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沉默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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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晚风震惊地不能直视沐风九，猛地撇过头。那双淡绿色的眼睛掀起惊天骇浪，双手攥成拳。沐风九的话震得他发昏，眩晕过后是短暂的清醒，这清醒是更加残酷的冷刑。他要面对当下的这个事实，但显然他无能面对。
他只能发狂，甚至不管顾卡琳娜的剑锋才打磨得锋利无瑕，铮亮的银剑甚至在他推开剑时映出他狼狈的模样。凌晚风将桌上的一叠公文资料掀翻在地，飞在空中的纸页带了风，又将其它的纸张引上空中共舞。它们纷纷扬扬，有的落到凌晚风肩头、脚边，称得他如同雪夜中的败者。凌晚风立于阴影之中，看着沐风九同样纷纷扬扬站在舞动的纸花中，却是拢着身后那胜利者的圣光。
沐风九就仿佛看戏一般安安静静地，又何其大度地容忍凌晚风在自己的地盘上撒野。微微仰起头，血红的目光无情地落下，低低垂下地眼皮遮挡眼神，凌晚风看不出他的心情。
本来也很难看出，因为沐风九喜怒无常，又或者仿佛，没有自己的情绪。
“你……”凌晚风凌乱的发梢挠地脸颊发痒，但他已经无心于此，他还是不死心，那心强得只要一点点谎言就不会死，一丝丝的怜悯都能拥有希望，“真的下令，屠城了吗？”
“屠了啊。”
“二十万……”
“……”
“二十万人？”凌晚风说话缓慢地好似垂暮，“就这么没了？”
“没了，一把火烧了，然后原地埋了。”沐风九似乎习惯性想笑，但嘴角抽了抽，还是没多做什么表情。而凌晚风已经不想知道他是否开心又是否愧疚。
“兴许天使们以后还会说先辈们的血和尸骨在脚下故乡里安息，他们会永远守护故乡。”凌晚风僵硬地转身背对沐风九，什么都没想，最终也什么都没做，他像沐风九没心一样说着冰冷的玩笑话，打着无聊的趣。
凌晚风静静地离开了，大闹一场，然后无力而狼狈地离开了。
他知道，他理解，他明白。战争是要死人的，侵略他族没有流血那是不可能的。但是沐风九为什么要徒增无用的伤亡。
如果说沐风九为了统一恶魔族才去攻打天使族，这个话连本族人都无法说服。因为在任何人看来这都根本没必要，何况……他额外屠了一座城。
是啊是啊，他刚刚被问的时候持续地沉默，好像有苦衷，好像有理由，好像不能说，好像很为难，好像一定可以原谅。
但是，他是沐风九啊。一个“喜怒哀乐都表现在脸上”的人，但谁又知道他哭的时候其实没有感觉，他笑的时候其实难过地要死。他的表情无关他的喜怒哀乐，他的行为动机深藏不露又捉摸不透。
他可以沉默着慢慢想理由和解释，又或者是打发人的借口。他说的话真伪难辨，但根本不可能借其反应相信他会有苦衷。
这个活脱脱的利己主义……
凌晚风背靠着客房的门，他独自呆着时终于忍不住瘫坐下来。说沐风九利己主义似乎并不准确，但沐风九是个恶狠狠的政治家一定是真的。
凌晚风伸手向着窗外的树影，那斑驳的缝隙里漏出皎洁的月光。树叶随风而动，树影婆娑。这一切本该被称赞其美丽，洁光为青叶包边，可凌晚风却仿佛看到了那二十万冤魂。
有时凌晚风也希望沐风九是个普通人。这样在沐风九的沉默下，他也可以像电视剧里美好的男女主一样，美好地相信他有苦衷，简单地等待他那硬嘴能软下来，坚定地相信他有一天会对自己全盘托出。
可为什么你是个政治家啊，沐风九……
凌晚风疲惫地想着，他紧绷的神经在狂怒中被拉扯，冷静后又冷缩疲软下来。他困了，眼皮打着架，兴许临睡前还会想想要不要回床上。
尽管他明白如此自暴自弃将一切原因归咎到职业身上是不可能的，但就算什么样的人无论当什么大都还是一个样，当下也还是找个如此没有杀伤力的出气理由比较好。于凌晚风而言，他现在需要一个暂时适应的理由。
有着绝对沉默权的政治家和卡琳娜蹲下收拾着满地狼藉，琪丝刚刚因为听到了动静来过，但沐风九吩咐了她一点事就让她离开了。
他们辛辛苦苦整理好后，沐风九拉开椅子坐下。卡琳娜将擦干净的金框眼镜为他戴上，他拿起一份公文开始了他不为人知的额外加班。
确实是不为人知的——没有人知道恶魔长官虽然详细规定了政治官员的正常上下班时间和工作新规定。但看起来恶魔长官每天正常下班很高兴，其实天天带了一叠公文。自己秘密的私事一做完就开始加班。
沐风九从来不关心外界骂他，也从来没有喊冤的兴趣。他又似乎很乐意被人加无论是否莫须有的罪名，这样他要干坏事的时候就会顺理成章。好事？有说坏人不能做好事吗？
“如果不能，就交给别人吧。”
这是在一场有预谋的暴动中沐风九对运动者说的，他明明满身的血，却堂堂正正、没有丝毫退缩地站在了台上，好像一身清白。
如果不是卡琳娜在一旁跟着，她不能想象沐风九上去的后果，尽管看起来就算她不在也不会出事。
她实在不懂沐风九，但沐风九的行径，卡琳娜也并没有因为忠诚而苟同。那些可以阳奉阴违的事沐风九从来不会交给她，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但又从不责罚，更不会不尊重或强迫地试探。
“打扰一下，沐长官，”卡琳娜在那里站了很久，她定定地看着他，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般出声打扰，“那件事……”
“你说。”
“滥杀无辜那件……”
“哪件？”
卡琳娜被问得有点懵，还能是哪件，就是屠城……
“还有别的事？”
“噗——”沐风九忍不住笑了笑，他又变得和往常一样，总是一副笑盈盈的样子。因为几乎对任何事都永远是同样的反应和神情，纵使卡琳娜跟了沐风九八年也看不出他的心情如何。
“我手很脏的，往死里洗都洗不干净。”沐风九看了眼钟表，觉得时间晚了，发了个哈欠，撑着扶手起身。
“有多脏？”
“我不知道，”沐风九留恋地回头看了眼公文，看着剩余的工作量非常难过，看来明天没时间吃午饭了，“因为我也不知道有多少、有谁是无辜的，我只知道我需要杀了他们。”
“你明白的，卡琳娜，只要杀了人，无论是好人还是坏人，他们的血都一样会弄脏衣服。”
“想干干净净，就不能杀人，哪怕不是你的错。”
“如果是正当防卫呢！”卡琳娜出声反驳，没有半点下人该有的样子，但沐风九却惯着她，一如既往地没有责骂她。
“你能否认她手上有条人命吗？”
“可是……”
“我在以社会的态度和你说话，亲爱的，”沐风九坐在床上，懒懒地看着卡琳娜帮他拿换洗衣物，“恶魔社会就是这样的。”
“只要人们想，那无论你的理由多么正当，你都是沾了血的人。恶魔社会并没有因为近几年立法而有所改变，它的本质如此。”
“那你为什么要立法呢？”卡琳娜看到沐风九走进浴室，就一边准备药品，一边在门外站着，“如果不是学了天使族，又怎么会那么极端地排斥'杀人犯'。”
“如果不立法，他们就有了杀死'杀人犯'的正当理由，”沐风九的声音模糊地传出来，“恶魔社会如果没有法规就会一直混乱下去，永远没有翻身和发展的余地。”
“……”卡琳娜不是政治家，她并不懂这些东西，但沉默也是半个认同了。
她承认法律是必要的，但她不明白为什么要学天使。不过并没有问的必要，因为沐风九总是懒得解释这个据说很麻烦的问题。
“单凭恶魔的道德来约束和管理社会是不现实的。”沐风九洗得很快，兴许是急着睡觉的原因，他坐上床就把上衣脱了。
背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展现出来，它们歪歪扭扭地，如果仔细看还会发现伤口其实血肉翻起，并不是刃部平整的利器导致的。
那是前几天杀手破窗暗杀时被玻璃扎伤的。因为地点是在比较隐蔽的房产，所以这件事没有上新闻。而凌晚风并不知道这件事，按沐风九的话来说就是“多大点事，还跟妈妈我怕黑一样跑去告状？”
她端着早就备好的药过来，跪在床边轻轻地上药。她不关心沐风九是想改造社会还是外面说的阴谋论，她不懂，这也不是她作为一个仆人该过问的。
她只想知道一件事。
“你屠城的事被扒出来了，我知道你不在意别人怎么说。”
“但凌晚风今天这个样子那么难过，你……”
“有没有半点心痛或者为当初的命令后悔？”
“哈哈哈哈哈，”沐风九小声地笑了起来，也不是怕被不远处的凌晚风听到，只是怕笑得厉害了身子一抖就让棉签碰了伤，“没有，当然没有。”
“难过是废物才会的，我不会为一个废物心疼，更不会为自己做过的事后悔。”
“你不会有半点忏悔吗？”
“……忏悔？”沐风九犯了困，但并没有放弃思考这个问题，“忏悔……”
“我不知道这种心情是不是忏悔……”
“虽然能的话我不想杀了他们，但我需要，所以只能一刀一枪一把火。”
“给他们一个痛快。”
“但不重要吧，因为就算我忏悔，也不可能且不应该得到原谅吧，毕竟是十五万多条命呢。”
凌晚风昏昏沉沉地醒来，眼前的日光哪怕只是从窗户透进来的也十分刺眼。他感觉身上有什么东西，睡眼朦胧地看过去，是一条毛毯。
是沐风九怕他着凉派人送过来的？
凌晚风迷迷糊糊地起身，他把沐风九小办公室弄地一团乱，公文和政场资料这种东西一定是沐风九在场收拾的，如果不是卡琳娜，就是琪丝了。
忽然间他觉得哪里不对，左右一看，这里是他的车内。原来是梦啊。
怎么梦到了这么个鬼玩意，凌晚风因为不好的回忆有点发麻地拿开毛毯，完全不想接受“沐风九的好意”。
凌晚风终于想起来，他们从医院出来后去了超市。因为凌晚风有点困，沐子泉就自己去超市买婴幼儿用品了，留孩子给他照看。
其实应该留沐子泉在车上的，但奈何这个残疾人极度熟悉市井生活，并且砍价技能点满。亲眼见识过沐子泉的厉害的凌晚风并不会特别不放心。
看来沐子泉还特意回来过一下，凌晚风把这个给小孩盖的毛毯盖在孩子身上，忽然发现孩子不知何时包的尿不湿，毛毯也是还没拆标签的。
确认了孩子不会冻到。凌晚风偷瞄一眼外面，反复确认沐子泉不在附近不会看到之后，把毛毯盖了回来，然后抱着孩子接着睡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沉默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