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瑶江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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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以想象，今天一天竟然经历了这么多事情。
与洛扬分别后申揽云独自骑着车上了瑶江桥。瑶江桥横跨瑶江河，纵与老桥遥遥相望，横连接东岸与西岸。洛扬家住东岸，而申揽云住西岸，紧贴瑶江河畔。
洛扬似乎搬了家，他以前有听说过洛扬的住处，是在东岸一侧河畔的酒厂。他曾经有想过悄悄进酒厂去看，但酒厂里家家户户都养狗，一有人靠近，狗吠声就此起彼伏十分骇人，把申揽云吓得再也不敢靠近。但申揽云房间的窗子外就是瑶江河面，放眼望去可以直接看到河对岸酒厂的一片厂房和居民楼，因此自从知道了那是洛扬居住之所，酒厂的方向成了他眺望的目光最习惯的驻留之地。
现在洛扬有了新的住处，可惜的是还是在与他有着一河之隔的东岸。
一整天都和洛扬待在一起，这会儿回到了一个人，反倒开始不习惯了。
秋夜中带着凉意的风肆意灌满衣襟。桥上的风总是很大，无论是行人还是车辆，到了桥上，总要被吹个风中凌乱。河州的夏季高温但常有大风，兴许是因为身处连绵群山之间。一到晚上，桥上总有许多老人吹凉，有的趴在大理石栏杆边上拥抱迎面的狂风，有的靠着栏杆舒舒服服地坐下与身边老友讲白话。
申揽云还是习惯性地骑一段会抬头往前看。只是此时前方已经没了洛扬的背影。
他还总觉得这风里会从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开始，飘散起轻快的歌声。
明明这段路以前也总是一个人走，如今所见的景色与往日也并没有任何不同，他却从今天起第一次得到了一些……或许可以称作孤单的体验。
有一点点难过，心头微微发涩。
这一瞬间他忽然理解了“孤单”。
桥头有一条沿江的路，分隔了县医院与瑶江河。这条路行人不多，下了桥就是一条长坡，小路两旁既没有几盏路灯也没几棵树，甚至栏杆都没有。一直往下走，到了坡底才稀稀拉拉有了几棵柳树，柳树下是通往河畔的台阶，常有附近的居民在河边水泥平台上洗衣服。
一片昏暗中申揽云借着医院内居民楼远远散出的灯光溜坡，飞快地溜进坡底一盏孤零零的老旧路灯贡献的不怎么充足的橘黄灯光中。影子从身后追赶上来，眨眼跑到前头越拉越长，不一会儿又消失在斑驳的地面上。
过了这段空旷得想跳个河都没人拦得住你的小路，进了高高低低挤在一起的老街居民区。老街的街道只有四五人宽，堪堪能容纳一辆小轿车经过，不过驶过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再小心，不然很容易剐蹭了谁家门口的台阶或者门边的扫把，或者压着了谁家的小猫小狗、碰着了谁家跑闹着的小孩。路灯稍微多了一些，街边门户大开的居民们也给昏暗的老街增加了不少光亮，只是行人依旧稀少，像申揽云这样骑着自行车走街串巷的反倒还多些。现在倒是人和车都不多，自行车毫无阻碍，借着先前下坡的惯性唰地溜过水泥路面，穿过一户又一户或黄或白的家中灯光。
拐过一个小弯，申揽云看到属于自己家的那一盏灯已经早早地亮起。他放慢速度，把脚从踏板上放下，熟练地用脚掌辅助刹车，自行车稳稳停在了自家的门前。
刚放好车走到楼梯边，一抬头就见奶奶从楼上下来。她听到了申揽云自行车的声音。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吃完饭在那跟同学玩了一会儿？”申书梁见申揽云上楼，就没再往下走，站在楼梯边笑着看他。
“跟洛扬和他妹妹他们玩了一会儿电脑。”申揽云回答。
“你从小就没怎么玩过这些。”申书梁轻轻叹了口气，“我总觉得跟我在这方面亏待你，你一直都很少有玩这些的机会。”
“我本来就不喜欢玩。”申揽云摇摇头道。
“你的性格这么沉闷，一定有我的原因。”申书梁当他是安慰自己，无奈道，“这是你第一次跟朋友在外面玩到这么晚才回来……说实话，我有些不习惯，但也乐意看到这样。你一直是有分寸的孩子，这方面我不多管你，你可以尽情去跟洛扬一起多玩一玩。”
“嗯。”说到洛扬，申揽云不由自主地心情明朗起来。
也不用奶奶说，他必然会与洛扬有更多的交集。毕竟洛扬现在已经跟自己有了很多新的约定，未来还会有很多见面、一起做什么事情的机会。
他前所未有地感觉，自己与洛扬之间终于有了一些实质的联系。与以前已经完全不同了。
晚上夜宵水果是西瓜。
这种水果现在在申揽云心中已经成为一个让他心情无比复杂的存在。三番两次在这种水果上丢脸，虽然它是很好吃，但每次遇到似乎总会发生些什么令人尴尬的事情。
看着手上一碗切好的西瓜，申揽云不由自主地回想起白天在养老院时看洛扬切的西瓜。还是忍不住把两人切西瓜的水平做比较……毫无悬念洛扬赢了。虽然奶奶切得也挺整齐，但还是比洛扬要粗糙一些……好吧，不能这么苛求，毕竟奶奶年纪大了，而且这碗西瓜是奶奶切给自己的，人家已经这么辛苦了不能再挑剔。
“晚饭吃得很饱吗云云？这西瓜吃不下？”
申书梁看他盯着西瓜出神，迟迟不下口，笑着调侃道。
“没有。”申揽云回过神来，迅速叉起一块进嘴。
“我记得以前也带你去过养老院，不过那时候你还小，跟现在的感受肯定不一样。”申书梁碗里的西瓜已经吃了一小半，她打算歇会儿继续吃，“河高的这些安排确实让人惊奇，别出心裁又很有意义，我非常支持……今天去养老院，感受怎么样？”
一说到养老院，申揽云下意识又看了眼碗里的西瓜。
不过除了西瓜之外，印象最深刻的大概只有一件事了。
申揽云从小与奶奶没什么不能说的，在他印象里，奶奶从来不会像别的大人一样对小孩子的想法随意加以评判和强迫修正，她永远都是温和耐心的。
虽然养老院的老人们几乎都对这件事避如蛇蝎厌恶至极，但申揽云潜意识里就是觉得奶奶跟那些老人都不一样。
他没怎么犹豫：“奶奶，我想问问你，你觉得同性恋……是错误吗？”
开口问的那一刻起，申揽云认真地注视奶奶的面容。
他看见申书梁的双眼微微瞪大，双唇张开。这是人惊讶时的面部呈现。
他仔细凝视那双自己无比熟悉的眼睛，在那瞳孔里没有看到任何鄙夷、厌恶、排斥。
“云云。”
片刻后，似乎是组织好了语言，申书梁开口，用严肃的口吻道，“同性恋绝不是错误。”
她叹了口气，“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但奶奶想要你记住，同性恋也好异性恋也好，他们首先是一个独立的、有完整人格和人权的人。喜欢男人还是女人，不该成为定义一个人的标签。这应该是每个人的自由，是这个人爱与欲的一部分。”
申书梁顿了顿，又说，“不过这么说也许比较难理解，云云你只要知道，喜欢同性的人都是跟我们一样的普通人罢了。”
“为什么……奶奶，为什么你跟今天我在养老院看到的那些老人，都不一样。”申揽云把学姐的事简略地告诉了奶奶，说着说着又开始有些低落，“我觉得他们不可理喻。洛扬说，他曾经想要改变这些老人，但都没有成功。就像现在还连妈妈一面都见不到的学姐那样……我根本想不出有什么办法能帮到她。”
“我曾经也怀有偏见，直到我自己身边遇到了同性恋人。”现在一起坐在河边台阶，两人身高相差无几，申书梁可以轻松地摸摸孙子的头安慰他，“那时候在你这个年纪，我读的是中专师范。班上有两个男生每天形影不离，其实这在平日里并不奇怪，因为除了他们之外的其他男生也总是三三两两凑在一起。”
确实不奇怪。申揽云点点头，比如洛远远毛五绍一帮人，虽然人数并不是两个，但也确实每天去哪都凑在一起，包括但不限于一起上厕所、一起吃饭、一起回宿舍。
“直到有一天，我不小心看见他们在空教室里亲嘴。”申书梁说到这儿自己都笑了，眯着眼笑好一阵才喘口气继续说，“他们可能也没想到我会不小心落东西在教室，又刚好这个时间回来拿……很巧，像你们年轻人看的小说情节一样巧。他们两人都很慌张，甚至可以说是害怕，我还没反应过来其中一个就直接朝着我跪下了……求我不要说出去。”
申揽云被震住了。
仅仅是被看到接吻……就已经恐慌到这个地步。
是他们太胆小，还是环境太险恶？
不过是一份单纯的爱意，却存活得这样谨小慎微，日日择地而蹈、处处临深履薄。
申书梁的嗓音中也不见了先前的轻快，她微微垂了眼，出神地望着手中半碗西瓜，“那两人平时也非常低调，成绩中等并不突出，是大家都不会怎么关注的类型。从那一刻起他们的面孔在我眼中变得清晰，我赶紧把他扶了起来，答应他不说出去。不知怎的，那天起我跟他们的关系就近了许多，他们两人在我脑海中的印象也从面目都记不清楚的普通同学变成了鲜活的、关系不错的朋友。
“后来毕了业参加工作，我们被分到了不同的地方，但仍旧保持联系，只是一直没有再见面。我们中专毕业还很年轻，刚刚成年十八九岁，就要成为别人的老师，自己都还是个半大的孩子。他们两个都很适合做老师，一个温柔一个忠厚，对孩子非常好。毕业的时候他俩拉着我哭了好久……”
“你哭了吗？”
“他俩都哭了，我也要礼节性哭一哭才行嘛。”申书梁笑着拍拍申揽云的头，继续说，“那时候他们都还不到二十岁，比起不舍，其实我更担心他们的未来，担心出到社会之后他们会不会面临更多的险恶鄙夷。”
会的，一定会的。
申揽云几乎能隔着这层时光的陈旧纱帐看到他们的未来。
其实他们哭的完全是不舍得申书梁吗？
也不一定吧，毕竟这是唯一一个尊重、支持他们这场不为多数世人所容的爱情的人。
与她分别，漫长人生中还会不会有这样的善意……无人能给出定论。
只能在此刻，用泪水把这些无法言说的恐惧与悲哀发泄出来。
“只能说还好他们都是做老师的，每天面对的是天真单纯的孩子，而不用与更多被陈旧观念牢固束缚而将会轻易产生排斥与恶意的成年人交往。”申书梁轻叹，“他们后来过的还不错，偶尔与他们电话聊天的时候，还能从他们的声音里听出当年意气风发的影子。”
申揽云不由自主地随着奶奶的讲述想象这对恋人。
少年青葱岁月，在校园里每日一同念书、运动，同桌听课，同桌吃饭。会在放学后的空教室里偷偷接吻。
毕业后努力到同一所小学教书，班里的每一个孩子都知道自己的老师与隔壁班、或者其他某一个班的老师关系很好，每天上下班一起走，一有空就待在一起，每次去找其中一个的时候总能在旁边看见另一个。
现在自己的奶奶已经是两鬓斑白的样子，他们一定也是一对幸福的老头儿了。每日在家与老伴打情骂俏耳鬓厮磨，也许养了一只可爱的狗狗看家护院；作为老教师挥别奉献一生的课堂，每年还会有很多学生来看望。
申揽云有意不去想象那些他们会遇到的艰难。
就像他决定离开重一，为了洛扬来到河高时那样……
其实让人做出某个决定的所有因素里，产生最关键作用的永远是那些令人向往得无法自拔的。
他不会去思考在来到河高后，假如最后没能与洛扬在一起会怎样；如果告白成功与洛扬在一起了，假如某天被人发现了会怎样；假如安稳幸福地度过了这高中校园中的两年，未来面对更复杂的环境、遇到更多并无善意的人会怎样。
想了这些，勇气就没有了，冲动就没有了。
那就不会再有现在的一切。
他一直信奉，没有解决不了的困难。
认定一件事情，只需要埋头向前。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瑶江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