小小的弧度。
“这种事还是去找战神吧。”
“别呀，我这徒弟和你也算有过一面之缘。哦，对了，他叫金元宝。”
……
晋国。
天下与人间的时间不同，天上才数十日，地上已过了十载。
金元宝比以往更胖了，娶了将军的女儿，据说甩的一手好鞭子，成婚不到一年，就生了一对龙凤胎；晋王娶了王后，又接连娶了好几位嫔妃，后宫充盈，就是不见子嗣，为此，朝上的臣子们急得直跳脚，不停上书，说晋王要雨露均沾，多为皇嗣绵延努努力；只有神妓一如既往，虔诚地守在两位尊神身边，许是得了仙根，出落得更加秀丽沉稳。
苍瑞跟着无华踏入侯爷府的时候，金元宝正陪儿女骑大马。听见下人来报，才晃晃悠悠爬起来，眼神刚触到门口，突然就红了眼眶，激动地跑上前：“莫，莫公子，好久不见。”一身的肉宛若受到感应，抖得颇有韵律。
苍瑞对着他点点头，终于勾起一抹微笑。确实很久未见了。
“你小子有福了，认识我们家公子。”金元宝这才注意到苍瑞身边的无华，这不是他那个便宜师父么。
说起他的拜师过程，可以算得上魔幻。没错，就是魔幻。七夕那夜，他和大伙走散了，路过河边，天上突然掉下个衣着浮夸的男子，说是能为他实现愿望。他当下也是喝多了，一激动直接跪了下来，就这么莫名其妙拜了无华为师。
不过，其实真相是那晚无华和月老在天池喝多了，踩到自己布的星星，一失足掉下了天界。玩忽职守、私下人界，这在律法严明的天界，是要受天谴的，更要命的是，被人知道他是不小心掉下界的神仙，这多没面子。于是他就忽悠金元宝，说是天上派来为他实现愿望的仙人，前提是他要保守那天的秘密。当然，这些金元宝这辈子估摸都不会知道。
这次晋国遭了水怪，金元宝找无华，本来是想死马当活马医。没想到还能遇到“莫公子”，当即来了信心，立马拉着苍瑞和无华去了河妖所在的穷境河，是的，就是山鬼所在的穷境山附近。
这几年不知为何，这穷境山的山民也是倒了大霉，什么妖邪都爱扎堆，赶着趟在这作威作福的。
三人到穷境河边，大老远就见到了一只巨型水蛭躺在河上，慵懒地蠕动着滑溜溜的身子。这哪是什么河妖，顶多就是只有点修为的水蛭精。苍瑞面无表情走上前，从手中化出破魔剑一挥。水蛭精还未及反应，已然被斩成了两段，只剩个尾巴还在蹦跶。金元宝正在感叹莫公子神勇，不想那水蛭精尾巴突然甩向苍瑞，一身的毒液漫天而来。无华大惊：“二殿下，小心！”
苍瑞转头，眸光一沉，正欲举剑相挡，却不想身上银光乍现，直接将那毒液挡了出去。仔细一看，身上竟似有一透明护甲，薄如蝉翼，一触若有月华。
“好家伙，你什么时候得了这么个宝贝，百毒不侵啊。”无华凑近一看，啧啧称奇，“难怪你能从死门全身而退。”
苍瑞如梦初醒，眼中的寒霜瞬时支离破碎。所有的一切终于拼凑了起来。
“夕瑶，我怎么回来的？”
“你误闯了死门，不过，现在没事了。”
“你救了我？”
“机缘而已。”
哪来的机缘，能从死门把他救下的，只有她。
无华见苍瑞并不言语，正一脸疑惑，再看他脸上虽依旧没有表情，但周身的气息翻涌，墨色的眸子宛若沉入了深渊，整个人竟落寞了起来。
一旁的金元宝也察觉不对，赶忙找了个话题：“今天真是个好日子，这河妖也除了，二位要不要去晋王宫坐坐？”
无华立马意会，接话道：“好啊，我还没去过晋王宫呢。”
“昆仑山今日恰好还来了位神女，此刻正在青帝那。我还没见过旁的神女，不知道是不是和夕瑶大人一样貌美。”不知为何，说到貌美，金元宝的脑海第一个闪现的竟是月见，看来真的是许久未见，距离产生美了。
“昆仑的神女？难道是神女紫菀！”无华一听，登时激动了起来。神女紫菀，玄女当年补天留下的雪晶石，因有补天之功，又受了昆仑的日月精华，修炼成神，其身由玄女亲手捏塑，据说姿容绝艳。只是她向来低调，一直守在昆仑，这千年来更是从未露面。
他一把拉住苍瑞，眼神藏不住的兴奋：“神女紫菀啊，要不要去看看？”
苍瑞眼神黯然，只淡淡开口：“皮相而已，你们去吧。”
无华和金元宝面面相觑，交换了下眼神，虽不懂苍瑞为何心情不好，但显然他不愿人打扰，于是知趣地默默退下。
夕阳渐落，余晖照满山林。
晚风轻拂，带起空气中的余温，以及一阵熟悉的香气。苍瑞突然发疯般向林中奔跑，眸中似乎有什么点亮了，然后又很快熄灭。
眼前一丛洁白的月见花静静盛开，霸道的香气随风旋舞。仔细一看，花丛掩映下，隐约立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若有来世，愿卿不负深情。
心猛地抽了一下。是她的笔迹，这里原是山鬼魂飞魄散的地方。
“莫公子？”背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女声，是一身淡红的李小婉，几年不见，她的眉宇间多了分成熟。
“真的是你。”李小婉走上前，面上流露惊喜。
苍瑞掩下眼底的情绪，淡淡一笑：“李姑娘，好久不见。”
“原来小侯爷说的那位除妖师父是你？”
“恰好认识而已。”
“看来月姑娘说的没错。”
听到她的名字，他眸中似有萤火，微光灼灼。
李小婉轻轻一笑：“她说你心中藏着一团火，比谁都正义。”说这话时，李小婉记忆中，月见的表情，依旧清晰如昨日。
十年前七夕的夜晚。
夜色如幕，银河相缀。
他们几人走在归家的路上。沐风和莫离走在前面，她和月见跟在后头，小女儿之间开启了话匣，闲闲聊了起来，话题自然离不开莫离。
“他呀，心中藏着一团火。”说到他，月见脸上似有柔光，嘴角勾起暖意：“比谁都正义，好管闲事而不自知。”她顿了顿，将后半句补上：“可惜一身枷锁束缚，总得不见真正的快乐。”明明是妖，活得却这般别扭。
“月姑娘似乎很了解莫公子？”
“那是，知夫莫若妻嘛。”她说这话时，眸光莹亮，灿若桃花。
“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你们是这样的关系。”李小婉抬眼看着苍瑞，微微一笑，脸上是从容的坦荡。
久久的一阵静默。
眼前的男人依旧保持着倾听的姿势，周身却笼上说不尽的冷寂，宛若独自穿越漫长时光的旅人，带着一身的落寞与疲惫，迷失了走下去的意义。
许久，他终于开口，如孤松染雪：
“我想，我大概失去了这世间最爱我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二十章 思念（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