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光中暗 ...
-
白香实在没想到,自己刚说养老院的老人们很开心,转头就遇上了这样的事。
早上还在满心欢喜过生日的秦奶奶,现在却在房间里停不下眼泪。她第一次见到老人哭,这笑起来闹起来像孩童一样灿烂纯真的老人,哭起来却完全与孩童不同。
她却宁可秦奶奶像个孩子一样大哭大闹,因为她家里有年纪很小的弟弟,她知道这样的哭闹要怎么应对——转移注意力,肢体接触安慰就好。可秦奶奶不管她说什么、怎么安慰,都仍是一直木着脸流泪,似乎听不见周围的任何声音。
白香无计可施,只得蹲在秦奶奶身边握住她的手;然而下一瞬秦奶奶爆发出极大的力气,把她的手甩开,还一把将她推到了地上。
白香下意识地看向秦奶奶的脸,被她表情中刻骨的怨恨厌恶吓了一跳。
猝不及防屁股着地,白香疼得一叫,但心里对秦奶奶的担心还是超过了所有的疑惑和委屈。她没再靠近秦奶奶,也不敢走,怕走了秦奶奶想不开做些什么别的事情,就只敢远远地在门边站着,牢牢盯住秦奶奶。没法做别的,只能脑子疯狂运转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脑子里的疑惑都要炸了!
白香在房间里度秒如年。终于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爷爷奶奶们和护工回了房间,七七八八说着“走了走了,已经走了”“没事丽花,别为这事糟心,好好的生日,开心点”“别为那烂肉伤心了啊,我们陪着你还不够嘛,不管她”。
老人们越过茫然站在门边的她,转眼把秦奶奶小小的身影都挡住了。
最后进来的是洛扬和申揽云,洛扬的神情是少见的阴沉。
白香终于等到了救命稻草,迅速地自动靠了过去。她重重地出了一口气,疲惫地小声道:“我的天真的吓死我了……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屋子里打牌打得好好的,爷爷奶奶和护工他们刷的一下全跑院门口去了。走之前他们交代我说不能让秦奶奶看见,我就带着秦奶奶回房间了嘛,原本我以为王奶奶或者何奶奶会跟我一起陪着,没想到他们一下全跑出去了,坐着轮椅的都没忘记推出去!就留我一个人!我慌得手脚都不懂往哪放!”
洛扬低低笑了一声,听在白香耳朵里却不似善意。
“我以为是看好秦奶奶就好了,没想到她突然就开始哭……我的妈呀我最怕老人哭了!”白香绝望地抱住头,“我一瞬间都懵了!这要怎么办啊我完全不知道怎么安慰啊!但是我总得做点什么对吧,我就去牵她的手安抚她,结果她不知道为什么使好大力把我给推到了地上!我的屁股现在还在痛!”
“辛苦你了,白香。”洛扬道,“你别接近她了。”
这对白香起到了极大的安抚作用。见洛扬沉静的神色,女孩露出掩饰不住的依赖眼神。她看了眼那边吵闹着的老人们,一时好奇心起想问点什么,再仔细一看洛扬的脸色,默默地住了嘴。
申揽云从进门起就没什么存在感,只是像影子一样跟在洛扬身后,眼神牢牢地粘着洛扬。
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洛扬留给两人一个背影,径直钻入了人群中。老人们见是他过来,纷纷让了让身方便他进去。
老人们依旧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个不停。粗哑的老人嗓音此起彼伏,聚在一块听在人耳中就像蚊蝇或者塘里的鸭鹅。洛扬清亮的音色在其中尤为清晰,申揽云也没兴趣去听老人们说了什么,只留神听着洛扬的声音。
“秦奶奶,好了没事了,不哭了。我刚跟她说了不要来了。”
“刚才那个是白香,不是她。她已经走了,现在是我在这里。”
“好,我陪着你,给你唱歌。”
“那你别哭了,你哭得我也难过。我们一起做做别的,不难过了好不好?”
慢慢地房间里安静了下来。老人和护工们出了房间,只留洛扬和秦奶奶。申揽云最后一个离开,认真望了一眼弯着腰握住老人双手的洛扬背影,把门轻轻掩上。
出了这档子事,老人们一时间也不甚有兴致继续打牌,叹着气围坐在客厅里小声聊开了。
“算是可惜了。”艾爷爷吐着烟道,“她这闺女成绩那么好,都考到北京去了,还要回来当老师。当老师穷啊,怎么偏偏当了老师,自己老子病重都拿不出钱治。幸好丽花现在没什么大病,但人也八十了,保不齐哪天就病了,到时怎么办咯。”
“谁知道是没钱给老子治还是不愿拿钱咯。”身边的奶奶吊着眉说,“要我说她老子就是被她气病的,平时身子骨那么硬朗,怎么会说病就病?就她带女的回来那天起,就见他一天比一天憔悴。老子都这幅样子了,那白眼狼也不愿断了,跟女的跑外面去不回来,过年都没回来看看!我们一村的,就看着两老人一天比一天瘦下去,我们都心疼得紧,她做女儿的还是不肯离开那女的!要我看啊,那白眼狼就是巴不得爸妈死了,就没人拦着她跟女的好了!”
“真是好心当了驴肝肺,丽花两老人辛辛苦苦把她带大,供她读书,结果到最后爸妈老了都不愿照顾。不念养育之恩就算了,还要这么来气爸妈,就为个女人!没心的白眼狼!”对面的王奶奶表情嫌恶到了极点,仿佛说到的是厨房里发臭的老鼠屎。
“我跟你们说啊,你们家里有孙女的,千万不能让她读太多书。读多了书就像这白眼狼这样!长大就忘了本,爸妈都不要了,就会搞什么恶心的同性恋,我听说啊,同性恋个个都是艾滋病!艾滋病你们懂吗,全身都是烂肉,又臭又痛苦,还会传染一村的人!”
在场的老人们都露出深恶痛疾的表情,仿佛刚才见到的就是一个发烂发臭的病原体。
“艾滋病与同性恋没有必然关联。”申揽云毫无温度的声音响起。
白香被他突然的发声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抬头看他的表情。她这才发现,申揽云的表情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也变成了与先前洛扬那般的阴沉压抑。
这突然的发声也惊到了老人们,一时间一片安静。白香莫名地从申揽云身上得到了一点勇气,在安静中小声附和,“读书还是很重要的……男孩女孩都是。要想走出村子,走出县城,过更好的生活,我们只能通过读书了。”
“读了书,自己过上更好的生活,然后把爸妈丢在村里是吗?”王奶奶语气鄙夷,越说越愤慨,“同性恋就是病!不传宗接代,就不是个女人!在家里好好的,出去读书就染上这病,要我说就不该让女娃娃出去!要是以后个个出去带个女人回来,个个不结婚生小孩,这社会不要完蛋?人就死完了!”
“王奶奶,你这是偏见!”白香的火气也上来了,女孩蓦地站起身来,“我不信那个姐姐是这样的人!她肯定不会丢下爸爸妈妈的,不然为什么要在毕业后回家!读书是整个家庭改变命运的机会,我们家庭条件一般的孩子,就只能靠读书以后得到一个好工作,赚钱让家里的日子过得更好。从小我爸爸妈妈就是这么教我的!”
“你爸爸妈妈这么教你,那你去问问你爸妈,如果女儿因为出去读书变成了同性恋,不结婚,不生小孩,不照顾老人,你看看你爸妈还会不会这样说!”王奶奶色厉内茬,一张满是皱纹的脸因负面情绪而变得扭曲,“你爸妈会这么说,就是因为没见过同性恋!”
屋子里出奇地安静,不知从何时起只剩王奶奶和白香两人各自愤怒争辩,其余人各怀心思,陷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凝固之中。
“这些事情之间本就没有必然的联系!”白香心中生出荒谬与愤怒,她意识到老人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王奶奶你听我说……”
她的话才说到一半,王奶奶突然捂着心口往后倒去。一圈人都慌了,忽然之间从先前的愣神中脱身出来,一个个焦急地探着身子叫。幸而王奶奶旁边正好坐着护工,似是终于意识到情况不妙的护工阿姨连忙从口袋里掏出药喂了过去。
骚乱平息,护工阿姨打圆场道:“读书还是要好好读,丽花那小孩也是特例,不是个个人都这样的。我有个侄子也是去北华读书,后来进了大公司赚了好多钱,现在把爸妈带去了大城市里住。现在那两老人在大城市里可舒服了,不像我们一把年纪了还要起早贪黑做工。”
王奶奶还没缓过来,闭着眼靠在座椅上呼吸慢慢平缓下来。
白香低着头,眼眶微红,已经无暇再关注身边的申揽云。
“你这又不是女娃。”另一个爷爷感叹着,“还是男娃争气,能传宗接代,小孩跟自己姓,不像养女儿,就是养给别人做老婆的。养个儿子像洛扬这样多好,对我们这帮老人家好得不得了,对他自己爸妈肯定也好。成绩不那么好就算了,会体贴照顾人,又会做饭,这才多大,已经能做家里顶梁柱了。”
“哎呀能读书还是要好好读的,成绩好了,以后什么不能做呀。”护工阿姨又说,“只有成绩好,以后才能找好工作,才能赚大把的钱,养家养爸妈。这个小……小伙子啊,”她眼神转向申揽云,“你还得多说说洛扬,他这么聪明,成绩不好肯定是因为不认真学。现在高二了吧?现在开始学还是来得及的,你作为朋友,不能看着他这么下去啊。”
申揽云却是无动于衷。
申揽云的不搭理让护工阿姨有些尴尬,她便看向旁边的白香,忽然惊道,“哎呀妹你怎么哭了,别哭啊,刚才你王奶奶一下心急嘴快了,你别放在心上。她的心还是好的,希望你们小孩争气些。你都这么大了,能理解吧?”
白香放在腿上的双手攥成拳,眼泪在长裤上留下几点印痕,指甲已经掐痛了掌心。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维持着姿势一动不动。
忽然有人很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轻到她几乎以为是错觉。但随后的话音让她意识到,确实有人与她是站在一边的。
身旁人站起身来,嗓音一如既往地沉而冷。
“说了这么多,有没有觉得有些口干?我们去把井里的瓜拿上来。你们聊。”
她抓住了这逃离的机会,跟在申揽云身后离开了这逼仄的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