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名》闲故

61、她和她

　　然而回到养老院的时候，院子里并非他们所想象的那样平和安宁。
　　远远就听见那边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听得出来是老人们愤怒的叫骂。申揽云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见洛扬飞速冲了过去。

　　只见老人们围住了一位年轻女性，不断地把她往门外赶，边赶边大声叱骂。申揽云反应比洛扬慢了一些，在赶过去的间隙听见一些不怎么好听的词汇。
　　恶心，有病，不孝。

　　走得近了，这些声音更清晰具体。
　　“你哪来的脸给她过生日！你是来气死她的吗！”
　　“她不是你妈！没你这种脑子有病的女儿！她说了不想再看见你你就别再不要脸了！”
　　“你叫一声妈你看她应不应！你地下的老子都被你气活过来！”
　　“什么给她祝寿！你不来她就是开开心心！你就是坨狗屎谁沾了你谁晦气！”
　　也有不在叫骂之列的声音，然而也如同淬了毒的针一般无孔不入满怀恶意。
　　“生了你这样的女就是造孽……养不了老传不了家，上辈子是欠了什么债，得了一个这样的女儿……”
　　“出了这样一个小孩，隔壁邻舍之间都抬不起头，脸面在整个村里都要丢光！老祖宗在地下都要被人指着鼻子骂……”
　　“可怜丽花这么好一个人，老伴死得早，就一个女儿也不尽孝……”

　　而那位年轻的，穿着体面，打扮整洁优雅的女性，手上拎着两个袋子，站在原地低着头一语不发。
　　老人们把她往外推，护工们在旁劝说，她踉跄着退了几步，退到铁门外时双脚仿佛在地上生了根，再也推不动。

　　“我来。”
　　一片灰暗的混乱之中，申揽云听见了洛扬的声音。如同一泓清冽的泉撞入漆黑的潭水。
　　他下意识地追着这声音的方向望去，先碰上了沉默着的女子的目光。那女子也在听见洛扬嗓音的第一个瞬间就抬起头来望过去，目光中是宛如瓷器碎裂一般的，坚硬中的脆弱无助。
　　这似乎并不是洛扬第一次处理这件事情。老人们很快安静了下来，让出一条道给洛扬进去，女子在地上生了根的脚终于松动了，把袋子放在地上，朝外走去。
　　先前被老人们群起而攻之，她虽然低着头，脊背却是像林中的竹一样刚硬；而此刻的她松了脊背，仿佛被抽去脊梁骨、失去了所有固守的勇气。
　　洛扬把女子放在地上的袋子拿上，回身对老人们挥挥手示意他们回去，然后才快步到女子身边与她一道。他也没忘记旁边的申揽云，见后者抬了脚准备跟过来，给了一个默许的眼神。

　　他们沉默着进了一旁的小树林，在几块大石头旁停下。
　　“坐一会儿，学姐。”洛扬说。
　　女子垂着眼，神情悲伤而木然，魂儿大概还留在养老院里。洛扬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她才似乎回了一点儿神，顺从地坐到石头上。

　　“我不是让你今天不要来吗？怎么还是来了。”洛扬叹气道。
　　“这么多年了……”女子终于开了口，嗓音哑得如同老旧走调的琴，说了几个字嗓音就再也控制不住哽咽，“我以为她可以，可以有一些不一样，可以接受一些了。”
　　洛扬沉默半晌，递了一张纸巾过去。
　　“太着急了，学姐。”他低声道，尾音里也染上黯然的哑。
　　“我……”女子的眼泪根本止不住，手里的纸不稍片刻已经被眼泪浸透，她干脆直接用手掌捂住双眼，颤抖着开口，“本来我也想，今年还是不来了的……但是，但是……”
　　深沉的悲伤如同潮水从胸腔里漫上来，堵住了她的咽喉，让她几乎要说不出话来。可她固执地想说，固执地想让一个人听见这些无法让母亲听见的话语，她拼尽全力从泪水与悲伤中抢救出破碎的字句。
　　“但是我昨晚梦见妈妈……梦见妈妈像小时候那样摸着头问我开不开心，幸不幸福……她说她这个年纪，已经自然衰老时日无多，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
　　她捂住双眼的手已经阻挡不了泪水的滚落。她慢慢弯下腰去，整个面庞被打湿，狼狈不堪。
　　“她说现在看不到我，不知道我过得怎么样，所以很想看看我……”
　　她的声音小下去，所有的力气都被这撕裂的痛楚消耗殆尽。
　　“我醒来的时候泪流满面。她今年八十了，人家都说老人活到八十很不容易，就说不定哪天一不小心就去了……我再不看看她，我再不让她看看我，就来不及了……”
　　她的声音破碎成细小的呜咽。
　　“所以即使你知道也许那只是梦里的妈妈，也还是来了，抱着一丝不现实的希望。”洛扬垂首望着她，轻声说。
　　“我怕晚了……我怕哪天就再也见不到她了。”她反复呢喃，被深重的痛苦纠葛缠绕着，泪水仍不止息。
　　“我偏偏做了这样的梦，就在她生日这天的晚上……所以我就觉得，这是不是她也在想念我，所以托这样一个梦来转告我？
　　“可是今天还是没有见到她……还是没有见到……她真的不想见我……
　　“我要怎么办？小洛，我要怎么办才好……”

　　这个问题，洛扬和申揽云都无法给出答案。

　　没多久，学姐的恋人找了过来，把学姐带回了家。
　　那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子，仪态凌厉干练，在洛扬和申揽云面前毫不避讳地抱住深陷悲痛的恋人时没有任何犹豫。
　　她的眼神柔和得如同冰川消融，坚定地拍了拍学姐的背，柔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而后一吻落在学姐满是泪痕的脸颊上。

　　目送二人驾车离去，洛扬与申揽云在沉默中回了养老院。
　　洛扬没有往其他人所在的屋子去，径直绕到了屋子后。
　　申揽云一向自动跟随，也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他们最后到了停着旧三轮的桂花树下。
　　洛扬把刚才学姐拿来的两个袋子放进旧三轮的后厢。申揽云看了一眼，一袋是与洛扬买的品种相同的李子，另一袋是裹着粽叶的糍粑。
　　“这糍粑是学姐自己做的。”洛扬一直注意着他的目光，主动解释道，“她跟我说过，这手艺是她父亲教的……秦奶奶的老伴去世前，学姐已经把父亲所有的烹饪手艺都学熟了。”
　　“那这些要怎么处理？”
　　“我带走，糍粑过段时间拿回去给顾姐……也就是学姐的恋人。”洛扬望着篮子里蔫了不少的李子，伸手把袋口系上，“这些李子我拿回家，刚才已经被蹭坏了不少，下周买点好的带过来。”
　　“嗯。”

　　沉默了一会儿，洛扬开口。
　　“加上我先前刚跟你说的，我觉得你应该已经猜出来，她们之间是什么事了。”
　　“你第一次跟她一起去小瀑布那儿……就是因为她被母亲拒绝会面，并赶了出来。”申揽云说。
　　“是。”洛扬轻轻颔首，“我看她一个人进了林子，不放心，就跟了上去。然后她发现我也是河高的学生，就拉着我说了许多。
　　“你也许不知道这位学姐……是一个多么优秀的人。她出生在这个小村子里，一路刻苦学习，在河高三年，成绩名列前茅，最后高考平稳发挥考上北华大学中文系。她不仅是全国数一数二大学的录取学生，还是全村第一个大学生。录取通知书刚寄到的时候，她成了整个村供着的神，她家被全村人羡慕，喜酒吃了三天。
　　“但这被人羡慕、赞誉的一切，在她大学毕业从学校带回一位同性恋人的那天起，全盘颠覆。变成金凤凰从村里飞出去，受到的所有良好教育，就因为一个‘同性恋’而被打为令人恶心、深恶痛绝的肮脏事物。由于对教育的热爱，她毕业后选择回到家乡做语文老师，工资不高，但因为知识水平、教学能力的优秀而不断受到重用，得到更多提拔和改善待遇的机会。她自己的努力得来的所有结果，传到村民们口中，就成了用不正当同性关系交易所得。
　　“就连教育这么一个改变命运的根本途径，也因为她的‘失足’例子而被村民们轻视。村子里的女孩子不再被允许像她一样读很多书，到了年龄就要辍学嫁人，不然就要像她一样，成为一个恶心、肮脏的同性恋，不能为家族传宗接代。
　　“秦奶奶因为身体原因，这辈子只有她一个孩子。本来想去抱养一个，但因为她的优秀、听话比男孩子更加争气，而打消了这个念头。学姐说，在她小的时候，她爸妈对她非常非常好，因为她比别的男孩子都更加优秀、能干，又更加听话，秦奶奶甚至对别人说，‘这辈子有这么一个女儿，比别人三个儿子都强。’
　　“她一直被爸妈宠爱着。也许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会以为自己的性向……也会被爸妈接受。小县城思想落后信息蔽塞，她也是到北华才知道自己天生就是。那时她爸妈不知道女生还能跟女生谈，一直以为她交的是男朋友，因为太远也一直没见过面，而她出于对爸妈的信任从未特意强调。最后一切的崩塌……大概就是从那天开始的。”

　　故事再往下，只能是往悲剧中走得更深、更惨痛。时至今日两人依旧没有分开，可见学姐从未妥协；然而父亲的病故又是压死骆驼的一大稻草，让本就摇摇欲坠的家庭终于面临分崩离析。

　　“错不在她。”申揽云沉默良久，只能从悲伤无力中抽出这么一个算是宽慰的句子。
　　“她不止一次问我要怎么办。”洛扬双眼望着遥遥的天，“我也曾无力挽回倏然远走的人……我又如何知道怎么办呢？”
　　他的唇角勾起惯常的弧度，却是从未有过的悲凉。
　　如同这初秋的长空，茫远，寂寥，无所凭依。

作者有话说

　　又熬夜了……啧。
修了个bu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