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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人走茶凉 沁竹刚给我 ...

  •   嫣嫣不知道,她这个皇后,做得特别好,后宫中人都这样觉得,尤其是我。

      刘歆柔很可靠,我称病把协理六宫的权利给了她。她这次对我更是感激涕零,说一定不会辜负我对她的期望。

      可我真的只是累了,不想劳心费神。可我看着她信誓旦旦的样子,终究还是没忍心告诉她实话,只跟她说了句:“本宫信你,你且去吧。”

      刘歆柔把后宫管理的很好,也没什么人在我面前吐苦水了。

      后宫安宁,我唯一的烦心事儿,便是恒宇那个小泼皮。那傻小子不是气走了教书先生,就是戏弄了荣锦,有的时候还会扮成小太监偷溜出宫,终日不学无术和他四弟厮混。

      我有时候也会考卿宸功课,他每次都对答如流,我不禁感叹到都是一个爹,怎么能差距这么大,这就是世界的参差吗?后来我想到了,爹是一个爹,娘却不是一个娘,刘歆柔比我能干,瑶瑶比我机灵,恒宇是娘拖你后腿了。

      可我还是气他不成器,而他每天仍是不知所谓,对我的话向来时是左耳进右耳出,但好在我也不指望他有什么大作为,能识得几个大字,不结交奸佞,日后做个闲散王爷便好。

      我也就极少管教他功课,只要他不做什么越矩的事,不欺负荣锦,我也不会对他动辄打骂。

      而荣锦这孩子打小就乖,功课又好,根本不用我操心,我每日只要备好些夸奖人的辞藻就好。

      我记得有一次,恒宇歪歪扭扭的写了一篇字,像是邀功似的给我看,眼神中充满期待,好像在说母后快夸夸我,快夸夸我,只是珠玉在前,我实在夸不出口,只能微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恒宇见状,狠狠地推了荣锦一把,我急忙扶住荣锦,一时气急,抬手就打了恒宇一巴掌:“小王八蛋,赶紧给你二哥认错。”

      “他才不是我的哥哥。”说完便哭着跑远了。

      我忙让沁竹去追他,那一巴掌我没收着力,我手都震得生疼,恒宇肯定更疼。

      后来他们长大了,闹得也少了,我才真过上了清闲日子。得空了我就画画嫣嫣的小像,画累了就摆弄摆弄花草,我尤其喜欢院子里的那棵松树。

      至于争宠对我来说,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

      后来我听人说,江美人和方采女分别生下了六公主和七公主,一个叫上官慧婷,一个叫上官淑欣,宫里也终于添了两个小公主。

      那个人的病越来重,李颐说跟我说那个人昨夜批折子到半夜,还没睡足两个时辰,便要去上早朝,他还悄悄告诉我,那个人用过早膳后,呕血的老毛病又犯了,呕了一大口血,说要我多去陪陪他。

      我感觉李颐有些看不清局势,这些话他该说给刘歆柔,而不是我,有些话说给有心人或许能成就一番事业,但说给无心人注定就是蹉跎。

      我有时候也会去看看那个人,在他面前夸夸荣锦,有时也会数落几句恒宇,他大多一笑置之,但我看得楚,他笑不是因为开心,更就像是一种应付,我已经很久没见他真心笑过了。

      荣锦十九岁那年,那个人倒下了,果然即使贵为九五之尊,也抵不过时间的侵袭。我知道他其实已经煎熬了很多年,嫣嫣死的时候,他的心也跟着死了。

      那个人把我叫到榻前,我看着他,岁月对他何等温柔,这么多年过去了,只在他眼角添了几道细纹,鬓边多了几缕白发。

      他用一种我说不上来的眼神看着我,缓缓说道:“没想到,陪朕走到最后的那个人,居然会是你。”

      我替他掖好被子,然后规矩地退下:“臣妾也很意外。”

      那个人挥挥手示意我上前,我凑到他榻前,他声音极低的说道:“是朕杀死了太后,她以为朕年岁小不记得,可弑母之仇,朕怎么能忘?朕在她药里下毒,就像她当初害朕额娘时一样。”

      那个人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家常话,但我听得出他字里行间的恨意。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觉得他可怜,隐忍蛰伏几十年,报完仇却发现身边没有可以交心的人。

      嫣嫣不在了,瑶瑶不在了,就连陈佩萱也不在了,就余下了我,他从不和我交心,临了却无奈地跟我说起了心里话。

      他说完之后,好像终于卸下了沉重的包袱,缓缓舒了口气:“慕安,你说嫣嫣她会想见到朕吗?”

      “臣妾不是嫣嫣,无从得知。”我的回答似乎激怒了他,他狠狠攥着我的手,把我手腕攥得通红。

      良久,那个人才缓缓松开手:“赵慕安,你明知朕最讨厌你这样,你为什么就不肯跟朕说句软话。”

      我规规矩矩地跪在他面前:“臣妾知错,请皇上责罚。”

      他缓缓地闭上眼,费力地从嘴里蹦出几个字来:“你走,让他们都走。”

      我十分听话地离开他,离开了承乾殿。我还没走远,就听见承乾殿里的宫人齐声哀嚎,我大抵知道怎么了。

      我四十二岁那年,我的丈夫也离开了我。

      我在延禧宫,喝了一壶又一壶的酒。天色渐沉,我支开沁竹,独自拿着酒,摇摇晃晃地走到翊坤宫,倚着宫门,望着一轮残月,举杯独酌。

      “嫣嫣,他去找你了,我也好想去找你。”

      一语说罢,我的泪就再也止不住了。别的女子哭起来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可我哭相却实在不大好看,鼻涕眼泪早早就糊了一脸。

      “这宫里这么大,宫墙又那么高,你们怎么都忍心抛下我一个?”

      那夜,我不记得,我喝了多少酒。恍惚间,我好像望见有人提着灯,走向我。

      可等她走近我的时候,我的眼皮变得很沉,怎么也睁不开。我感觉被什么人抱起来了,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桃花香,我想那人应是沁竹吧。

      那个人下葬后,刘歆柔找到我,想要我晋一晋邱御女和薛宝林的位分。

      刘歆柔说她俩位分不高,又无子嗣。那个人驾崩,等着她们的无外乎两种结局。

      一是在道观当一辈子比丘尼;二是奉守皇陵,到死都出不去。刘歆柔不忍心看她们受苦,特来向我请命。

      其实这宫里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对我来说早就没什么区别了,但我还是应允了。

      可后来我听说,邱御女自愿落发为尼,去道清观一辈子为北冥祈福;薛宝林则请愿去皇陵奉守一辈子。

      说实话我是有些惊诧的,我印象中的两个闷葫芦,竟然会有离开金丝笼的决绝。也许这些年,我也错过了,许多关于她们的故事。

      刘歆柔与我站在高耸的城墙之上,看着她们的车驾渐行渐远。金丝笼关不住向往自由的燕雀,如果真的想要离开,哪怕不怎么体面,哪怕余生清苦,哪怕付出生命,也会有燕雀趋之若鹜。

      良久,我缓缓从嘴里吐出一句话:“她们真了不起。”

      时光荏苒,我早已经忘了过去了多久,我只记得,后来荣锦登基,宫里的人开始叫我太后。

      我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我有些认不清人了。

      一日,我在御花园,模糊的看到一个人。她好像嫣嫣,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桃花味,我上前抓着她的手,却吓坏了沁竹。

      “嫣嫣,你终于来找我了,你是来带我走的,对不对?”

      “太后,那是令太妃。”

      “她不是嫣嫣吗?”

      “不是,她是令太妃。”

      我点了点头,回了慈宁宫,后来我哪儿也不去了,就待在慈宁宫,守着嫣嫣的画像。

      我时常梦见嫣嫣,在梦里面我好像又回到了楚王府,我和嫣嫣一起放纸鸢,偷糕点,那时多好呀。

      我有时候也会想,那时我劝他不要贪杯,真的只是心疼自己的酒吗?

      我嫁给他二十七年,我给他生下恒宇,我气他给我们的孩子起得名字不好听,我真的没有对他动过心吗?

      我不知道。

      但我想那个人,他心里应是没有我的,他甚至从未相信过我。

      当初我生下恒宇,他赐我端字,不过是希望我能一碗水端平,生怕我有了恒宇,就会亏待了荣锦。

      可就算我生下了恒宇,我就会亏待荣锦吗?瑶瑶间接被我害死,荣锦是瑶瑶唯一的孩子,我怎么会害他?我怎么舍得害他?

      但他不信我,还非要拿个端字来提点我。

      旁的人叫我端贵妃的时候,我感觉就好像有一把刀,在狠狠地剜我的心。我疼得快要哭出来,可是我不能...

      那个人临死前告诉我,他害死了我的姨母,我的丈夫临死前告诉我,他害死了我的姨母。

      沁竹说,我什么事都看得太透彻,不容易爱人,也不容易被人爱。也许,活得太清醒,也是种罪过...

      我的心上人,寻着春风的明媚而来,遁着萧瑟的秋风离去。

      后来下了一场很大的雪,真的很大。白雪皑皑,我院子里的松树被雪压得耷拉着。

      沁竹刚给我沏上一盏新茶,寒风一吹,就凉了大半。我知道,我熬不过这个冬天了,这一年我六十九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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