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名》闲故

72、不寻常

　　洛扬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始料未及的表情。
　　就像是一件他习以为常的事情，原来在别人眼中竟是非同寻常的。而这种自我认知与他人认知出现偏差的情况，竟然也会出现在他自己身上。
　　两位女性都是少有的美人，申揽云一直不敢多看，只能一直把目光停在让他有安全感的洛扬身上，也因此注意到了洛扬细微的表情变化。那是他从未在洛扬脸上见到过的神情，在他印象中，洛扬永远是那么游刃有余、泰然自若，似乎没有什么事情是在他意料之外的，即使有，他也永远心里有底，所有事情最终都会回到他的掌控之中。
　　洛扬洞察人心的能力远超常人。他对他人的情感、需求，甚至目的都十分敏锐。这样的敏锐让他总能迅速洞悉自己的处境，并做出合适的预判和应对。也许洛扬自己也不知道何时开始拥有了这样的能力，甚至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的理由是什么。
　　“也不能说送我，还是说陪我更合适。”神色的异样一闪而逝，洛扬很快挂上了惯常的笑，“抓到一只稀有小精灵，当然要带回来给夏姐看看。”
　　“那还要谢谢你了，让我见到了百年难得一遇的小学霸。”夏姐被他逗笑，也不再继续纠缠于这个话题，“又违规了？这个你得老老实实说啊，不许给我打马虎眼了。”
　　侯医生十分配合地用沉静而带了点严肃的目光望向洛扬。
　　申揽云默默地听着他们的对话，觉得夏姐和侯医生的口音都不太像本地人。在记忆中搜寻了一下，忽然发现她们的口音跟一个人有些像——学校门口的早餐店老板。
　　“那天早上吃完早饭突然下雨，不好骑车去送星星，就走路过去了，然后回学校的时候迟了。”洛扬说，“就迟一点点。”
　　“带着申揽云一起？”夏姐问。
　　洛扬嘴角抽了抽。这是怎么联系到一起去的……但是又刚好被她说中了。
　　“我跟着的。”申揽云努力为洛扬澄清，“不是他带的。”
　　夏姐露出玩味的笑，“这样啊，扬扬，你俩关系真好啊。”
　　这话申揽云爱听。虽然听在耳中似乎有一点其他的意味，但总归没什么恶意。
　　“是挺不错的，我们在学校每天一起讨论学习，他就坐在我后面。”洛扬故作严肃，“虽然他应该跟洛远远关系更好。”
　　？我不是，我没有。
　　申揽云震惊地用眼神狂戳洛扬，碍于家长们都在不敢辩驳。洛扬怎么还惦记着这回事呢？竟然还在家长面前提？这合适吗？
　　洛扬接收到了他震惊中带着委屈的目光，故意装作没有理解，回给他一个无辜又调皮的笑容，不过那藏不住事的眼尾愉悦地弯着，显示出主人此时干坏事得逞的得意。
　　可爱。什么洛远远，那都不重要。
　　“说到洛远远，我忽然发现……”夏姐认真地打量了下申揽云，摸着下巴道， “第一眼看到小申我就觉得，这活脱脱的年少版川川啊。这戴着眼镜的样子完全一模一样，川川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就和你差不多高。哦，川川是远远的哥哥，不知道你认不认识。”
　　“他们见过。”洛扬说。
　　申揽云下意识看了眼洛扬，想知道他是否认同自己与单知川很像这件事。这让他感到本能的不爽，甚至十分想马上把眼镜摘下来。
　　然而他在洛扬的脸上没看到不认同的意思。
　　有一点点失落。也是，之前听不少人说自己与单知川像，比如之前洛远远的妈妈。洛扬似乎就从来没有表示反对过。原来在洛扬眼里，他也觉得自己像么。
　　他不置可否地扯动嘴角，礼貌地用微弱的笑附和了一下。
　　“但是你比他帅。”夏姐不知是不是从他的神色中看出了什么，又笑着补充道。
　　“……谢谢。”申揽云有些窘迫地点头，下意识地又望向洛扬。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在心思细腻这方面，洛扬跟夏姐似乎是一类人。

　　夏姐确实非常善解人意。看出申揽云不爱说话，她没多久就自然地结束了话题，左手拉洛满星右手拉恋人回了别墅，把地方留给关系真好的俩前后桌。
　　“我送你下去吧。”洛扬顺手推过申揽云停在一边的自行车，勾了下还没恢复淡然的申揽云。
　　申揽云还没从刚才的紧张中回过神来，一声不吭地乖巧跟在他身后。
　　见他这副茫然无措的样子，没走出多远洛扬又开始笑。这熟悉的轻快笑声终于让申揽云感觉回到了安全区，用力眨了几下眼，才留意到洛扬已经推着他的车走出了好一段。
　　“你怎么又跟过来了。”他伸手想接过自己的车，洛扬灵活地推着车往前蹦了几步躲开了。他不得不放弃拿回车，空着手与洛扬并肩。
　　事情开始变得奇怪了，明明是自己送他回家，转头又被他送了。送来送去的，成何体统。
　　……开心。
　　洛扬就在自己身侧，两人时不时非常自然地摩擦肩膀。有那么几个瞬间申揽云很想用自己的手装作无意碰一碰近在咫尺的另一只手——那只比他小了一圈，好看得像艺术品的手——然而想法终究是想法。
　　特别是在见了洛扬的家长后。

　　那时候洛扬也提了单知川。
　　今天洛扬的家长也提单知川。
　　他无法不把这两件事摆放到一起去分析。
　　然而一旦分析，最终导向的结果总会是那个……他不想看到的结果。

　　手背与手背之间的距离，慢慢地拉大。
　　申揽云偷望向洛扬的热切目光悄无声息地收敛。他看见洛扬发顶沾了些落下的月光，莫名觉得如果用手去触碰，会攫取一手的冰凉。

　　“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听到洛扬问自己的时候，申揽云发觉自己预料到了洛扬会是这样的反应。洛扬果然注意到了自己的目光。
　　“你母亲她们的长辈……是怎么看待她们在一起的？”申揽云下意识把刚才见到夏姐和侯医生起就一直在想的问题说了出来。
　　完美。语言功能再次间歇性发神经，又问了个不太有边界感的问题。
　　他直觉洛扬并不会介意。
　　果然，洛扬依旧像今天为他解答所有疑问那样，很快给出了回答。
　　“她们比学姐幸运。”洛扬说，“夏姐是家里的小女儿，家里很宠，前有好几个哥哥，家里人花了点时间就接受了。侯医生这边稍微麻烦一些，家里是医生世家，长辈对这种事情排斥得坚定，一直到现在关系也没好起来。但侯医生有弟弟能传宗接代，所以侯医生一般只在过年的时候回去，平时有弟弟照顾长辈，她也很少回去找晦气。”
　　“嗯……”答案听在耳中并没有多复杂，但其中的纠葛挣扎一定不比学姐她们少。申揽云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用一个单音回应表示自己在听，又轻轻叹了口气。
　　“不用叹气，后桌。”洛扬安慰地抬起手拍申揽云的肩，放下的时候碰到了申揽云垂在原处的手。皮肤相蹭的触感一闪即逝，申揽云的脸不争气地发热了一阵，洛扬方才短短的话语迅速地从注意力中溜走。
　　“以前……没有人送过你回家吗？”申揽云不自觉地把脸转向洛扬看不到的另一侧，转移话题，“刚才夏姐露出那么夸张的表情。”
　　“确实没有。”洛扬笑道，“我不像星星，没有哥哥姐姐，小时候妈妈一直很严厉，爸爸更不用说，又懒又窝囊。可能是做哥哥做习惯了，后来无论交多少朋友，感觉我总在做哥哥，有时候甚至感觉在做爸爸。”
　　“我……比你大两个月。”申揽云小声说，凝视着洛扬，眼神中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却因为什么而没再继续开口。
　　“16号。”洛扬不闪不避，从容接受他的凝视，“盘梓跟我说了。”
　　申揽云觉得洛扬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但就是不点明，就像在有意等他自己说出来一样。
　　视线交接，空气仿佛都要凝固下来，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申揽云怂了。
　　果然这种事情拖不得。一拖就再也生不出胆量了。

　　最后还是洛扬先开口，唇角是揶揄的笑，“想要生日礼物就直说嘛。我的后桌，我当然会好好准备。”
　　好吧。这样也挺不错。
　　申揽云点点头，不甘又满足地收回了视线。

　　没过多久不甘心又占据了上风。
　　坡底近在眼前，互相送回家的迷惑行为终于要停止了。
　　申揽云接过自己的自行车，叫住洛扬。
　　“我可以送你……如果你愿意的话。”
　　洛扬似乎早预料到了他会找机会说这句话。他的神情毫不意外，用一个极其柔软的笑回应了他。
　　“好啊。”
　　轻扬的嗓音散在夜风中，申揽云能听出来，他是开心的。

作者有话说

　　悄悄放下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