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山雨欲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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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夜晚来的格外早，天刚一黑，连觽洗漱后便穿着黑色的浴袍上了床，陆闯不要的衣服被他卷成了人形，放在被子里。连觽从后拥着那团没有热度、没有气味的鼓包，轻轻落下一个吻，慢慢地开口，像一次惯常的睡前呢喃：“小闯，暖气我没有开的太高，你怕热……可我……觉得有点冷，抱抱你，好吗？”
耳边响起陆闯唱过的《一块红布》，却没有铁一样强和烈的骨骼，也没有热乎乎的手把他牵住。
没有人嘀嘀咕咕地蹭过来，没有人在他耳边说着狂妄的情话，没有人只是抱一下便开始手脚不老实。
今天的陆闯太安静了，是不是分开的时间久了，有点儿不自在了？他们刚认识的那会儿，陆闯总是这样，在他面前和在别人面前判若两人——在人家那里是脱兔，在他这里是“处子”。后来，害羞紧张的孩子有变化了，跟他没大没小，跟他打打闹闹，耍脾气，使性子，说炸毛就炸毛……说离开就离开。
果然是做演员的料。
“陆老师。”连觽拍了拍那团鼓包，“别忘了给我零花钱，不然我在剧组请人喝下午茶都囊中羞涩，让人说妻管严，不是抹黑你么。”
“……”没人回答他。
好安静。
连觽仿佛听见了有人在说，“乱叫什么呢，讨厌。”他笑了笑，把那团鼓包往怀里收拢，“我就讨厌了，不讨厌……你……怎么会走呢？”过了一会儿，他把脸埋在被子里，自言自语道：“你也讨厌，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十一点半一定要入睡，否则会失眠。连觽的这个毛病在遇到陆闯后便消失了，如今倒是有了后遗症——上床的时间太早，也会失眠。
原来相爱时，即便孤枕也觉得身边有人，不会像现在这样辗转反侧，时不时要坐起来看一看时间，看一看那团小鼓包怎么还不靠过来。
原来始料未及的分别到来时，一个老男人也会相信魔法这种哄小孩的东西——
陆闯是被魔法变走了吗？小朋友是在准备什么大惊喜，所以故弄玄虚吧？熊孩子，皮痒欠揍。
“小闯，揍你屁股了啊。”
没人撅着屁股，挑衅地晃着，说“来呀，哇哦，光想想就兴奋了呢！”
“十二点过后，魔法消失，你就回来了，是吗？”
没人说“老男人信这个？你可不可爱呀！”也没人捏他脸胡乱亲他。
滴答……滴答，时间好慢，不肯到十二点。
在墨尔本的电影已经拍摄过半，也是巧了，女主发现自己怀孕，导演不得不四处找替身来拍她动作戏的部分，因此连觽有四天的假期。一个声音说，毁约，赔偿，留下来，找陆闯。另一个声音却说，工作，奖杯，荣誉，那是陆闯现在唯一还想从你身上要的。
都是陆闯。说变就变，说走就走的陆闯。
叶卓恒又打来电话，自从得知远山破产，他的电话就没断过。连觽一直不接。今天连觽仍旧不接，他怕万一陆闯的电话进来，占线就不好了，于是他找来充电器，手机还有95%的电量，但他就是担心手机会没电关机，从而错过了陆闯。
尽管，陆闯让他别找他了。可是陆闯没说，叫他别等。
陆闯没说。
连觽知道自己今夜肯定要失眠了，但他不可以，以前陆闯在家、在这张床上的时候，一到十一点就会催他上床，说困，说要抱。有时候天还没黑就要上床，说些不像样的荤话，有时连话也不说，就直直看着他开始放浪形骸，但到了十一点半前准会求饶，说要晚安吻，说……“老禽兽，你要是还想来就自个儿动，我先睡了。”打个哈欠，眼角水水的，背着身不理他，可到了半夜，那家伙就会钻进他怀里，像嚣张的藤蔓一样把他缠绕起来，等到《匿名信件》的起床铃响起，那坏小子寻着机会就要晨间运动。
陆闯小朋友可太会闹人啦，如果是个女孩子，怕是和爷爷说过的浑话早成真了，家里这会儿……指不定已经有几个和陆闯一样闹腾的小胖娃娃。
连觽心想，他哪里是贪图那回事？他就是喜欢陆闯。小骗子陆闯。
曾经，不会失眠了，心里被填满了。
此刻，心里又空了，今夜无法入睡。
不按时睡觉，小朋友肯定会不高兴吧？连觽起身下楼，去厨房的流理台找安眠药，拉开抽屉，却突然想起家里是没有这种药的。有一次被叶筱筱歇斯底里的态度刺激了病情，他胡乱倒药吃，陆闯后来提过这事儿，那会儿陆闯不在他面前拘着了，还时不时露露尖牙小爪子，跨坐在他腿上，拍着他的脸说：“宝贝儿，你知不知道那玩意儿吃一把会出人命的？你还好喝个红酒，怎么，是想来点儿催化剂让我当鳏夫吗？呸，你敢！”
然后是绵长的吻，像孩子似的撒娇说：“我不许你作践自个儿，你那是要我命啊……”
盒子里的安眠药换成了褪黑素，连觽拿了一粒，蓦地想起陆闯当时的表情：小朋友举起手装作要打他屁股，终是没敢，或是没舍得，耀武扬威地扬着下巴，然后倏然抱住了他，似是委屈了心痛了，哼哼着说：“哥，户口簿上就我俩了，你别找事儿。”
手中的药脱落，连觽回过神来，他伫立在原地，下意识地强迫自己不能再重新拿一粒。他想起陆闯也有过捡起掉在地上的食物，囫囵往嘴里塞，边笑边讨好道：“哥，叔！没事儿，三秒钟内捡起来不脏，扔了多可惜啊。别凶我嘛，还真拿自个儿当我长辈呐！”
“不不不，你不能吃，我俩不一样，我从小吃元素周期表，吃菌落群长大的，有抵抗力，快，给我，不然你扔了！”
到底谁才是小孩儿啊，陆闯这小屁孩儿怎么总拿他当温室里的花儿？
小磨人精暂时出门了，陆闯不在家，但这药是陆闯按时间按量给他分配好了的，小孩回来会数吧？所以多一天、少一粒都不行。
连觽在流理台的缝隙下摸了好久，越来越急躁，得找到啊，不然陆闯会说他这个老东西偷奸耍滑，不好好吃药。
12：00，魔法没有消失，连觽手中捏着一粒药丸坐在床头，一直看着那团鼓起的被子，直到天不知不觉的亮了。
后来三天，他除了在罗斌的陪同下去了一次医院，去奶奶的墓地坐了一整夜，其余的时候他谁也不见，一句话也不说，只拿出陆闯留下的剧本一页页地看，不吃饭，不睡觉，偶尔想起什么，望着剧本出神。
好像一直不觉得饿，某天抬头看时间，发现恰好是饭点，连觽告诉自己必须觉得饿了，他急忙网购了两箱四季豆，洗菜摘菜，依旧弄得满屋子焦烟却做不出一盘能入口的干煸四季豆。他一连做了好几盘，橱柜里的盘子都用完了，最后选了一盘相对能看过眼的，放在餐桌上。
“小闯，尝尝叔叔做的。”连觽看着圆餐桌对面的空椅子，看了很久，确定连幻觉都不肯施舍给他一个影子，无奈地笑了笑，“你要说好吃，我给你买辣条，买好多，行吗？”明知家里只有自己一人，连觽还是要把话说完。一句话得说完，得画句号，一段感情就算不得圆满，是不是也该做一个了结呢？
连觽坐了下来，自己先动筷子，刚咬了一口豆角，他忽地把盘子端走：“好像没熟，不能吃。”
既然没有能一起吃顿饭，那就不能坐下来好好聊聊，这段感情暂时还无法了结。
……还不能了结。
连觽按时回了墨尔本，全情投入在新电影里，这一次的电影是一部自传体电影的剧情片，讲述了一个生活不如意的青年，在决定放弃生命的那一天，偶然得到了一块破碎的镜子，镜子里有许多自己，青年从而开始陷入回忆。回忆串联了他失败的前二十余年，在电影的世界里，却能通过幻想改写把碎片里的伤痕全部治愈。电影的最后，青年带着这块永远不能修复的镜子，回到出生地，在那里，他最终获得了一个圆满的结局，事业、爱情、家庭……社会上所定义的一切成功，那个青年在中年之时拥有了。
这确实是一部非常治愈的片子，可惜，到底是个梦。于是连觽为电影准备了第二个结局，结局便是中年的男主角看着那块破碎的镜子，问镜子里的青年、少年、孩童时的自己，“我觉得幸福，你们呢？”
电影其实是导演拍了自己爷爷的故事，一个战争年代的老兵。拍摄这部电影的契机，是自幼受爷爷影响深刻的导演，向辞世的爷爷致敬。不同于逃避或是被动承受死亡，这部电影的初衷便是导演至今无法接受爷爷的离开，他说：“因此，我将用自己的方式对抗，去证明，有些生命，是不朽的。”
所以导演给出了幻象式的结局，让观众在现实和梦境里自做选择，它或许是一部悲伤的电影，但悲伤只是其中的一笔色彩，面对生离死别这种永恒的话题，导演不求为了泪点而煽情，给出了他最温馨的答卷。而连觽拍摄的特别结尾，是开放式的，导演也很喜欢，那是一种有力度的自我审视，是经历生死的本人对自己一生的诘问。关于使用哪一个版本，导演的意思是或许两个都会用。
连觽杀青了，他直接回了纽约，在和陆闯住过的家里呆了几天。他没有再联系陆闯，陆闯的新闻也从网络上找不到了，倒是有新闻说晓连星影在离了连影帝后一落千丈，连续投资失误云云……连影帝的前经纪人叶女士忙于官司，反观连影帝自立门户后步步辉煌，还有媒体开始揣测连影帝今年能拿几个奖。
连觽收起手机。
几天后他去了绿荫公墓，也去了高先生的墓地。在那之后，他和自己的银行经理见过一次面，也见过律师，得到了确实的答案——他和陆闯的离婚协议，即便他不签字，若是对方提供分居两年的证据，这场婚姻终将结束。至于财产的分配，根据当地法律，是缔结婚姻关系的双方将平均划分，也就是除了连觽父母留下的巨额信托基金之外，如果连觽的配偶方没有特别要求，或是双方没有达成共识，连耀廷和陈菀芸留下的诸多固定资产将会有一部分，甚至可能是一半都将是陆闯的，包括曼哈顿这个家。
最可怕的是，就连信托基金也未必百分百稳妥，如果陆闯方面找到厉害的律师，以“对信托财产强大权利属于关系财产”这一点来打官司，根据今年新出台的法律条例，陆闯也是有分割权利的。
海外资产部分，也就是在国内的几家公司，如果在陆闯名下，自然属于婚后共同财产，但不幸的是，就在不久前，陆闯名下所有财产都到了夏澜生手里。同时，夏澜生不是一个能轻易扳倒的对象——夏澜生在华尔街是金融大鳄，臭名昭著却又让人不得有求于他，他的手段太多，一直游走法律灰色地带……
综合考虑，如果连觽要保全自己的财产，因为夏澜生的参与，这将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会闹得很大，鉴于连觽是公众人物，律师建议这场官司务必要快准狠地结束，现在起收集足够证据，以证明陆闯精心策划了这场骗局。
“哎，多大点儿事，不就感冒吗，吃两包冲剂抗两天就好了，医院多贵啊……”
“能，我还能吃的下，剧组请客我得吃一天管三天，吃不了兜着走也成啊。”
“方便面这不快，便宜么。吃面条就是营养，吃方便面就不营养啦？你把它分开看看还三菜一汤呢！”
“辣条，下饭。”
“我欠奶奶十四万九千八，会还。”
“都说这个牛肉做牛排好，我寻思也买点儿。妈呀，这是吃金子长大的牛吗？一小块儿就好几百，还有你爱喝的这个红酒……哎，连影帝，我可是用你的卡买的啊，齁老贵，啧啧啧。”
“用了你的钱，我记个账，还不起的时候我可就以身抵债了，成不？”
“亲一次5毛钱，一包辣条三块八，你给我打个折，让我亲你八回？嘿，这哪儿叫占你便宜，占你便宜我就不会心甘情愿当你的靶子叫你夜夜十环了，啧，得了便宜还卖乖啊，不得了了，绅士的小王子也学会打家劫舍了！”
“我要实习工资，从头来嘛，哪儿能一步登天？放心，都记着账呢，一分不多拿，一分不少要。”
……
“行了！你说完了没有！”连觽忽地怒吼。其实仔细想来，他们在一起这些年来，陆闯确实会有把钱挂在嘴边的时候，是陆闯的演技太好了，还是他自己被陆闯那种没心没肺的态度蒙蔽了，习惯了他这种不着调的玩笑话？连觽从一开始就知道陆闯对钱很敏感，是从什么时候起，他会蠢到以为陆闯能用玩笑来提这件事，是他心里并不在意了？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山雨欲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