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名》闲故

57、斗地主

　　洛扬答得太干脆，反而让申揽云猝不及防。他设想中的问题刚到嘴边，不得不刹车换一个才出了口。
　　“为什么不是我？”加了一个“不”字。
　　“我也不知道。”洛扬坦然道，“直觉。”

　　申揽云刚在半空中晃晃荡荡的心忽然就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他目光轻轻扫过洛扬坦荡的面庞，知道洛扬这是真实的想法。
　　问他这个问题的原因是什么呢？其实申揽云自己也没想清楚，在向他发问之前，心中并没有一个清晰而可靠的理由或者依据。只是一瞬的冲动。
　　而得到回答之后他反而开始回想探究自己提问的初衷，大概是想要以此找出应对洛扬这个出人意料的回答的对策。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话题他们从未涉及。这是他第一次试探洛扬对于这件事的态度。
　　那，确实应该……多问一些。

　　“你好像对这个不太在意的样子。”申揽云说。
　　“为什么要在意啊。”洛扬无辜道，“因为别人都很在意，所以我也要在意么？那也太傻了。”

　　申揽云心里有了些底。
　　洛扬的直觉很准，问题已经猜对了一个，而其他的部分如果他想继续探究，也许花不了多大的力气就能把事情摸个准。现在洛扬不在意，就代表他不想探究，这其实对申揽云才是有利的。

　　“如果那个人真的来向你告白了，你会答应吗？”申揽云生疏地伪装出开玩笑的口气。
　　“不会吧。”洛扬悠闲地晃晃脑袋，“万一我不喜欢女生呢，就像……他一样。”

　　上次说开了单知川的事，洛扬在他面前似乎敢开这种玩笑了。
　　但申揽云的心情却因为那个句子的出现，无法跟上洛扬的玩笑。要是他是一条蛇，这几个字就是他的七寸，就算这处血肉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在被什么东西很轻很轻地触碰的时候也会激起一阵难以抑制的不适。
　　实在不知如何回答，他沉默着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开玩笑的。”他的反应还是逃不过洛扬的眼睛。洛扬瞥了他一眼，神色如常，“其实我现在不想谈恋爱。你也知道，我每天忙得晕头转向，哪来的时间跟人腻腻歪歪。我只想好好搞我的音乐，照顾好星星。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嗯。”
　　这也不是一个申揽云希望听到的回答。
　　他开始后悔提了这个问题。虽然不提就无法知晓洛扬的这个想法，这就成为以后告白的一个隐患；但他还是会想，这就像薛定谔的猫，只要他不问，箱子里就可能是另一种回答。

　　后半截路与洛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什么他已经不太有印象了。他的思绪一直在半空中漫无边际地漂浮，找不到落脚地，也没有明确的方向。
　　他不由自主地把之前聊到的候晚风、洛扬近期对他的亲近同刚才的交谈联系在一起，分析洛扬的态度。
　　到底……是什么想法呢？

　　他们依旧没有更多讨论这个话题的机会。回到院子里，考虑到厨房里现在人太多，他们把瓜暂且放在了屋檐下。接着洛扬在爷爷奶奶的呼唤声中急匆匆回了厨房，也没忘记把申揽云打发到厅屋去继续陪奶奶们。
　　到厅屋一看，聚众打牌的一圈人里多了白香的身影。
　　白香的表情与兴奋的奶奶们如出一辙，全神贯注得都没注意到申揽云进来的动静。
　　“王炸！哈哈哈哈哈哈没想到吧！！”
　　“白小妹你不厚道！这么个大牌捏在手里不说，你跟谁一边？”
　　“何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人家小白这么聪明，就你那脑子，让你知道你们就输了！”
　　“王奶奶，你怎么又输了呀！你这手气，只有申揽云的智商能救你了！”
　　“说得对啊，不过那小子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是不是找不到厕所在哪呀？”
　　看来白香以为他上厕所去了。
　　“我来了。”申揽云过去道，随手拉了个凳子坐在她们旁边。
　　“来来来你来打！我不打了！气死人！”看样子何奶奶也输了不少，满脸晦气地把手上一大把牌狠狠丢到桌上，拧着轮椅转身就走。
　　白香忙跟过去替她推轮椅，“何奶奶别气，待会让申揽云带你，一定把把都赢！我这脑子没他好使。”
　　何奶奶倒也是个豁达的，摔完那手牌气也消了，“我不气啦！我去厨房看看老头子，你就别跟着我了，怪无聊的，回去跟他们打牌吧。”
　　“没事，我推你过去。”白香还想坚持，刚好这时一个护工从厨房出来，何奶奶一招手就懂了她的意思，过来熟练地接过了轮椅。白香于是道了句“有什么事叫我就行！”便转身回了厅屋。
　　进了热热闹闹的屋子里，从她的角度一眼就能看见申揽云正对着门口的背影，也能很清楚地看出他坐姿的僵硬。白香偷笑起来，看样子大学霸并不擅长面对这种局面。

　　白香本以为今天整个牌局运势第一是她自己，毕竟自从她加入战场，大小王从没离开过她的手掌心。
　　她以为申揽云是个智慧型选手，不靠牌运，靠智商打牌，这样也许拥有运势的自己能与他抗衡那么一下下。毕竟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智商和欧气注定只能拥有一个。
　　然而事实总是如此残忍，连着打了三局下来，白香连大小王的毛都没摸到一次。

　　“大小王不会又在你那吧，大学霸……”第五局开打 ，白香第三次说出这句话，语气已经从一开始的不可置信经历嫉妒愤怒不甘变成了麻木。
　　“没有。”申揽云的回答依旧如出一辙，然后三秒后两张牌轻飘飘地落到了牌桌上。
　　王炸。
　　整个厅屋鸦雀无声。
　　白香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感觉火气已经要把自己头盖骨给冲上天了。
　　要是这大小王运势被别人分掉就算了，全到申揽云手里了是它吗个什么事！！！！

　　之前除了何奶奶之外输得最多的王奶奶搭上了申揽云的欧气，此刻分外扬眉吐气，一扫先前的晦气，笑得春暖花开花枝乱颤花谢花飞花满天：“小申啊，你这手气真不错！以后多来陪奶奶打牌，都跟奶奶一边！”
　　“凭什么你独占！云云，来做奶奶的干孙儿吧，奶奶天天给你做点心吃！”
　　“去你的，刚你才说要白妹做你孙女，你已经有了，不许跟我抢云云！”
　　奶奶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抢得不可开交，白香也在里面浑水摸鱼地笑。一片欢乐中申揽云默默地继续洗牌，脑里想的是自己的奶奶。
　　申书梁也喜欢玩牌，但是家里只有自己和孙子两个人，既玩不了斗地主也开不了拖拉机，因此虽然申书梁把所有牌类游戏都给申揽云教了个遍，但两人平时玩的游戏大多是算三八二十四这样的益智游戏，或者有时也会玩斗牛、十点半、捡牛屎一类的一对一运气游戏。不像别的有许多亲戚的老人，申书梁很少与自己的亲戚往来，从小到大申揽云见过的亲戚也没几个，因此即使是逢年过节，像现在这样一群人闹哄哄地凑在一块儿打牌打得热闹非常的场面，也是他从未有过的体验。他不知道奶奶有没有过对这种场面的怀念或者向往，仔细想想，奶奶平时那么热衷去老年大学学唱歌、练书法，也许对于这样的热闹，还是喜欢的吧？
　　以前他没有来过这个养老院，去的是县城中另外的一家养老院。像这家养老院一般的快活热闹，似乎也是不多见的，也许是每周都会来的学生们为这里增加了许多活力与生机。
　　而洛扬，大概就是注入这个养老院的一大活水之一，似乎从高一开始，每年都会来上个无数次，早已与老人们混得亲如鱼水。

　　一边走神一边又赢了一局，牌桌上几家欢喜几家愁，赢家兴奋得意地欢呼，输家垂头丧气地等着下一局继续挣扎。
　　在其他人不满的抗议下，申揽云成为一个大家轮流使用的吉祥物——打一局换一个搭档，并不能叫地主。
　　即使做申揽云的对家几乎与胜利绝缘，也总有人孜孜不倦地努力挑战——比如白香。
　　申揽云看着白香每局摸牌时用尽了毕生的求佛拜神方式，嘴里一直念念有词，左手摸、右手摸、两个指头摸、三个指头摸全都试过，最后每次都是大失所望，但下一局开始时依旧充满希望。
　　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每一次摸牌时都满怀期待，仿佛从未被伤害过。只要还有机会，只要尘埃尚未落定，就总还有可挣的一线希望。

　　与这些人打牌确实不怎么花费精力，对于申揽云来说，真是随便打打就能赢下一局。于是他便把大半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厨房那边，仔细地听着里面的动静，想象洛扬在里面做什么。
　　没多久里面乒乒乓乓的声音逐渐小了下来。爷爷奶奶们陆续从厨房里走出，每人手里端着自己的得意之作，五花八门令人垂涎。斗地主确实是一项相当大众的娱乐活动，人人都能指点江山。去往餐厅要路经厅屋，每个经过的人都要调侃指点几句，正握着牌的也笑着回嘴。摆完餐桌，老人们纷纷围到牌桌边围观，总管不住嘴要说这说那，一时气氛相当热烈。
　　耳边的喧闹声大了起来，洛扬的声音更加难以辨认。一局打完，众人乱哄哄的欢呼声中他习惯性地伸手拢来散落的扑克牌，十指翻动洗牌，悄悄回头望了一眼厨房那边。
　　正好见洛扬从厨房出来。这个人在申揽云的视野内向来是自带发光效果的，一眼就能看到。洛扬似乎是好奇他们在干嘛，边甩手边往这边过来。
　　很快那特殊的气息就入了申揽云的鼻腔，洛扬钻过挤在一起的老人们，走到了他的身后拍了拍他的肩。
　　申揽云洗好了牌放到桌子中心翻出一张牌做地主牌，迫不及待的另外几人就像眼巴巴等着喂食的猫，立马开始摸牌。
　　“你们……斗地主呢？”
　　“嗯。”申揽云回头望他，发现在周围热闹的气氛中洛扬的神色显得格格不入。洛扬的嘴角依旧是带着微微笑意的，然而这笑意并非出自愉悦或者什么积极的情绪，像是一种用来配合周围气氛的装饰品。
　　也许洛扬自己也不知道这样的表情在申揽云眼中是十足的异样。申揽云还记得，刚才王奶奶提出要打牌时，在场除了他自己外的所有人都是一副兴奋期待的表情；现在围在他们身边不打牌的老人们热切的情绪也说明了这一项娱乐活动确实如同美食一般令人上瘾。偏偏洛扬是如此冷淡，这冷淡或许在平日里不显突兀，但在此刻却正如满盘白棋中的黑棋一样明显。
　　“你来么？”申揽云问他。
　　周围人也才意识到了洛扬的靠近，白香笑着大声道：“洛扬你快来！申揽云在这大杀四方呢，只有你才能阻止他了！”
　　然而其他爷爷奶奶们却没有如申揽云和白香所想象的那样帮着他们说话。
　　洛扬嘴角的弧度动了动，没开口。一个奶奶替洛扬回答了，“哎呀他不打牌的，你们别叫了。他来了多少趟，我们就叫了他多少趟来打牌，这小子就不像个年轻人，打牌都不来的。”
　　“啊？”白香诧异，“为什么不来啊？”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
欠四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