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名》闲故

53、采购行

　　三宝村出村的路并不好走。虽然近年新铺的水泥路面平坦得像铺在地上的白色宽面条，但溪山的进山路修建在大大小小的各种山包上，上下坡路特别多。
　　骑着自行车来的时候注意力都在小心驾驶上，申揽云没怎么感受到随着路面上下沉浮的刺激感。这会儿自己不骑车坐在洛扬身后的三轮车车厢里，忽然就有了坐过山车一般的体验。
　　不过这过山车的体验也是想象中的。小县城没有游乐园，自然也没有过山车。申揽云从小到大没出过县城，对于游乐园、过山车的认知都是来源于书本和电视。不过想想城市里的孩子对于这样的城镇乡村的认知大概也是来源于书本和电视，忽然又觉得大家似乎没什么不同。
　　这么拖着一个大车厢，车厢里还搭着人，洛扬的骑行速度依旧非常迅猛。晨间的田野风肆意拍打着他们的衣衫和头发，申揽云靠在洛扬身后的一侧车壁上，车壁只到他的后腰高，整个背部便都与洛扬相贴。被风吹起的后衣摆直接扑在了申揽云的后背上，从前面吹来的风也为申揽云带来独属于洛扬的气息。
　　这气息在周身环绕的清晨露水草木气味中依旧惹人注意。申揽云无法用语言形容洛扬的特有气息是一种什么样的气息，也无法找到一种与他相像的事物来进行比喻。但他就是能在任何地方分辨出这种气息，就像鱼儿天生知道自己要生活在水中，鸟儿天生知道自己要飞行。
　　紧紧相贴的背部接触处传来洛扬运动双腿蹬车踏板的轻微晃动。申揽云感觉自己脸上的热度依旧没有被风带走，他努力控制自己的思绪不顺着洛扬的背一路爬到一些不可描述的地方。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将目光投向小路两侧的田野。目光穿过路边的一小片松树林，便是平坦而悠远稻田一侧，一眼可以看到很远很远的天边浅蓝色群山和山边的白色风车。远近之间绵长的连接处是各个深浅不同的青黄一块拼着一块，像拼图一样边缘出奇地整齐，有方形、有三角，也有不规则图形，整体看起来既毫无逻辑又规整优美。
　　忽然风中撒了些歌声。
　　申揽云瞬间呼吸都放轻了。洛扬大概心情很好，边蹬着三轮边唱起了歌。
　　路边景色随着车轮不断前进而变化，渐渐地从稻田变为成片的低矮民居。自己骑自行车经过时无法分心留意到的很多景色在此刻生动鲜明起来，他们穿进一片竹林，一眨眼竹林远去，周围拥来大片青郁的橘子林；橘子林背后又出现一片水域，细长腿的白色水鸟迈着矜贵优雅的步子在水边逡巡。一路各色景物高高低低起起落落，与洛扬的歌声一同高低起伏。
　　申揽云莫名想起在书上看见过的一些句子。说跟一个人一起去远方，说两个人一辆车，走遍山野河川；说一路迎风歌唱，悠闲快意的旅程仿佛没有尽头。当时他看着这些字句心生向往，但始终无法想象那是一种怎样的体会；今天坐在洛扬身后与他靠在一起，听着他的歌声吹着风，终于理解了那字里行间的平和幸福。
　　旧三轮吱呀吱呀地爬上一处小坡。这坡有些陡，洛扬不得不站起来蹬踏板，才颤颤巍巍地登了顶。登顶之后是一条长长的下滑坡，视野一片开阔，几乎能把半个县城尽收眼底。终于可以松了劲，洛扬一屁丨股坐下去回到坐垫上，还没坐稳就因为惯性向后幅度不大地一倒，与申揽云的后背撞在了一起。
　　从这厚实的一声碰撞开头，旧三轮朝着不远处的县城俯冲而去。
　　洛扬抬起双腿任车轮自由向前滚动，快意地放声大喊。喊完他自己不住地笑起来，抖着的肩膀也带动了申揽云。长长的斜坡滚落了一路少年的笑声。

　　进了县城洛扬不再继续大声唱歌，沉默着融入了周围逐渐密集的车流。
　　没多久三轮在路边停下，洛扬驾轻就熟地把车锁上，带着申揽云走进路边的一个挺大的商店。
　　随着“欢迎光临”的机械女声响起，商店的自动门向两边滑开。洛扬一脚踏进门就喊开了：“单阿姨！早啊！”
　　“洛扬啊，今天这么早来买什么？”门口的收银台里一位盘着发的中年妇女朝这边望过来，面上是温柔亲和的笑。岁月在她的面庞上留下许多印痕，比如眼角的笑纹；但这并不妨碍人从这面容上窥见她年轻时的光彩照人。
　　听这姓氏申揽云就回想起了这位阿姨的身份。那双圆润美丽的眼睛，正与洛远远如出一辙。
　　洛扬进了店就一下不见了人影，不熟悉店内构造的申揽云很有自知之明地认为去找洛扬的后果大概率会是自己迷路，于是他直接朝收银台那边过去。单妈妈也注意到了他，同样的笑容也没有对他吝啬。
　　没多久洛扬就拿着一玻璃罐白色的东西过来了。把这形状神似一个大苹果的玻璃罐放在收银台上，洛扬向单妈妈介绍道，“单阿姨，这是申揽云。后桌，这是远远的妈妈。”
　　申揽云朝单妈妈微微颔首，“单阿姨，早上好。”
　　“原来你就是申揽云啊。”单妈妈露出一副期待已久的神情，唇角的笑容越发热情起来，“远远经常向我提起你，我一直很好奇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孩子，是不是真的像他说的那么可爱。今天终于给我见着了，果然是个帅小伙，还长得这么高，以后多教教我们远远怎样才能长高啊。”
　　可爱？申揽云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能不能请阿姨说清楚一些，是您觉得可爱还是洛远远真说可爱了？
　　单妈妈用一种慈爱的目光将申揽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似乎又被他矜持的无语凝噎表情可爱到了。
　　“揽云你真是太可爱了，跟我大儿子特别像。”她笑得眼角笑纹几乎要开出花来，“他小时候我就特别喜欢逗他，他看着总是一副万事皆空的淡定样子，我就忍不住想让他生个气哭一哭什么的。”
　　申揽云面无表情地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这性格……果然是洛远远的亲妈。

　　视线回到洛扬刚才拿的玻璃罐上，申揽云仔细看了下包装，在罐子腹部的包装纸上看见了大大的“甜酒”两个字。
　　接着这玻璃罐被单妈妈拿在了手里，她了然笑道：“今天又去养老院啊，艾老头还是天天惦记着这甜酒。这周你又在学校做什么啦？又要去干活。”
　　“早上下雨去送妹妹，迟到了。”洛扬面不改色道。
　　“你也是太宠妹妹啦，星星都上初中了，该让她自己独立一点啦。”单妈妈动作娴熟，迅速扫条码打单，“你天天这么跟着她，她都没有自己的交友空间了。跟好朋友一起去上学不也很好嘛？一起去吃个早餐，路上还可以聊聊暗恋的小男生，多好的少女时光啊。”
　　洛扬张了张口似是想反驳什么，半晌还是合上了唇，习惯性地勾出一个笑，但这笑在申揽云眼里带着些涩意。
　　“她没有暗恋的男生。有的话，会跟我说的。”尽管洛扬有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一些，但正是这种刻意让申揽云注意到了他的情绪变化。

　　付完钱单妈妈把甜酒装进了袋子里，又动作娴熟而迅速地拉开收银台旁的冰柜，掏出两根冰棍塞进了袋子里。
　　洛扬刚刚回过神来，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只能无奈地接过来：“谢谢阿姨，改天我做蛋糕给你们吃。”
　　“好好好，两根冰棍换一个洛扬牌的美味蛋糕，我赚大了呀。”单阿姨笑得灿烂。

　　两人出了小超市，把甜酒放在被单阿姨清扫得很干净的墙边地面上，一人分了一根冰棍，背靠着小超市的橱窗吃了起来。
　　是两根小布丁。这是一种很朴实的冰棍，这么多年过去了，味道还是一如当初，价格也一直是整个冰柜中最低的。
　　洛扬把包装袋剥了，顺手要来申揽云的包装袋，一起丢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
　　刚脱掉外套的乳白冰棍还冒着白色的寒气，在温度已经上来的艳阳下十足诱人。
　　“洛远远最喜欢小布丁。”洛扬说，“每次我跟他一起吃冰棍，他都要我跟他一起吃这个。我比较随便，什么冰棍都无所谓，就顺着他的来了。”
　　他把小小的冰棍含进嘴里，片刻后拿出来，已经被咬掉了一小段，这一小段在他口中慢慢融化成沁着淡淡奶香的液体。他咽下，继续说，“就这样，每次来他家的小超市拿冰棍，我们都吃小布丁，单阿姨就以为我也喜欢吃小布丁，所以每次都会直接给我小布丁。”
　　“小布丁挺好吃的。”申揽云的嘴一直在专注吃小布丁，这会儿已经吃掉了一半，“那你吃过绿色心情吗？我更喜欢绿色心情。”
　　“很久以前吃过。”洛扬点点头，一口把棍上摇摇欲坠的最后一块吃掉，“那下次我就吃绿色心情，仔细体会一下有多好吃，值得你这么喜欢。”
　　说到最后一句，洛扬朝他眨了眨眼，眼尾带点俏皮的笑。
　　“嗯。”申揽云感觉这冰棍一点都没让他凉下来，脸上反而更热了。

作者有话说

　　我也喜欢逗看起来很淡定的小孩子！（大声）
9.18 又生病了对不住！今天不更，周日看看能不能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