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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尘埃落定 那个人也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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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梦中惊醒,惊恐地喊着沁竹的名字,沁竹急忙赶来,紧紧攥住我的手:“娘娘方才可是做噩梦了?”
“沁竹,我梦到她了。”我趴在沁竹肩上,终于哭了出来。沁竹轻轻拍抚着我的后背:“娘娘,别想了,是她罪有应得,您没有做错。”
我摇了摇头,轻叹了口气:“沁竹,你说我会不会变成第二个陈佩萱。”
“娘娘,夜深了,您别熬坏了身子,早些歇着吧。”我望向窗外,夜色深重,一轮明月高悬:“是啊,夜深了。”
七月份的时候,那个人南巡时遇刺,下落不明,生死未知。可我隐约觉得,那个人没那么容易死。
陈家则趁着这个当口反了,虽说陈老将军手握重兵,但绝大部分兵力驻守边关,却也仍能调动五千铁骑。而御林军至多两千,且多是些酒囊饭袋。可能因为那个人勉强算是个明君,百姓吃得饱饭,有衣穿,又有田地,没人想要刺杀皇帝,御林军松散惯了。
陈老将军携兵逼宫大开杀戒, 于是“纸糊”的御林军,碰上刚从前线厮杀凯旋的铁骑,结果不言而喻,宫里死了很多人。
虽说我不知道那个人从何时起,决心铲除陈家,但我猜得不错,当陈老将军把我们这些女眷,围堵在慈宁宫的时候,他带着一片乌压压的兵卒出现了,后来那个人告诉我那是玄甲军。
玄甲军中尽是精锐,只用了一个时辰,叛军就悉数被捕。这场名为逼宫的闹剧,终于拉下了帷幕。
也许他早就盼着这场叛乱,让他终于有理由,名正言顺地杀了护国公,把兵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那个人行云流水的一番动作,就连言官也挑不出一点毛病。叛乱被平息以后,我有时候也在想,那个人想没想过,也许我们会死在那场叛乱里。
他明知陈家会反,却怕打草惊蛇,没把任何人带在身边。宫里的妻妾,就连他的孩子和太后也都在宫里。也许在他心里,谁都是可以牺牲的,他真正在意的只有那把龙椅。
嫣嫣身边的锦竹死在了那场叛乱里,而历经那场叛乱之后,嫣嫣身体彻底垮了,自此一病不起。
入秋时,嫣嫣病得更重了,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只能卧床修养,嫣嫣吃了好多药也不见好转。
以前嫣嫣最讨厌吃药了,那次吃药不是一盘蜜饯一小口药。可现在嫣嫣不吃蜜饯,也会把药全部喝完。
后来,嫣嫣连吃食都变成了药膳,但仍是无济于事。我知道,嫣嫣那是心病,太医能调理好身体,却医不好心。
那个人也总来看嫣嫣,可我知道嫣嫣心里的结,或许在七年前,她孩子没了的时候,就再也解不开了。
那是枫叶开得最好的季节,嫣嫣把我叫到她榻前。
我低着头不敢看她,十分惭愧地说:“嫣嫣,都是我,是我害死了瑶瑶,现在还把你害成这样。”
“锦涵,这根本不怪你,你也从没做错过什么,是我一直作茧自缚,害苦了你才是。”
“没有…嫣嫣…没有…”
“锦涵,你说我会不会也化成一只燕子,你说我会不会遇到瑶瑶?”嫣嫣带着些俏皮说道。
“嫣嫣,我不想你离开我。”
嫣嫣看我良久,把一块昙花玉佩递到我手里。我认得那玉佩,潜邸八年,那块玉佩嫣嫣一直戴在身上。
我来不及多问,嫣嫣紧紧攥着我的手:“锦涵,你现在是两个孩子的额娘了,你要好好活下去。”她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嫣嫣又在我怀里睡着了,只是嫣嫣这次睡得很沉,我知道那双明媚的眼睛,我再也看不到了。
嫣嫣薨世时,二十六岁,那个人给她的谥号是昭贤。
我守了嫣嫣好久,偌大的灵堂,最后就只剩下我和沁竹,还有几个守夜的宫人。我跪在石板上,看着冰冷的灵位,一时竟没忍住抽泣了起来,沁竹轻拍了拍我的肩:“娘娘,更深露重,早些回宫吧。”
我望向窗边,点了点头,示意回宫,沁竹搀我起身,我叮嘱了守夜的宫人几句,便准备回宫去了。
我腿跪得已经有些麻了,我没乘软轿来,我总觉得软轿有点耀武扬威的意思,来给嫣嫣守灵,我当然不会如此。
所以一路上我和沁竹走得格外慢,进宫以来我俩相互扶持,才活到今日,人生得挚友忠仆,已是无憾。
回宫的路上,黑暗中突然窜出一个人影,沁竹急忙挡在我前面,我还没看清那人的脸,那人扑通一声便结结实实的跪了下去,带着些哭腔说道:“按理说主子不在了,奴婢本该殉主,可我家娘娘实在太冤了…”
她的声音我记得,她是碧波宫的翠竹,我低头看着她,问道:“此话怎讲?”
“是太后,我家娘娘是受太后指使,才害了荣嘉贵妃和皇后娘娘的孩子…”
“怎么会是姨母?”我一时没站稳,往后退了好几步,幸亏有沁竹扶住我。
“奴婢人微言轻,信与不信全在贵妃娘娘一念之间,贵妃娘娘安,奴婢去了…”翠竹说完,就投了井。
我和沁竹吓了一跳,到底还是沁竹先反应过来,拉着我回了延禧宫。我回到延禧宫惊魂未定,抬头却瞥见那个人,眼下正十分不讲理地在偷喝我的好酒。
我来不及生气,规矩地向他请安,他大手一挥示意我起身。我刚起身,他不咸不淡的问了我一句:“大半夜的,爱妃怎么满头是汗,莫不是撞见鬼了?”
我不敢言语,摒退众人后,又赶紧跪下,我不敢抬头看他,把头埋得极低,颇有些底气不足的说道:“臣妾,见过翠竹了,一切都是姨母…”
“朕知道。”我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他打断。而他的语气十分笃定,似是早已猜到我要说什么。
他原来什么都知道,我当初还自以为是的给他献计。恐怕在他心里,我就是一个看不清局势的跳梁小丑。
我终还是低估了皇家,低估了帝王。我突然觉得很累,当时我们一同进宫,如今却只剩我一人了。
我看着那些新入宫的秀女,我看着她们好像又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得空了我也会想,赵慕安你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副样子的,你好可怕。
嫣嫣崩逝以后,太后像变了个人似的,从绵里藏针的太后,变成了和蔼可亲的长辈,但身体却一日不如一日,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怀愧疚。
嫣嫣崩逝第二年的春天,姨母也没有了,那个人给太后的谥号是庄贤。
那个人罢朝七日,于太后灵前守孝。整整七日,不眠不休,不吃不喝,而后他也病倒了。我听宫人们说,早朝的时候,那个人在文武百官面前昏死过去,吓坏了满朝文武。
那个人身边的李颐来我宫里,说那个人病得很重,却不肯吃药,现在烧得很厉害,求我想想法子,哄他喝药。
我很诚恳的告诉李颐:“你找错人了,你该去找刘歆柔。皇上不肯喝药,如果连你都没有办法的话,本宫就更没辙。”
谁知我话音刚落,李颐就跪在我宫外的青石板上,嗑头求我去看看那个人,那怕只是看看。李颐好歹是太监总管,我不太好拂他的面子,终还是去看那个人了。可我知道,我去了也是徒劳。
我刚走进承乾殿,就看到那个人蜷缩在角落里,任谁上前劝说,也不动分毫。他手里紧紧的攥着一块昙花玉佩,像极了嫣嫣给我的玉佩的另外半块。
我轻轻喊了他一声,然后挥了挥手里的昙花玉佩。
那个人回过头,看到我手里的昙花玉佩,眼睛都直了,小跑着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说:“嫣嫣,我的好嫣嫣,我还以为把你弄丢了,你别走,别离开我,好不好?”
看来他真是病迷糊了,我缓缓开口:“圣上,您该吃药了。”
那个人低下头,好像有些窘迫:“嫣嫣你是不是生气了,你以前都叫我轩哥哥的。”
我叹了口气,面无表情地把汤药递给他:“人都会变,圣上您不也变了吗?”
那个人见我这副神情,突然有些慌乱:“嫣嫣,不是这样的,不是的,我们的孩子没有了,我心里比谁都难过,求你,求求你了嫣嫣,你别恨我。”
我第一次见他这样,急得好像要哭出来似的,那个人演得可真好,他骗过了所有人,就连嫣嫣也被他骗了。嫣嫣到死都以为,自己的轩哥哥变了心,可那个人心里的人,一直都是嫣嫣。
我看着他,叹了口气,语气终是温软了下来:“轩哥哥,再不吃药,嫣嫣可就走了,躲起来,让你永远也找不到。”
他闻听此言,紧紧攥着我的手,一把夺过药,昂着头喝了个精光。喝完药之后,他许是恢复了些精神,看了我一眼,急忙松开了手:“你不是嫣嫣,你是谁?你把朕的嫣嫣藏到哪里去了?”
我才要问他,把我的嫣嫣藏到哪里去了,可他又昏了过去。也不知道是药劲儿大,还是他自己闹了半天早就累了。我自知他身边自会有人会把他服侍妥帖,哄他喝完药我便离开了。
那个人病刚好,就以后宫不可无主为由,册我为皇后。他分明是觉得,我生活太安逸了,要给我添堵。
好在宫里除了刘歆柔,余下的那几个像极了闷葫芦,最起码在我面前是这样。而刘歆柔对我简直是马首是瞻、唯命是从,所以这个皇后,我当的很是惬意。
可我不是一个好皇后,后宫中谁打压了谁,内务府亏待了谁,我一向是不管的。除非闹得很大,我才会出面听她们互吐苦水。我每天都在想,嫣嫣当年是怎么忍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