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风不起浪》阿DUCK

18、理解

　　在校内，每一间课室都充斥着欢乐和兴奋，而原因不用想都知道。他们的体育委员终于不必再过有名无实的日子了。
　　在课室里，学生们在预备铃响起的那一刻就都坐得整整齐齐。尤其是有名无实的叶元清，他都激动得快泪破眼闸了。
　　他们的传说级老师终于要来和他们见面了！那个只有新生时开学第一课才能见上一面的体育老师！
　　他们的体育老师终于可以免受厄运，今天，他没有生病，没有约会，没有要出差，没有睡过头，没有忽然一瞬间看上沐子泉然后把课拱手让人。
　　甚至今天不用打晋级赛！
　　哦这个嘛，同学们很贴心，他们担心老师因为晋级赛会分心上课或者又辩论不过班主任的抢课理论，于是在晚上与全镇学生首次团结一致：演体育老师。
　　因为每个学校都没有那么多体育老师，所以学生们在不同的服务器交流交流就知道哪个号是体育老师了。
　　这也是为什么沐子泉极力阻止体育老师接近学生们，因为……
　　“你能不能不要在学生面前打游戏。”沐子泉瞪着体育老师，咬牙切齿地低声柔和地说道。
　　他猛地一伸手，掏走了体育老师裤兜里帮学生藏的手机。
　　这就是这所学校中对于被各个班主任抵制的禁忌之师——体育老师的传说。
　　当然，不同学校有不同学校的传说，别的学校的体育老师倒挺想来咱学校的，据说是因为工资不错工作量还比别的学校少。
　　所以沐子泉是真的因为关于体育老师的传说属实才会成为抵制体育老师的第一大势力吗！
　　叶元清神情凝重，看来自己作为体育老师的封印解除之人任重道远啊！
　　首先要铲除沐子泉！
　　“要先铲除沐子泉？”身旁传来低语声，那人悄悄地问，开小差的语气、声调控制得何其完美，叶元清想得出神，他认真地把头凑了过去，“为什么啊？”
　　“因为他为了上数学课天天打压体育课！传说的真实性不高，沐子泉一定另有所图！”
　　“行啊，你小子脑子这么灵光？他有什么所图？”
　　“他肯定是为了冲业绩！”
　　“何必呢？不就业绩吗？”那人在叶元清耳朵旁小声地说，那细细地呼气吹得叶元清耳朵发热。
　　“因为他针对晚风！”叶元清立刻回答，他一谈论到凌晚风便一激动，转过头与这位上课铃响了还不回座位，在这和他开小差的勇士对视。
　　那双淡紫罗兰色的眼睛单只是看看都感到心里的浮躁被安抚下去，好像有魔力一般，有安定剂一样的效用。无波无澜，无悲无喜，认真地看，就会忽地觉得，这嘴上的笑是逆苦而行的。
　　苦吗？叶元清一瞬间有些懵，他没有立刻惊慌失措，反倒因为过去的生活让直觉敏锐的他感到了疑惑。
　　这自然的笑容里，为什么不带感情呢？
　　不是没有情绪，是难以感知到真实的感情。
　　叶元清似乎有些吓坏了，沐子泉本身对他具有一定威慑力，何况这标志着危险的震颤直觉。
　　但那双眼睛有魔力，那张嘴也是。
　　“你这脑子里都装了什么，全是只连接了四肢的经络吗？”沐子泉疯狂嘲讽，叶元清忽然清醒，发现全班人都在看着自己。
　　……
　　叶元清的反射弧抵达颅内，兴奋之箭终于成功向大脑传递了正确信息。
　　“沐子泉？！”叶元清终于发现自己臆想的东西说漏嘴了。
　　“这节是体育课！” 糊弄过去再说。
　　“对啊。”
　　“你你你……你不是体育老师！”
　　“然后呢？”
　　“……”
　　“你不要对刚刚的话解释一下吗？”沐子泉真诚地看着叶元清，“随意污蔑我不好吧？”
　　“……对、对不起。”叶元清也是大丈夫一个，敢作敢当，拿得起，放得下，不就说错话吗？他认。
　　“不可以随意污蔑人，知道了吗？叶……”
　　几十道视线瞬间凝聚过来，沐子泉只觉得一瞬间浑身由外到里发热。
　　更有甚者，哦，就是叶元清后边的几个人。沐子泉余光中瞥见那几个人在无声地呐喊着。
　　不——要——啊——
　　沐子泉直起身，靠上轮椅，轻叹一口气。
　　数理化这么有意思的科目，怎么都那么讨厌呢？
　　“体育委员，这种事下不为例。”沐子泉看着叶元清，“推我去操场，你们体育老师见你们那么久没去操场集合，让我过来看看。”
　　全班鸦雀无声，一支笔“啪嗒”一声地滚落地板，在教室内回荡着，胜似平日下课时从桌子上一飞而出的叶元清落地的沉重闷响。
　　一个学生忽然动了动胳膊，她回头看了一眼同伴。一秒之间，学生们以电子网络都无法超越的速度交流过眼神。那一声雷鸣，打破了暴风雨前的宁静。
　　“呜呼————！！！！”
　　“嚯哈哈——！！！”
　　“体育课！！！！！”
　　“呜呜呜——！体育课啊！呜呜呜呜——！”
　　学生们有的状若癫狂，有的喜极而泣，哭得那叫一个暴风骤雨。就连最刚强的叶元清也努力闭合眼眶那珠壁相连的缝隙，泪却仍然破壁而出，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
　　这是沐子泉想不到的。
　　哦，当年毕业考及格都勉强的老学霸确实没有能力感同身受。
　　大家瞬间飞移到操场，但平日里溜得最快的叶元清却踌躇不前。
　　“怎么了？”等便宜劳动力推自己出去的沐子泉看了叶元清一会，他忽然想起了其他的班干部。
　　“我怕……”叶元清犹犹豫豫地，终于还是羞耻心被焦虑压制，他低低地说道。
　　“啥？”沐子泉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
　　“我怕。”叶元清感觉有点破氛围，他尴尬地抬头，眼中又有点愤怒。
　　让他说两遍这么羞耻的话，沐子泉是故意的吗？
　　但刚刚得了一个随意污蔑他人的罪名，叶元清不敢乱想。
　　“不好意思，我真的有点耳背。”沐子泉对叶元清的表现有些满意，这说明刚刚的话叶元清听进去了。虽然他真的是因为耳背没听清。
　　沐子泉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沐子泉伸过手去，拍了拍叶元清的肩膀。
　　别的班干部都有第一次上任时因焦虑畏缩的情况。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神稍微温柔了一些。
　　叶元清低着头，他的肌肉慢慢拉扯后劲，让他微微抬头。沐子泉在注视着他，他还是能感觉到沐子泉的眼中依然没有真实的感情，可温柔了一点，这不假。
　　也不知是不是该夸对方演技好，还是……他只是缺少一些感情而已，只是总没那么深情而已。
　　或许真的在关心他？
　　叶元清还是个年少的孩子，他控制不好饱满的思绪。不受控制地抬头，真正与沐子泉对视。沐子泉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问什么，也不说别的，好像只是等叶元清起身推他。
　　什么都没说，叶元清却于无形中感受到了力量。他起身，手搭上把柄，和老师一步一步地迈向操场。去担任一个，自己从未担任过的职责。
　　来到冥镇的灵魂都是暂时无法转生的灵魂，大多是因为灵魂有部分的缺失，比如叶元清，他是因为失忆。记不得生前的事，所以在这里生活，要么记回生前的记忆，要么生活一段时间，等灵魂完整通过生活进行新生性补全后，去碎魂桥搅碎灵魂，然后通过拼合，重新组成一个新的灵魂。
　　这是西界点的规矩，通过生死人口计算，控制新生的作用。所以冥镇有的灵魂很丰满时才去轮回，这种灵魂可以生成多个普通灵魂，如果归魂路上出了岔子，那兴许会生成一些特别的灵魂。虽然这些特别的灵魂不比远古时期那些最原始的灵魂，但和别的灵魂比，足以让他们的命运薄富有光彩了。
　　叶元清在模糊的记忆中，他那不痛不痒的一生，遍地狼藉的生活，短暂的读书时光里，老师别说体育委员，就连扫地都嫌弃他没用。
　　从来没人，会温和地用一种长辈的慈爱的目光看着自己，不说话，没有无故肯定他，也没有立刻否定他。只是静静地，欣赏又带一点玩味地看着自己，平静而期待着，这份期待不深，甚至不足以他害怕失败和失望。
　　这个生前根本没当过老师的人……
　　仅仅几年的教师生涯，却比刚刚还是最打动他的无人知当了多少年的校长柳青还要能打动他。
　　叶元清理解了为什么大部分的人包括且尤其凌晚风会如此喜欢沐子泉，不止因为他的实力，也因为他的魅力。
　　沐子泉清楚每一个人的需要。
　　叶元清想起有一本书是这样说的，沐风九这个人，就是因为太清楚每一个人的需要，所以才把所有人玩得团团转。
　　沐子泉也是因为这一点，才能拿捏住别人吧。
　　沐风九是一个特别的灵魂吗？沐子泉也是一个特别的灵魂吗？
　　如果那本书说的是真的……
　　叶元清打了个寒颤，他不敢想下去。
　　因为如果是这样，那沐子泉就是可能能当恶魔长官的大佬。
　　不不不，沐子泉实力确实有那么厉害，他应该能当恶魔长官，反正一定是个大佬。
　　等等，沐子泉生前是当官的……
　　难道是因为……
　　叶元清有些同情地看向沐子泉，沐子泉感到头顶的视线，习惯地仰起投，疑惑眼神询问着对方。
　　“你好惨啊。”叶元清叹息着，他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肯定是因为功高盖主，沐风九就谋杀了沐子泉。
　　而且这家伙花钱虽然得当，但这个得当中包括面对要用的东西，他随便问一嘴价钱，人家还没说就直接说：
　　“我买了。”
　　叶元清摇摇头，沐子泉以前肯定是个高官。
　　看着叶元清，这小子臆想犯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沐子泉仿佛看智障一般凝视了三秒，然后叹息着转过了头。
　　他肯定在臆想我是因为追名逐利，见好不收，然后被沐风九用法律制裁了，不然怎么死得那么惨。
　　认为法制观念深入人心的沐子泉完全没想到天使族叶元清当时因为叛逆没有学法更不知道沐风九为数不多能让天使人民也赞同的推法执法政策。
　　于是觉得自己形象是坏叔叔的沐子泉完全不知道叶元清颅内伟大而神圣的光景。
　　只不过几步路远，他们很快到达了操场。同学们看到后，大喊起来：
　　“就是他！叶哥！他是我们的体育委员！”
　　被体育老师随手抓出来纪律委员抽抽搭搭地，看到叶元清如同看到了救星。他一点都不想当什么体育委员。
　　叶元清回头看了一眼，沐子泉笑眼微眯，明明平静得没有情绪，可那自然的笑充满了感染力。那双眼睛如同盛着甘泉，倒映着他年轻的面庞。
　　“去吧，跟体育老师学学指令，然后按照原来的安排去选运动员。”沐子泉伸伸懒腰，就像之前对待那些可怜的班干部一样，沐子泉对一个人能力的要求就高到要会自己安排工作，“你和他们混得好，总不会那么没眼光吧？”
　　叶元清的眼光好不好不知道，但沐子泉的眼光是毒辣的。他在这个班总是漠不关心的样子，但他知道怎么用人。
　　叶元清转过头，坚定地向前走去。沐子泉选中了他，给了他机会，他自然不会辜负伯乐。
　　看着学生们正按照叶元清的指挥行动，还没教导叶元清的体育老师表情里显露了几分欣赏。
　　这家伙，是看了别人指挥了多少遍啊，明明什么都学不进去。
　　沐子泉觉得没自己的事了，他看了一会这群孩子。从来都孤身一人的他感到一丝孤独，是孤独之上的孤独，心里的孤岛之上，望远镜里的孩子让他微感羡慕。
　　一会就回办公室吧。沐子泉想着，他摸了摸自己的腿，还是没有知觉，或者说，还是不能动。
　　我……
　　沐子泉闭了闭眼睛。
　　不想再站起来是假的，无所谓不过是事实阻挠得他身心疲惫。每一次，检查，锤子敲击在腿上，他愤恨得牙痒痒，他一动都不能动。
　　忽然一个杯子递到面前，是他自己的。
　　沐子泉抬头，凌晚风抱着沐小年，奶瓶的后端靠在凌晚风的胸膛上，沐小年自己轻轻地扶一扶，高高兴兴地喝着香甜的奶。
　　凌晚风的眼神有些莫测，沐子泉没打算猜对方的想法。或许是刚刚表现得太落寞，凌晚风觉得有些诧异罢了。总之，并不重要的事不必费力气去猜。
　　“我要去上课了。”
　　沐子泉喝了一口水，闻言，伸手接过孩子，扶着奶瓶，把小家伙揽入不算很柔软的臂弯之间。 枕着养父的血肉，她安心地入眠。
　　“去吧，我带着她。”
　　之前本来说好沐子泉代凌晚风的课，但凌晚风还是想接着上课，于是他们便商量通过调课轮流带着沐小年。
　　凌晚风看了一眼沐子泉，他顿了顿脚步，脸上浮现的是担忧。沐子泉不用猜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没事，不用担心我。”
　　凌晚风半信半疑，终于还是选择相信理智的沐子泉。虽然担心，但沐子泉并不会做傻事。
　　他们很像，毕竟沐风九同样很理智，尽管他也是个疯子。但沐子泉真的是个天才。
　　难道天才和疯子只有一线之隔？
　　想着两个人有些微不同的理念和态度，虽然思想、性格相近，但沐风九总归无情些，不近人情一些，并不如沐子泉亲近。沐子泉没有什么束缚，非常潇洒。
　　凌晚风知道的东西嘛……比如他对孩子们很……温和？
　　又比如，虽然同样敢做敢当，会出其不意，但沐风九是不择手段，而沐子泉是……
　　散播污蔑体育老师的传闻，然后抵制体育课，强占体育课，提高学习成绩，冲业绩，然后永远把他凌晚风打压在业绩排名中的第二。
　　好像也是不择手段，没什么区别。
　　这种谣言难道校长不管管吗？
　　坐在办公室和沐子泉一起逗小孩的柳青打了个喷嚏。
　　凌晚风踏着阳光，手里抱着课本，因走路微微抖动的视线中，教室门口的距离一点点拉近。
　　算了，不想那么多了。
　　他望着那块手表，沐风九送给他并亲自给他戴上的手表。不知为什么，说是定制的，却一点不像高级货，仔细看甚至有一点粗糙的感觉。
　　假如这是沐子泉送的，他不会觉得这块表违和，还会比沐风九送的时候更高兴一点。
　　为什么呢？明明是几乎一模一样的人。
　　他忽然明白了。
　　兴许，他从来没有理解过沐风九。
　　这就是……爱而不得的最根本原因。
　　就像他从来没理解过这块表，这份当时说学生会有工作而迟来的礼物。
　　为什么，他一定觉得价值不菲才是沐风九对他重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