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小瀑布 ...
-
他们沿着小溪一路向山中行去。小溪蜿蜒流淌，引着他们接近上游的小瀑布。
虽然在四面环山的县城中长大，这般手无寸铁深入山间丛林的经验申揽云还从未有过。一路上各种树木、藤蔓、杂草都是新鲜的，还见到不少鸟雀，甚至有松鼠。洛扬一路上表现出明显的开心愉悦，又像之前带他看菜地那样面面俱到地为他讲解——这是什么树、这是什么果子、这是什么蘑菇。这样的心情也感染到了申揽云，新鲜的见闻令他充满好奇心，耳朵也被洛扬柔软欢快的嗓音养得酥麻。
前面要往哪个方向走，这段路要注意哪些坑，洛扬十分驾轻就熟。相比申揽云的生疏小心，洛扬走在环境复杂的树林里就像走在自己家中一样。
踩着杂草间巨石攀上一个小坡，钻过一片灌木丛，小溪的来处近在眼前。
申揽云伏在巨石上抬起头，先入眼的是一处清澈的小潭。而耳边哗啦作响的水声也昭示了前方瀑布的强烈存在感——到了。
周围树林环抱，阳光难以进入，而小潭的上方正好开了一处口，接纳阳光的降临。那小瀑布正浴了阳光，此刻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水流周围升腾起的雾气也被阳光淋得闪闪发亮、洁白无瑕。
四周有多暗，这座安静发光的小瀑布就有多摄人心魂。
“好看么？”洛扬带笑的声音响起。
“好看。”申揽云低低地道，心中竟产生一种音量太大会惊扰这片静谧的担忧。
“每次来养老院，我都会来这个瀑布看看。”洛扬轻声说，“一开始我也不知道这里有瀑布，第一次来是秦奶奶的女儿带我来的。”
申揽云面露不解。
“秦奶奶的女儿多年前也是河高的学生，算是我们的学姐。”洛扬笑笑，“是一位非常优秀又温柔的姐姐。”
“那次只有你们两个人？”申揽云微微皱眉，忽然觉得这瀑布失去了刚才的美丽。
“那是我……第一次目睹养老院中发生的，不那么美好的事情。”洛扬的嗓音微沉，说完这句话就停下了，“算啦，现在还是不说了，扰了看美景的心情。”
其实你这么把话说一半，也会让我没有心情看美景……申揽云轻轻地叹了口气。半晌见他似乎没有继续说的意思，便移开了目光。
瀑布的声音独自响了一会儿。
如果是那天之前的自己，也许会执着地把洛扬丢下一半的话闸子捡回来问到底。但是事实证明，现在他已经失了那时的勇气，今天第二次了，他连多问一句“为什么”都难以开口。
洛扬这捉摸不透的态度实在让他举步维艰。不敢主动开口问，便只能等洛扬自己说。申揽云从来不是个如此被动的人，他从未想象自己有一天会这般瞻前顾后、畏缩不前。
手不自觉地在裤袋里摩挲，触到了一张纸片。
差点忘记了，这是刚才……
“洛扬。”他把方才杂乱的思绪抛下，藉由纸片生出一些勇气，叫住了身边人。
洛扬望向他的时候似乎还没从刚才的回忆中抽离，唇角并未向往常一般微带笑意，用眼神应答了他的呼唤。
申揽云把纸片在口袋里舒展了一下，抚平皱褶，而后掏出。
手掌慢慢伸到洛扬眼前，摊开，掌心是卷着一点儿边的小纸片。
这小纸片还不是一张整的，几张裁得乱七八糟的透明胶带在面上横七竖八，粗糙把小块彩纸拼合在一起，勉强能看出是个什么。
洛扬看着这纸片，心想他看到的是贴胶带的一面，大概是个意外。
笑意攀上了他的唇角。
“这是彩虹？”洛扬抬起头，柔软明亮的眸子落进申揽云眼里，眼尾弯起愉快的弧度。
“嗯。”申揽云有些脸热，没想到还是一不小心直接露了做工粗糙的背面给洛扬，他解释的声音分外底气不足，“先前我出了厨房之后，见白香和奶奶们在剪纸，用各种颜色的彩纸。我见颜色挺丰富的，就……做了这个。”
他在洛扬的笑容里分明看见了一点点带着揶揄的惊讶，有些无地自容地小声补充，“我……不太会做这种。做得不好看……”
“好看。”洛扬打断他，纤长而线条分明的手指掠过他的掌心，把小纸片翻了个身，“虽然只有四种颜色，红、黄、绿、紫，但这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可爱的彩虹。”
可爱。
申揽云逛论坛的时候对一句话印象深刻：当你夸不出口一个人帅的时候，就说他可爱。
这道理放在手工上……也是一样的吧。
“之前你一直说没亲眼见过彩虹……我就想着，要是什么时候能让你看到就好了。”申揽云表情不怎么明显，但嗓音的沮丧是掩盖不住的。
“没事的后桌。”洛扬眼神中是毫无虚假的愉快，“这个小彩虹我一定好好留着，想看彩虹了我就拿出来看。总有一天，我们可以一起看彩虹。”
“嗯。”看起来洛扬确实喜欢，申揽云无地自容得纠成一团的心脏总算舒张开来。
时间还早，洛扬提议到水里去玩一会儿。看样子他馋这水很久了。
申揽云自然应允。两人脱了鞋袜，挽起裤腿，踏着岸边的碎石慢慢趟进水里。
申揽云注意到洛扬有意把自己的一只鞋放到了稍远的石头上。那石头正被正午的阳光暴晒。
“你的鞋刚才还是湿了是吗？”申揽云问他。
“嗯，湿了一点，还是脱了舒服。”洛扬无谓道。
申揽云本以为洛扬进了水会邀请他一起打水仗，没想到洛扬只是安静地一步一步往深水走，然后在及膝深度处停下了。
观察了洛扬一会儿，他安下心来。这倒是正合他心意，他也不想打水仗。打水仗这种事情适合洛远远做，他兴趣不大。
洛扬抬着手臂遮挡直射的阳光，仰望瀑布上方。从申揽云的角度望去，他的轮廓被镀了浅亮的金，并不耀眼，只是让人觉得纯净而柔和。像是森林里不谙世事的仙鹿化作人形，亲近着万物仰仗的水源。
洛扬白皙而线条流畅优美的一双小腿浸在水里，包围住他的水无止境地散着圆形波纹。他站在那里，无声无息，淡漠安宁，似乎要与这自然融在一起，入一幅绝世的画。
不知过了多久，这画动了。
洛扬回头叫他，“后桌！来看我脚下，有鱼！”
申揽云下意识地遵从他的指示往前走，“咚”地一声踩出一片巨大的水花。
“后桌你慢点，这么大动作把鱼都吓跑了！”
对不起，在水里的申揽云依旧是个煞风景的申揽云。
“好。”申揽云默默改变前进策略，缓慢地趟着水靠近。
水面平静下去，刚被他踩出来的白沫也渐渐散掉。申揽云终于站在了洛扬的身边，小心翼翼往水里看。
几只银色身体的细长小鱼正绕着洛扬的小腿游动，像是见了新奇物什的小孩子。申揽云把目光投向周围，水底还有不少贴着石块游动的各色小鱼。
“水下的世界很安静。”洛扬与他一道低着头，嗓音轻轻的，“有时候我就会想，我在水面外唱歌，这些鱼是不是能听见呢？”
“也许可以。”申揽云想了想说，“虽然很安静，但也是能传递声音的。”
洛扬轻笑。
“后桌真的很有耐心，这样的废话也认认真真回答我。”洛扬动了动脚，小鱼们一拥而散，有几只慌不择路地朝着申揽云这边奔过来。
申揽云不知该回答他些什么，便点了点头。
“你这样对我……就让我觉得，在你面前，什么话都可以说。”又静默了一阵，洛扬轻声说，话语里多了些刚才不曾出现的情绪，“因为你会听。不论我说什么，你都会回应我。”
“所以后桌你放心，现在没跟你说的话，以后都会跟你说的。”洛扬笑叹，“你这样……都要把我惯坏了。”
申揽云低低地“嗯”了一声，一时被他的话搅得脑中混乱，洛扬身上那些让他捉摸不透的东西再度不讲道理地卷土重来。
要我放心什么呢？洛扬是站在什么立场上，向自己保证呢？
如果是普通朋友，是不需要这么保证的吧。
但是……又怎么可能是别的呢？
尽管他心中有那么那么想是别的，但他终究不敢相信。
申揽云垂着眼，悄悄看了一眼洛扬刚刚放小纸片的口袋。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小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