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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暮云星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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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云星海24号,窗外瓢泼大雨不见减弱。《远山遗梦》的片尾定格在荧屏上多时,屋里还是暗淡的粉红色,茶几上是户口簿,离婚协议……陆闯一眼没看。
连觽不自觉地又抓起打火机,叮叮当当开合24次。
算了,戒烟了,五年多没碰过了。
算起来,陆闯23岁那年,他们因戏结缘,陆闯的24岁,是他们五年婚姻生活里最美好、最热络的一年了。
陆闯25岁,他们聚少离多,感情却不平淡,有着共同的目标,设想未来。
陆闯26岁,他们频繁地分隔两地,感情的炙热也逐渐退去,连觽以为那是生活的暂时,是亲情那并不浓烈却千丝万缕的开始,他想,他学会了陆闯的热闹,激情还会在再见面的时候到来。其实不然,雨后未必有彩虹,陆闯已经酝酿着离开——
陆闯转入幕后,至此完全退出公众视线,一门心思在“赚钱”上头。夏澜生的出现,紧接着就是远山破产,离婚协议送到他的面前,让他几乎成了一个负资产的……中年,失败者。
然而如此噩耗没让他倒下。连觽不允许自己、也不能够倒下,因为陆闯给他“安排”了好几部电影。都说他一年只拍一部戏,他也是一直给自己这样规划。后来三年拍了七部,但其中陆闯只签了三部,说起来,基本还是一年一部,其余的都是他从陆闯留下的剧本里选的,只有最后一部《深海》是他自己决定的,和陆闯无关。
远山破产留下了个巨大的“烂摊子”,叶卓恒那段时间电话信息每天不停,远山破产确实在叶卓恒意料之外,随后进入资产清算程序,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公司债务不牵扯公司财产,而且远山没了,还有另外两家公司,走马和唯爱西盈利可观,又不被远山牵连。总的来说,连觽不至于一下沦为穷光蛋,征信也不会受影响。包括远山的法人其实早已变更,远山在破产前两个月,实际和连觽和叶卓恒都已无关联。
无论如何,三年过去了。孤注一掷也好,踽踽独行也罢,三年的兵荒马乱或是岁月峥嵘,窗间过马立谈之间,还有大半个月,连觽就要38岁了。如果没有那些事,没有签下离婚协议,今年6月16号该是他们结婚五周年的纪念日。大部分的家庭这个时候都该有孩子了,是所谓的“木婚”——坚固、希望、成长,感情像树木一样稳固,深深扎根,努力向上。还记得拍《善意的谎言》时,他捏了一个小泥塑,那时候,连觽还想着当他们老了,就种下一棵松树,却原来不用等到老,只五年,一切“木已成舟”。
他是终身影帝了,陆闯却……
连觽拿出叶卓恒带给他纸箱,泥塑很显眼地放在最上面,上头写的名字已经浅淡,不知是人还是时间将它们抹去了,遗忘了。
《远山遗梦》加上前后花絮,一共播放了三个半小时,连觽计算自己进门到现在,是5小时34分钟,陆闯没有看他一眼,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冷冷地看着屏幕里定格的画面,似笑,非笑——无论电影演了什么,连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拍完《镜像》,我从墨尔本直接去了曼哈顿。”连觽拿出叶卓恒给他的药,倒在手上,没吃,就紧紧捏着,捏碎成了齑粉才让自己的语气不那么急躁愤怒,他深吸一口气,尽量平和道:“给你电话,不接,给你信息,不回,邮件,石沉大海,就像消失了一样,就像你从没有来过这个世界一样。但是陆闯,”连觽分24次将那些药粉洒在地毯上,也顾不上这里是他们的家,也不管这张地毯他曾特别在意——因为夏澜生弄脏过,后来,换了现在脚下这张,卫生是特别要注意的,因为换上地毯的那天他们在上头做了几乎一夜,酣畅淋漓,血与灵的交换,连觽在陆闯失魂的时候甚至起了邪恶的念头,他要把这张地毯挪到花园里,做陆闯,挪到办公室里,做陆闯,挪到海边,挪到镜头前,挪到哪怕有人可能会看见的地方,让陆闯在上头哭,服软,软绵绵地叫:“叔叔,我错了,饶了我吧。”
可那是他们最后一次亲密,眨眼就是两三年的光阴不等人,地毯落了灰,陆闯踩都不愿踩。
“你还记不记得,你在这个家设置密码的时候,说过什么?”连觽的手背上鼓起青筋,话音依旧温柔,“你说,这就是你的家了,去哪儿都会回来。”
“可是我在曼哈顿的时候给你留言,说如果你不想见我,记得回家,我和你保证过不来这里,只要你不允许,我就不来打扰你。”否则你去哪儿住呀,世界这么大,你能把哪个地方当做家?哪怕当个落脚地也好呢?
“三年,三年我没有进过这片地区,甚至不得不到海城的时候,绝对不往这东面来,你为什么一天都不回来?今天回来做什么?不说话,一个字都不说?离婚协议我签了,我向全世界说我们离婚了,你才回来,你一定要逼我这样做吗,啊?一定要这样吗?你扪心自问,陆闯,你扪心自问我哪点做的不好,我还要怎么做?”
“还要怎么做,你才能……不走。”
沉默。
暴雨哗哗锤打窗户,叫人想起奶奶唱过的《剑阁闻铃》,方才《远山遗梦》里也出现了,雨声凄凄宛如在唱:
“……似这般不作美的铃声,不作美的雨呀。怎当我割不断的相思,割不断的情。洒窗棂点点敲人心欲碎,摇落木声声使我梦难成……孤灯儿照我人单影,雨夜同谁话五更……”
奶奶说,希望他们好好的,这一辈子牵好了手。然而连觽用了三年,依旧想不通自己和陆闯之间,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陆闯,你是不是有病呀。”连觽嗤笑一声,默了一会儿,忽地起身把纸箱高高举起,将里头的东西稀里哗啦全都倒在陆闯身边,“你有病就早告诉我啊,何必折腾我跟你一起入戏,现在你一身轻松,叫我……叫我像个傻子一样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荣誉,终身成就奖拿到了,我是终身影帝了,很赚钱呢!我找什么样的人不好,怎么就非要你不可?”
“怎么……就非你不可……”连觽被陆闯无波无澜的眼神刺痛了,他在他对面,他看他如同看一张照片,看一个没有气息的死物,仿佛在陆闯眼中,他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镜头,若不是电影播放完了,兴许还会说:“让开,挡着我了。”
……陆闯此刻的眼神就是这样,看着连觽,穿过了连觽,毫不在意地无视这个在他面前失态的绅士。
连觽冷笑一声,灰蓝色的眸子忽地变得阴翳,像是“谁也别想好过”的样子,像是他又变成了戏里的大哥方铎,他说:“说了,和我看24小时电影,不多要你一分,你也少不得我一秒。”
他拿出手机,慢条斯理地选着什么内容,似是压抑多年的病灶一时间全都涌到了一处,今天必须要和陆闯做个决断:“陆闯,咱俩都有病,不过你比我严重。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你求婚吗?为什么知道自己有问题,还没脸没皮地问你愿不愿意接受我吗?”
他睨了一眼陆闯,面无表情道:“你以为,只是你九岁的时候我就认识你了,然后十四年间,我以奶奶的名义偶尔和你说两句话?”他毫无征兆地笑了,绚烂如彩虹,温柔如浩瀚银河,他坐到陆闯身边,一手拿着手机,手机里已经选好了即将播放的内容,一手硬把陆闯拉入怀中,恶劣地搓着那颗剃成青皮的头,他早想这样揉搓了,然后不管陆闯的反应,亲了他的嘴唇,“啧,你这发型,真丑。”
接着连觽松开陆闯,手移到那个冷眼看他的男人脖子上,他的手很大,仿佛能一下捏断对方的脖颈,“怎么,弯了以后就彻底放弃了?不是直男么,怎么不反抗呢?不还想着给不给我戴绿帽子的事儿吗?以前我操|你的时候,掐你脖子你不还挠我么?嘶……你哭起来啊,真是好看呢。哼……”
“今天这么听话?万一我不小心掐死你了,你可是再也出不了这个门了……呀,你走不了了呢。”
陆闯细长的眸子没了光,还是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此刻看起来颇像嘲笑。连觽狠狠闭眼,松开手指,低声道:“陆闯,你问过我还有没有事骗你……”
“……有的。”
“我从没告诉过你,我为什么非你不可。”连觽的语气软了下去,他终究无法对陆闯恶劣,他没病,他怎么可能有病,陆闯还在这里,他不能发疯,到时候又把人吓跑了,他就再也找不到了。
“因为……”
轰隆隆,雷声响了起来,连觽说了一句什么,恰好被雷声掩盖,正在这时,荧屏里的画面开始显示加载。
屏幕里出现了陆闯21岁参加《明日演员》的镜头,从海选到幕后采访,一帧不落。
“大家好,我是陆闯,今年21岁。今天带来的片段,来自《巴塞罗那往事》。”
“啊,才艺,唱歌行吗?”
“嗯,那我就给各位老师唱一首……《匿名情书》。”
“跳舞?一点点,跳的不好,就模仿一下《巴塞罗那往事》里那段探戈,可以吗?”
“大家好,我是陆闯。今天我带来的片段,来自《烽火关山月》。可以的,武打片段很多,我知道,没问题,我做过武替!”
“嗯,进这行……也不能叫‘进’吧,接触这行比较早,所以没什么时间去读书,挺遗憾的,不过以后有机会我还是会去读书吧,读书好哇。做武替的原因……报酬高。也没拍过什么大片子,不能叫经验丰富。谢谢老师给我机会!”
“别的才艺吗?我会京韵大鼓!啊,一丁点儿,皮毛。那我就来一段儿《红梅阁》?家伙事的就不用了,我清唱,清唱就行,别埋汰了传统艺术。”
“今天我表演的是《落日余晖》中的片段,对,那个牺牲的警察。”
“各位老师,今天我挑战的角色是《艳蕊凉》里,那个被特务科科长拷问的地下党人员。嗯,是的,是那个平日里在剧院外卖糖的角色,我知道没啥戏份,不过我个人很喜欢那一段啦。”
“哈,让大家看出来了,是,我自选的片段都是连影帝的电影,谁不崇拜连影帝呀,我……我……不过我也没演连影帝的戏份嘛。因为我觉得连影帝演的太经典啦,所以只能挑战和他的对手戏。至于梦想……有一天和连影帝一起拍电影?哈哈哈哈,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逐梦演艺圈就得厚点儿脸。梦,总还是要做做的。”
“那个,我想说一句。传统的曲艺在这个时代不流行了,但它们也曾是一个时代的瑰宝,是我学的不好,《红梅阁》很好!”
“什么?今天连影帝要当评委!Cao——草枯鹰眼疾啊这是,哎哟妈呀,我今儿眼疾,我我我我……我急眼,哎,眼疾,那个、那个……真的来啊?”
“连老师……夸我,我那啥,哎,啧,咋说呢,你说说这人咋说的话呢,哎,哎哎哎,摄影老师您别拍了,这不得劲儿呢。连老师……他夸我了,是吧,是吧!您听见了是不是!那什么,我就我就……我就低血糖,这会儿有点晕乎,您可别拍了,我吃糖缓缓。哎?我吃过糖吧?甜的,咋哪儿都甜呢,嘿,你说哪有人这么说话的……呵,呵呵呵……我这脸,可真是那么回事儿?”
“咳,郑重说一下啊,我没膨胀,怎么能以色待人呢?啊?这词儿不这么用?不是,这词儿它今天就可以这么用,知道不?这叫‘引用’,表达人类特殊场合特殊……特别兴奋的时候。那个,这段儿不会播出吧?确定哈?摄像大哥,我拿你当兄弟,你可别给我一刀,怎么说我现在也有那么多粉丝,管他们叫我‘狗哥’还是‘闯哥’的,那也是连影帝金口一开给我捧来的人,啧,啧啧,哎,讨厌了这人。”
“我没说连影帝讨厌!绝对没有!原莱,你管好自己的嘴,别胡乱解读,这不给人闹误会吗?万一以后有机会和连影帝拍电影,让人把你这些胡说八道给我捅出去,人影帝大大不待见我了,我冤不冤?放心,等我飞黄腾达了,咱一块儿吃香喝辣了去!”
“我没想到会得第二名,感谢支持我的人,感谢各位老师,我还想,还想感谢……一个夏天,一个彩虹一样的灵魂,给了我目标和希望。我会继续努力。特别,特别谢谢连老师先前给我的肯定,我一定会做一个好演员,将来报答您的大恩大……不,知遇之恩,嘶,那个慧眼……不,就是,就是感谢您。啊,感谢节目组,特别特别感谢节目组,让我离梦想这么近。”
“啊……”陆闯兴奋大喊一声,然后泣不成声,除了谢谢,说不完的谢谢,他站在舞台上拥抱着第二名的奖杯,哭的惨不忍睹,让人觉得又好笑又心疼。
选秀节目正片加幕后,即便只播放了有陆闯的部分,也很长。陆闯的声音有哭有笑,那个时候,他对连觽的喜爱就已藏不住。仿佛欲盖弥彰,实则昭然若揭,只是没人想到这样一个草根,这样一个“没出息”的小人物,有朝一日会走进大影帝的生活,并把影帝的生活弄得一团糟。
真的是一团糟,算一算时间,在不见陆闯的近三年时间里,连觽对工作的态度几乎疯狂,往往是上一部戏还没有杀青,下一部的剧本已经摸熟了,他在不同角色之间自由切换,活成了无数个“连觽”,活成了比遇见陆闯之前更像假面的那个假面。
没人知道连影帝为何突然有这样强的事业心,遇到记者采访到这个问题时,连觽会拿自己手机屏保给记者看。他的屏保是家里的展示柜,是那四座小奖杯。人人以为连影帝有野心,夸耀络绎不绝的时候,连觽却说:“尽力,随缘。”
他并不着急拿齐那些象征顶级荣耀的奖杯,因为他潜意识里觉得,当他真正做到的时候,陆闯唯一想从他身上得到的东西就得到了,得到了,就走了。
这三年来,连觽也不总是在剧组里过活,至少每年八月,他都会留下一个假期,没人知道他去哪里,连影帝从出道以来就很低调神秘,知道他行踪的,只有罗斌和夏澜生,后来,还有叶卓恒。
没人会想到,就连连觽在美国的律师也没想到,他会和夏澜生成为“朋友”。话说回来,夏澜生可以算得上是连觽和陆闯关系破裂的引线……
“陆闯,你好奇我和夏澜生的关系,为什么会变得‘好’吗?你们把我的钱骗光了,我还……呵。”夜深了,雨还不停。
连觽面对不愿和他多说一字的陆闯笑了笑,换了话题:“选秀的时候,你都选的我的电影,出演的角色虽不是我,但听过去的你说,好像是崇拜我,行,我信。你手机里的音乐,你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让我相信了你。”
“可是陆闯,你是不是以为我真的是个傻逼,是个疯子!我有病,快疯了,可你他妈比我疯多了!”
说话间,连觽拿起掉落一沙发、一地的东西,正想扔向陆闯,说“你自己说过的,生气可以扔东西,这些不值钱……”可那个圣诞老人的泥塑不知什么时候掉在地上,那个细长黑眸子的圣诞老人摔坏了,连觽蓦地顿住,只瞧着那碎裂的泥塑,霎时红了眼眶。
“你幼稚不幼稚?”连觽听见陆闯的声音,他好久没听过了,陆闯终于说话了。
连觽朝陆闯望去,像曾几何时他望向那个眼里只有他的年轻人,眉眼里全是不敢相信,一时间,他恍惚看见陆闯起身向他走来:“让人看见连影帝这幅模样,多磕碜?”
“哎,几年没见又何必耿耿于怀?早淡了吧。算了,先给我看看你这些年拿了多少奖杯,别老揪着我以前的幼稚事儿不放,怪丢人的。那会儿确实痴迷你,现在呢,不是早说过了嘛,感情这回事儿,看着和握着其实是两码事,就是块美玉,拿久了也累手不是?既然我怎么样也无法和你比肩,你身边儿的人对我也挺有意见的,你家里人可能也不大同意这事儿,所以你说……我给你的不是解脱是什么?何必呢,真是的。”
连觽觉得陆闯是故意说这些的,因为不想让他去动那一箱散落的东西。那里面,有好多匪夷所思的零零碎碎,更有陆闯的日记本,十几本日记听起来很多,其实每一本都不厚,陆闯不是每天都写,只记录与连觽有关的日子。这是不久前叶卓恒收到的快递,那会儿连觽正准备《深海》的颁奖礼,不在国内,寄件人是夏澜生,现在在南国小岛上运营全新的“走马”。
连觽把陆闯十七岁那本日记,他要来保管的那本日记,和地上的那些收拾在了一起,一本一本,码放整齐。良久,他才哽咽道:“陆闯,你真的……是个……坏小孩。”
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