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路中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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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扬怎么能在这种路上走这么快……
这么崎岖坎坷的路，洛扬如履平地，而申揽云完全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似的蹒跚。
人类的步履把林间泥土踩实铺成小路，一丛丛野草又毫无顾忌地从路中间冒头生长——人类与自然的对抗于微末之中同样无处不在。申揽云不得不紧紧跟随着洛扬的步子往前走，不断地拨开垂到眼前的枝叶、绕过高度及腰的带刺灌木、跨过杂草掩藏下的土坑。路面上还有许多石头时不时冒出半个身子，下半部分埋在泥土中，露出的面上还覆着青苔，活脱脱使出浑身解数让人脚滑。
申揽云好几次想开口叫洛扬稍微走慢点，然而每次都是话到嘴边打了个滚又滚了回去。翻墙不行，下厨不行，泡个西瓜还手滑……他自己今天在洛扬面前就是个大写的干啥啥不行。
最后还是洛扬注意到了他的艰难龟爬，改变了前进策略，走一段等他一段。
不过洛扬也有脚滑的时候。
经过一处小溪，溪流宽三四米，没有足够的冲刺空间，洛扬立定跳也过不去，申揽云就更别说了。幸而这处大概是经常有人经过的，缓缓而悠然的溪流中间是几块被溪水冲刷得圆滑的石头，正好是一人一步的宽度，踏着石头几步就能过河。
洛扬让申揽云在这边看着他先过，然后再过来。
没想到洛扬气定神闲地跨出第一步，那第一块石头就跟他开了个玩笑。兴许是洛扬踩的角度正好不对，整个石头猛地一晃，直接把已经将重心移到了石头上的洛扬晃倒了——
千钧一发之际，身后离他不远紧紧盯着的申揽云一展手臂，反应飞快地拉住了洛扬在半空中无措摆动的手臂，把人拉回了岸上。
随着惯性洛扬失去平衡重重扑进申揽云怀里。申揽云重心出乎意料地稳，这样被洛扬一砸也没倒地，只是两人的前胸和后背毫无罅隙地贴到了一起。
“没事吧？”申揽云心有余悸，胸膛起伏着焦急问怀里的人，两手无意识地紧紧扣住洛扬的腰，生怕他再倒。
却听见洛扬轻快悠闲的笑声，他扶着申揽云站稳了，“没想到啊，我竟然翻车了。”
见他站稳，申揽云颇有些不舍地放开他，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只是心跳仍咚咚作响，表情一时也无法像洛扬一般轻松。
洛扬转头看了眼他，调侃，“你怎么看着比我还紧张。即使踩进水里了也不会怎么样的，这水深度就到我小腿。”他安抚地拍拍申揽云的手臂，笑道，“不过后桌你的速度和力气属实惊人，那瞬间我都已经做好落水的心理准备了，没想到还是被你捞了上来。”
“有我在，不用做这种心理准备。”申揽云面色稍缓，语气认真道。
听他这话，洛扬的神情反而有了些异样，像是听见从未听过的话语一般现出些微的惊讶和无措。不过骨子里习惯的掩饰再度作祟，这情绪被他须臾间揭过。
“后桌真可靠。”他偏过头有意不让申揽云看自己的脸，清亮嗓音与平时并无二致，“ 如果一起来的是洛远远他们，估计他们唯一会做的就是站在原地看着我落水，然后大声嘲笑。”
真兄弟。申揽云微微点头以示肯定，并进行谴责：“真是过分。”
“就是，以后让他们多跟你学学。”洛扬附和，“他们只知道洛哥天下无敌、专业给他们擦屁股，不知道洛哥也是需要怜惜的一朵娇花。”
申揽云脑中闪过洛扬毫不费力撂倒一大片人、身形敏捷上树翻墙的，一点也不娇花的画面。
他勾了勾唇，那又怎么样，娇花本人说是那就是。用不着旁人，他来怜惜。
穿过密密匝匝的树林，进了一片田地。身处稻禾簇拥，视野又与先前路上所见全然不同，天更高远、地平线也更目力难及。田埂极窄，只容一人通过，田埂上也不好走，路面由一丛丛被踩扁了的草在泥土下扩张的根系支撑，一不注意就会踩到边上失去平衡。
在这里脚滑结局就是直接踩进田里了，这要是真踩进去，鞋湿了不说，还会陷进松软而孕育着无数种微生物、虫子还沤着各种生物尸体的泥里，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申揽云心情实在复杂，洛扬是说路不远，但没说这么难走，走了才发现，对他来说挑战太大。
洛扬依旧如履平地，走出几米后回头一看，申揽云还在原地小心翼翼地挪动，好笑地回来牵住了他。
两手相触，申揽云的心脏一紧，手僵着几乎不会动了，只能任由洛扬温热的手指钻进他的指间。他不敢用力，洛扬则毫无阻碍地环住了他的五指。
“像之前一样，踩着我的脚步走。不然很容易踏空。”洛扬耐心道，待申揽云上一步踩稳了，才继续牵着他往前去，“之前我妹也是这样，我就牵着她走，非常安全，你放心。”
“嗯。”申揽云完全不敢看他，只顾低头追着洛扬的脚。太丢人了，他感觉自己此刻像是一个被妈妈牵着的小孩，一个身高近一米九的、刚学走路的小孩。
“我们走慢点，你别一直低着头。”洛扬含笑的声音传来，“不然你就看不到这稻田风光了。这样我带你来的目的之一就达不到了呀。”
洛扬果真走得更慢了，申揽云渐渐习惯了这样的行走方式，终于能分神去看风景。
蓝天湛然，天边堆叠着细长的云层。稻田尽头是低矮的民居，有些是单层瓦顶的砖房，有些是装潢精致些的小楼。民居与民居之间以各种树木填满，村落背靠连绵群山，山前白色风车悠悠转动。良好的自然环境也养鸟兽，时不时有麻雀或是全身洁白的鸟落足在田间离他们很远的地方，风中依稀散落悠长的鸟鸣。
即使不用眼睛去看，申揽云的注意力也无法控制地集中到了与洛扬相牵的手上。还好，在掰手腕之前，牵到了他的手。田野间平和宁静，他的心中野火燎原。
一片静物之中，最显眼的自然是动的东西。一位农夫肩上挑着两担健步如飞地从他们隔壁的田埂上经过，先是随便瞥了一眼田野上同样正在动的两个生物以示尊重，然后注意到了什么见鬼的画面似的又看了他们一眼，三秒内眼神从困惑到鄙夷到嫌恶，加快脚步走了。
申揽云低头看了一眼刚才农夫眼神聚焦的地方，不出意外，是他们紧紧相牵的手。
嗯……这不怪农夫。
申揽云想象了一下，这位身高似乎不到160的农夫看到的应该是——他们两个，年轻力壮，平均身高184的男人，手牵着手，在田埂上缠缠绵绵缓慢蠕动。天朗气清，世风日下。
确实……有碍观瞻。
申揽云松了松手，有点想放开洛扬独立行走。
洛扬却不让，一把抓回了他的手，严肃道，“别乱动后桌，你要是不跟紧我，后果就是我们两个一起扑进田里。我力气没你大，拉不住你，你看看这水，你看看这泥，你愿意么？”
申揽云瞬间老实了。
下一秒一阵笑闹声由远而近，另一边的田埂上奔过三四个挥舞着树枝的小孩。
这些小孩身高大概只到他们腰间，灵活奔跑如同林间小兽，中间还有一个穿着红色花裙子的小女孩，裙摆翻飞，脑后的小马尾在风中左右晃荡。
小孩跑得快跑得专注，没注意到边上两个丢人现眼的大人，一溜烟跑远了。
申揽云的目光木然地落到自己与洛扬相牵的手上，洛扬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他先前的旖旎心思一扫而空，无地自容：“对不起。我拖累你了。”
洛扬转回脸来，申揽云才发现这厮竟然在憋笑，安慰他时嗓音都是抖的，“没有拖累，你不用道歉。”
“你笑吧。”申揽云的脸彻底瘫了。
随后洛扬的笑声果真在田野上哗啦啦落了满地，申揽云在这笑声中认真地思考现在马上跳田是否还能挽回几分颜面。
过了这片田地，终于进了山里。上山的路相比之前好走很多，被人们踩出来的泥土路有两三人宽，足够两人并肩前行，也足够洛扬把申揽云放在自己视线范围内保证安全。
树林间各种虫子的叫声此起彼伏，听在人耳中却也不显嘈杂，大抵是“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的意境。洛扬见申揽云放松下来，开始跟他聊天。
“你觉得养老院这儿怎么样？”
“挺好的。”申揽云说，“这儿的老人们看起来过得不错。”
洛扬笑了笑。“白香说她很喜欢这儿的老人，你呢？”
申揽云想了想说，“说不上喜欢，也不讨厌。只是觉得挺好的。”过了一会他又补充，“等到以后我如果没有空照顾奶奶，也许会让她来这里。”
“你的奶奶由你照顾？”洛扬顿了顿。
“嗯。我家只有我和奶奶，我是奶奶教大的。”
“……啊。”洛扬愣怔了一瞬,下意识道，“抱歉。”
“没事。不用道歉。”申揽云迅速道，“这没什么。”
“那就好。”洛扬露出些微的笑意，“你的奶奶比很多人都会教孩子。她年轻的时候是读了书的吧？”
“她年轻时是小学老师，教语文的。”申揽云说。提到奶奶，他的语气和神情都泛起像奶奶那样的柔和。
“哇，这么好。”洛扬笑道，“比我要好。我爷爷奶奶很早就走了，我对他们最深的印象……”
他的话音突兀地停住了，“算了，不说了，扫兴。”
申揽云望了他一眼，他的表情闪过一瞬的阴翳。
“走吧，不远了。”洛扬说着，加快了脚步。
申揽云也不多说，顺从地跟上了他。
头顶的树荫越发浓密，阳光被叶片分割得稀碎。落在洛扬身上的阳光渐渐少了。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路中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