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门户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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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厅屋入了烈日的怀抱，把刺人的言语远远抛到身后，白香像是才从暗无天日的水底浮上来，终于得以呼吸。
悲哀不再碍于场面压在胸腔里，她终于哭出声，也不看路，只管呜咽着抹眼泪，跟在申揽云后头。
申揽云高高的挺拔背影无言地引着她，给人以沉默的安心感。
挨着院墙拐过一道弯，周围的一切安静下来，刚才过于混乱的场面里本该有的另一种声音忽然清晰起来。白香下意识地看向声音来处，才发现申揽云带着自己来到了秦奶奶的房间窗外。
而房间里传出的悦耳声音，正是洛扬在为秦奶奶唱歌。
唱的是什么歌白香其实也不知道，但歌的调子听来就是秦奶奶那个年代的歌。说来也奇怪，明明洛扬的嗓音和唱腔都是年轻人的风格，唱起老歌来却也动听。
“真好听……”白香的眼泪渐渐止了，清脆的少女嗓音里带着些哭过的哑。
“嗯。”申揽云淡淡地应。
听了一会儿，歌声渐渐停歇。
申揽云似乎才想起来自己带着白香出来要做的事，两人继续往井边走去。
白香已经收拾好了情绪，只是神情中的失落难过仍有痕迹，边走她边低声说，“我就是觉得……姐姐好可怜。她成绩那么好，都考到北京去了，这么优秀的一个人，无论在大城市里还是在小县城，都是能赚很多钱的。他们凭什么说她是白眼狼……虽然我不太懂同性恋，但是我觉得同性恋也没什么啊，可以去领养小孩，不也一样能够传宗接代吗？”
申揽云走在前面，白香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此时此刻就觉得有什么话不吐不快。
“而且为什么要不让村里的女孩子读书……女孩子读了书才能选择自己的生活啊，不读书就真的只能成为家里男人的附庸了。没有知识没有能力，离开男人用什么来生活？他们村里的女孩子也好可怜……”
说着说着她嗓音一哽咽，又要掉泪。
“那个姐姐，以前也是河高的学生。”申揽云说。
“天哪……”白香震惊地睁大眼，难过之情更甚。
“刚才我们见了她，确实是一位体面美丽的女性。每一个女孩子都应该有成为她这样优秀的人的权利。”申揽云低沉的嗓音中也带了隐隐的怒意，“老一辈的传统观念让她无法安心追求自己的幸福。她本已改变了自己命运，却被父母、邻里亲戚的传统观念拉回到无尽的痛苦之中。看目前的情况，我也找不到一个让她能够兼顾亲情与爱情的方法。如果最后只能靠妥协来使母女关系维持岌岌可危的平衡，那么总有一个人会背负痛苦度过余生。”
“那些老人的观念也好可怕……”白香无力道，“我才发现他们与我们根本无法相互理解，完全是说不通的……难怪你刚才直接拉着我出来了，跟他们继续这个话题根本毫无意义……”
女孩停下步子，颓然蹲了下去，抱着膝蜷成一团。
“刚刚我才说他们好，我才知道……原来他们竟是这样的。”
申揽云也驻足在她前方不远处，抬头默然地望着无云的天空。
“你俩干什么呢，偷偷幽会？”
“啊！”
不久前才偷听着的声音突然之间出现在自己身边，白香着实吓了一跳。
申揽云反应迅速地否认：“没有。”
“那就好。”洛扬过来站到他们中间，靠在了红砖墙上。申揽云的目光习惯性地追逐着洛扬，不出所料发现洛扬的表情也不怎么好，刚才的轻快调侃大概是勉强挤出来想调节下气氛的。
“白香，你今天来得不巧，让你看到这些。”洛扬嗓音中是疲惫的歉意，“不要放在心上。他们老人家的观念就是这样，一辈子了，很难改变了，不要去想着跟他们解释、去说服他们。忘记他们的这一面，他们其他时候还是很可爱的。”
“我不行，我忘不掉。”白香把头埋在膝盖边，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有一个比我小十二岁的弟弟，是我爸妈好不容易才怀上的。在此之前，只有我一个女儿。我爷爷奶奶就是典型的重男轻女，在怀上小果……就是我弟弟之前，一直看不起我妈妈，她坐月子的时候我爸工作忙，他们都不愿意来照顾。
“我从小也不受爷爷奶奶待见……我这么大了，他们一次都没有抱过我。在小果出生后，他们每天对他爱不释手，要什么都给，甚至我的东西，不问我一句，就直接拿给他。还好我爸妈对我和小果一视同仁，他们说男孩女孩都是平等的，也从来不偏袒我和小果任何一个。所以今天他们说的那些……我想到我自己，真的真的非常难过。”
“我知道。”洛扬柔和地打断了她，他看见了女孩泛红的眼眶，“别说了，再说就要哭了。”
女孩抿了抿唇，片刻后对他露出一个微弱的笑。
“你和你弟弟关系应该还不错吧？”洛扬说。
“嗯，他和爷爷奶奶都不一样，他很喜欢我。”说到弟弟白香的情绪终于积极起来，“我跟他说这些是我的东西，即使爷爷奶奶已经拿给了他，他也会二话不说还给我。平时出去玩，有什么点心、有什么好玩的他都会记得给我留一份，即使对于我来说这些东西都是小孩子才喜欢的了。”
“弟弟真可爱。”洛扬笑道。
“那是！我觉得他是天底下最可爱的小孩。”白香满眼温柔灿烂的笑意。
“其实我觉得，老一辈的落后观念，在有父母的良好教育的情况下，是几乎不会影响到孙辈的。所以这里的爷爷奶奶你也不用放在心上，下一次的任务大概率不会到养老院来了。”洛扬认真地望着白香，“不要对这里的老人付出感情，不要喜欢，也没必要讨厌。当做一项任务，完成自己该做的就好了。”
白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抬起头问他，“那你也可以不管他们呀。你又为什么要做这些呢？安抚秦奶奶、帮秦奶奶解决家务事，这已经超出任务范围了吧。”
洛扬垂下眼睫，笑了一声。
片刻后他回答，“大概是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吧。”
白香似乎没有理解他的话语，蹲在地上抬着头，茫然地望着他。
洛扬从墙上直起身子，叫申揽云：“后桌，我们去拿西瓜。白香你留在这儿等我们，别出去晒了。”
两人走到井边，这儿离白香所在的墙边有了一段距离，这边说话她很难听见。
申揽云也用一种严肃的眼神凝视洛扬，认真问他，“但是为什么你没有把这当做一项任务呢？”
洛扬低着头望井底，没有回答，申揽云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
于是申揽云又开口，语气更缓，“你记得秦奶奶的喜好，特意给她买李子、做蛋糕，我觉得能让你做蛋糕的应该是你亲密的人——就像你给你的养母那些家里人做蛋糕一样。秦奶奶与自己女儿的纠葛是很私密的家务事，你却在其中起到很大的作用，你与学姐交心，又是养老院里唯一能安抚秦奶奶的人。秦奶奶是这样，别的老人也许也是这样。你与养老院这些老人们有这么深的纠葛，完全不是完成任务的样子。”
“你知道为什么学姐来养老院的时候，整个院子里没有一位老人愿意陪在秦奶奶身边，反倒要白香这个初来乍到的学生义工陪着么？”洛扬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他。
思路忽然被打断，申揽云一下没意识到洛扬想要说什么。
没等到回答，洛扬又继续说了下去。
“因为他们还是看不起秦奶奶一家人。”洛扬冷笑，“今天为秦奶奶过生日，是显得他们热情、对秦奶奶好，也就是对自己在养老院的‘伙伴’好，说到底是一种自我满足。学姐来找秦奶奶，他们全都奔去门口阻拦，有人是去拦的，有人是去发泄一些站在道德制高点的怨气的，有人是去看热闹的。毕竟比起在房间里头疼怎么安慰照看一个歇斯底里痛哭流涕的老人，谁不是更爱去骂一骂人、看看热闹？他们也不愿意去做安慰、心疼秦奶奶的人，因为秦奶奶在他们眼里与‘恶心’的女儿脱不开干系，也令人厌恶。”
申揽云默然。
“说实话我也后悔为什么要管这趟闲事。”洛扬话音中的怒火泄了气，余下无计可施的茫然和矛盾，“我替他们双方难过，又根本找不到任何解决的方法……只能长久地为此苦闷郁结。这原本与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却根本放不下。”
“也许你一开始就不该管这些。”申揽云说。
“现在的我也这么认为。但我已经置身其中，没有退路。”洛扬自嘲地笑，“一年前我第一次来这里，也像白香这样，第一天就喜欢上了这些悠闲快活的老人。我捧出真心关照、喜爱他们，为他们做了许多超出补偿任务规定责任的事情。看到他们高兴，越来越熟悉我、喜欢我，我特别特别高兴，并因此获得了为他们做更多事的动力。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所有事物都是黑白相伴而行，任何一个美好的存在，都有它不那么美好的时候，甚至是令人失望至极的时候。与他们聊天聊多了，自然话题会更加深入。我开始发现他们思想中许多落后封闭的观念。我自以为与他们关系好，我说的话他们就会听，就能改变他们。然而在我委婉地说了几次之后，我意识到他们根本理解不了我的意思。于是因为害怕被他们讨厌，我开始敏感地回避那些话题。
“但是我和白香一样，永远不可能忘记他们说的这些话。”洛扬看向申揽云，“我的爷爷奶奶死得早，我对他们唯一的印象，就是他们非常讨厌星星。”
申揽云神色微变，对这个话题忽然有了实感。
“我小时候，我爸带我和星星回老家吃饭，他们经常故意不给星星饭吃。我爸是个懦弱没骨头的男人，不敢违逆爷爷奶奶的意思，自己亲女儿饿着也不管。我把我的饭拿去给星星吃，会被爷爷打。”洛扬嗤笑一声，“也许我的逆反因子那时就有了，爷爷打我也不怕，我直接端起碗拉着星星就跑，跑到他们大人找不到的草堆里一起吃饭。”
“那他们对你怎么样？”申揽云问。
“对我很好。因为我是儿子。”洛扬的语气中没有任何开心，“所以我真的非常反感有这种思想的老年人。即使之前再喜欢养老院里的这些老人，在那之后，都不会再全心信任喜欢。”
“但你也还是没有放下他们。”
“是。”洛扬怅然道，“他们已经习惯了我的善意……突然之间改变对他们的态度，我终究还是不忍心。”他苦笑着望向申揽云，“后桌，我这心软是不是很奇怪？可我就是这样的人。”
这笑容中有着从未在他脸上出现过的，可以用脆弱来形容的东西。
“奇怪就奇怪吧。”申揽云把他的目光揽入眼中，笃定道，“没什么大不了的。”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门户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