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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风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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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允瞥见沐子泉脸色极度不对,猛地回头,那人站在阴暗无光处,花比人灿烂,叶色不如人。那一头墨绿色的头发明明绿得发黑,今天不知为何有些绿得发慌。
莫允看着这僵持的局面,沉默了两秒。忽然他看到远处有一点红色光点,那光点本该黯淡,但从凌晚风出现开始变得极其亮眼。
就差把窥视的主人的眼珠子给瞪出来了。
莫允瞬间撒手往外走,沐子泉在风中凌乱地看着莫允,然后转过头与凌晚风对视。只见凌晚风好像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脸都快绿了,两手紧握成拳。那桃花潭里的绿波涣散,不复以往的神采奕奕,满溢着沼泽的死亡气息。
但过了一会儿,凌晚风松开了手,难以察觉地深呼了口气。他走向沐子泉,将毛毯给对方盖上。发现对方定定地看着自己,想起刚刚的走神,凌晚风面露愧疚之色。
“抱歉,刚刚走神了。”
“没事……”沐子泉将信将疑地回过头直视前方,僵直的背轻轻靠上椅背,可绷紧的神经依旧随时接受声波的拨动,“你刚刚……”
“嗯?呃……刚刚怎么了?”
“你刚刚脸色特别不好。”
“……”
“是什么不愉快的事吗?”
“……没有,就是你的脸和沐风九太像了,我……”
沐子泉震惊地抬头看向凌晚风,凌晚风在与对方对视的瞬间本能扭头避开。
他刚刚“看到”了什么?
“你在吃醋……吗?”
“没……”
“……”沐子泉表示这特么是个※※吧。
凌晚风强装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仔细看似乎还没缓过来,看起来无辜极了。用温和而理解的语气慢悠悠地开口问道:“他……是你,呃,那个谁吗?”
沐子泉现在非常不爽,因为被误会的他才是最无辜的。他耸耸肩,放松了一下筋骨,仰头靠在椅背上。凌晚风因为稍微缓过来了一点,终于没有回避这次对视。不知为什么,凌晚风忽然觉得这双眼睛的紫罗兰色莫名地让他想起漫溢着无尽的恐惧和死亡的深渊。
“对啊,就是那个谁。”
“……原、原来如此。”
“切,怎么还结巴上了。”
“有点震惊。”
“这有什么好震惊的,”沐子泉似乎无意地仰头仰得过后,那一头黑发蹭了蹭凌晚风的腹部,“我们还玩过呢。”
“玩、玩……玩过?”
“对啊,比如野外啊,房间啊……”
刚刚的红点消失了,沐子泉瞥了一眼,笑了笑。他没心情管别的,现在欣赏凌晚风的呆傻表情是最重要的事情。
“你们真的……”凌晚风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停下了脚步。
“不就是玩吗?谁小时候没和好兄弟玩过泥巴啊。”
凌晚风懵了足足十秒,然后反应过来自己误会了。脸色忽然变得惨白,尴尬的冷汗都已经蓄势待发了。正想委婉地道歉,一阵爽朗开怀的笑声在耳边猛然炸响。
沐子泉笑得捂着肚子弯下腰,想捡地上的毛毯都捡不成。
凌晚风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如果只是和好兄弟玩泥巴,以沐子泉的素养应该会说“郊外”,所以,这个“野外”是故意的。
而且怎么会有人在房间里玩泥巴啊?
“不是,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哈哈哈!你怎么这么龌龊啊哈哈哈哈哈!”
“你快别笑了,再笑你就断气了。”
“哈哈哈我不听我不听哈哈哈!”
凌晚风仿佛追打一般推着沐子泉边跑边说,边跑边打的样子没问题,但奈何自己带着敌方跑的样子实在过于滑稽。
“我不笑了哈哈哈,好好好慢点跑我不笑了哈哈哈!”沐子泉努力制止自己的爱笑属性,抹着眼角的泪滴,微抿着嘴一本正经,但嘴角出卖了他想笑的心情,“沐小年呢?你怎么出来了?”
“……”
“你说话啊。”
“……”
“噗……你说啊。”
“你憋笑是真的憋得很没有诚意。”
“我没……噗……我不是……”
“……”
“哈哈哈哈对不起哈哈哈哈,我真的觉得很好笑哈哈哈哈!”
“你的笑点简直和沐风九一样低。”
“哈哈哈……欸?啥?”沐子泉好像听到了什么特大新闻,而且这个特大新闻还成功地吸引了他的注意,他终于真的没有想笑了,“沐风九喜欢笑居然单纯是因为他的笑点低吗?”
“嗯……”凌晚风看向红彤彤的落日,在无限的回忆中,那倒映着一片火烧云的碧水中荡漾着憧憬,“兴许你们看来他很坏,笑也只是商业互捧和虚伪的礼貌。”
“但他真的有单纯的时候。”
“他杀人无数,害人无数,铁证如山,你凭什么……凭什么相信他?”
“……是啊,凭什么啊?”凌晚风喃喃着,像是真的听了沐子泉的话,在询问着自己,又或许,在问远在天上之地狱的沐风九。
“兴许是因为我喜欢他?”
车轮的“骨碌”声中,这一句“喜欢”格外清脆。
火烧在他们脸上,不知是落日余晖的最后一分热绕人心扉,还是爬满脸蛋的绯红如心似火。
“喜欢?你还真是……搞笑得要死,”今天的沐子泉不知为何有些神神叨叨地,他一改往日的平静和宽容理解,语气里满是暴躁的火药味,仿佛害怕,又或是不能接受,“他,一个政治家,一个惨无人道的政治家。”
“你一句喜欢抵了多少条枉死的人?哼?他还吃人肉喝人血!他在整个地狱圈了多少钱?那么多人流离失所你没看到吗?他、他……”
凌晚风再次停下,夕阳红染上他的肩背,逆光之下,不知今夕是何年。只是静静地,风吹得枝叶“沙沙”作响,路边的野花在金黄的阳光中迎着风,顽强而不倒。
沐子泉在阴影中略显落寞,但哪怕在一个喜欢沐风九的人面前骂了沐风九,他也顽固地没有行使话语回收权。
“你说的我都听过,那是大家的评价。我不否认,沐风九是个恶人,十足的恶人。”
“我知道,你喜欢他当然会了解这个。”
披散着的头发随风而起,带着天然美的凌晚风似乎与环境融为一体,仿佛他就生于自然一般。
他眯着眼,好像在回忆着什么。
“我也因为他作恶多端感到难受,所以我没有更近一步接近他。好在他也没有特别主动地接近我,所以……只是喜欢而已。”
凌晚风看着认真听他说话的沐子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这个人小时候真的不是那么有心机的,笑得,嗯……真的是单纯的。”
“现在呢?”沐子泉仿佛在嗓子上搭了根箭,飞快地追加着攻击。
“现在……也是的,”凌晚风张到半路的嘴又闭上,吞吞口水,把那个“吧”字咽了下去,“反正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的笑很真实的。”
“他的笑骗得过所有人,”沐子泉似乎平复了心情,并没有刚刚那么激动了,“他十九岁上任时没有人怀疑过他,那些老人家……”
“老头子啦。”
沐子泉有些不可思议的睁大眼,凌晚风这么礼貌的人会这样称呼别人实在有些令人震惊。
“他们就是觉得操控沐风九很容易才会答应选他的吧。”
“当时他父亲的人基本都选了他,他的票数本来就很稳。”
“一部分原因吧,恶魔族很乱,政治这种东西也很乱,我确实不太懂。”凌晚风干脆彻底停了下来,调整沐子泉的轮椅,在一颗大石头上拍拍土就凑着沐子泉坐下,“但他有时候也真的很冤,明明是个励精图治的政治家,唔……虽然残忍得过分。”
“为什么?外面的可都说他和他唯二的两个女仆有染,弑亲,纸醉金迷,贪污,杀人不眨眼……什么没干过?像那些支持者一样,一点坏事没做过他都是有善良之处的表现了。”
“那你错了,”看落日这件事仿佛能勾起很多的回忆,凌晚风很享受的看着太阳一点点落下,“那些是谣言,是那群老头子想用舆论害死他。我也不知道说沐风九是太反社会了还是太自我、狂妄了,他是没被影响过,反而顺势而为呢。”
“你问过?他怎么回你的?”
“他对这些,如果是我没有生气发作的时候,他就会很平淡地说,这样好做坏事,反正顺理成章。”
“你还生气?”
“是啊,每次有类似他作恶的事都会生气,直接一个魔法阵闹到他家里去。”凌晚风看到沐子泉的皮筋松了,便抬手帮他把头发扎整齐,“我真的很恼火,恼他不爱惜自己,无论命、健康还是名声,他的眼里就只有金钱和地位。”
“他不爱惜自己,也不爱惜别人。假如他真的爱惜了自己,也许就会爱惜别人了。”
“可能于他那种恶人而言那已经很爱惜自己了吧。”沐子泉忽然伸手抢过皮筋,如果不是沉浸在聊天中,凌晚风不会没注意到沐子泉是第一次拒绝他帮忙扎头发,“而且如果他眼里只有金钱和地位,你怎么还喜欢他?”
“嗯……好吧,刚刚是气话。”凌晚风摘下了那朵野花,轻轻地嗅了嗅,淡淡的芳香第一次得到了他人的欣赏,始终孤芳自赏的野花随风高兴地舞动着,“我不懂他,更不懂他的利益论。也不明白为什么他那么薄凉的人会做那么有感情的事,好像是因为新奇,又好像真的发自内心。”
“……你相信他有心?”
“我相信,”凌晚风将野花放在胸口的口袋里,“只是铜墙铁壁太厚,他有情不露,他人唤,他不闻。不过有这铜墙铁壁……兴许不敢听吧。”
“那他杀过的人呢?”
“那我和他一起都还不清呢,假如真的是罪过。但我……不确定他是否知道些什么,他甚至可能知道冥镇的存在。”
沐子泉不自觉地抓紧毛毯,揉捏着,似乎有些紧张。
“他……没那么厉害吧。”
“我希望是……”凌晚风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又拍了拍屁股,回头看了看,裤子上只剩一层淡淡的泥尘,觉得无伤大雅,便趁着天还没黑,推着沐子泉重新踏上了回家的路,“因为沐风九总是说,他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沐子泉静静地看着只剩一点轮廓的夕阳,近视眼中的世界模糊不清,可他明镜般的心映下了这朦胧的美景,“你不该采野花的。”
“人家苦苦坚持着活了下来,你这样不负责地摘它,叫它没半点余地了。”
凌晚风有些不明所以,但想着沐子泉那么喜欢搞文学,兴许又是在玩拟人了。于是调笑着回道:“我很负责啊,你看,我摘下来就放心里了。”
沐子泉回身看向凌晚风,忽然轻轻地把手搭上凌晚风的胸口。那朵野花在温暖的口袋里享受由心脏演奏的温柔的音乐,外面的风起落无常,可这小野花却有了避风港。
“我记住了。”
“什么?”
“……”
看着今天连懵三次的凌晚风,沐子泉转过身,愣是不肯再面对他。
“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