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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陪伴 ...

  •   夏澜生不是照片里的西装笔挺,也没有活力青春的运动装,而是在大冬天穿了一件鲜艳的薄外套,里头是花衬衫,下头是短裤,整个人极其散漫,又十分傲慢地在会议室里喝着威士忌。

      这样的装扮换做别人可能不伦不类,可夏澜生有一双天生爱笑且多情的眼睛,五官又美艳,没有女气,有那么几分痞气和陆闯相似,却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窜的风流。

      连觽觉得,这个人或许和自己才是真的相像,多面人格,此刻在他面前的这个风流男人,只是夏澜生其中一面。

      连觽开门见山:“你在打陆闯什么主意?”

      夏澜生慢慢喝酒,他偏爱威士忌,喜欢加满杯的冰块,把琥珀色的液体切割破碎,他抽雪茄,弄得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才开口:“你猜呀。”

      他无法窥视连觽的记忆,也不感兴趣,若不是陆闯能帮他,他也不必费心尽力地去接近陆闯,还跑医院陪床,啧啧,一老太太而已,迟早要归西。不过他这点儿废柴“超能力”确实太废物了,害他不得不在陆闯身边投入时间,至于期限……多久呢?三五年吧,只有越接近那个时间点,他能“看到”的东西才越多,才能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因为陆闯已经忘了,而大脑是个有意思的器官,许多遗忘的东西其实还存着呢,看看那老太太糊涂成什么样,却还记得几十年前芝麻大点儿破事,就知道了。

      夏澜生脸上的表情可恶透了,饶是连觽再有修养,也无法对初次见面的夏澜生保持绅士礼节,他比夏澜生高大,两步上前攥住夏澜生的衣领把人提起,按在会议桌上,反剪了他的双手,沉声狠道:“别招惹他。”

      夏澜生还不知死活,吹了吹落在桌子上的烟灰,讪笑道:“那得看他咯,我们是朋友,你总不能不让你对象交朋友吧,干什么,想圈禁强制爱呢?”他越说越来劲,“哎,哥们儿,我倒是有这方面经验,想要一个人永远不离开你……”他突然怪笑,“把他的骨灰吃掉啊,这样啊,他就住在了你的血液里,下辈子你们还能再见。”

      这是个疯子。连觽突然觉得自己的心理十分健康。

      和夏澜生拳脚相向,连觽扔了西装外套,衬衫袖子随意拉起,全然不见优雅高贵的影子,像凶兽,然而夏澜生只做格挡,时不时挨上几拳几脚,还变态地拉长尾音,吹一声哨:“唔……好爽啊,baby,再用力啊!”

      连觽停手,不愿和一个疯子纠缠。

      “你要什么,我能给你的我都给你,别伤害他。”连觽小臂青筋鼓胀,脖颈亦然,微卷的头发有些乱。他漠然地睨着地上的夏澜生,眼神里却有微不可查的脆弱。

      灰蓝色的眸子总藏着悲伤,夏澜生用指腹揩走唇角的血,心中感慨这个男人真是容易令人着迷,以至于他看见陆闯的记忆里全是这男人,烦死人了。他笑,近乎猖狂,却只摇头道:“我要抓一只蓝色的小胖鸟,你家那位曾见过,放心,除了那只狠心的小胖鸟,我对别人都没兴趣。”

      夏澜生的眸子,一下子没了笑意,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连觽还是准点登上了去往芬兰的飞机,夏澜生这个神经病虽然让人厌恶,但有一点说的很对,陆闯想要有什么样的交际圈,都是他的自由。他再也不想看见《远山遗梦》尾声那会儿的陆闯了,在家里孤零零的,没事可做,一见他回来,半是高兴半是紧张。

      陆闯说,决定彻底转行并不全是因为奶奶,他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许在别人看来,他的梦想一会儿一个变很不成熟,不过人生本就多变,适者生存,坚持不一定是要坚持某件事,他要坚守的,是一个目的地,一个家。

      十二月的圣诞节,罗瓦涅米下了百年一遇的大雪,陆闯发来照片,奶奶的病房里有冬日的暖阳,一盆洋甘菊开得正好。花是陆闯在家搭建了个小温室催生出来的,遇见寒流倒也不娇气,努力绽放温暖。小鹦鹉可以唱《红梅阁》的第一句了,走调走的厉害,唱的时候奶奶睁眼看了,脸上挂着慈祥安宁的笑。

      暴雪耽误了拍摄进度,杀青要到次年二月份新年了。

      元旦的时候,陆闯从培训班毕业,提出想去远山实习。这有什么不可以呢,连觽立马安排,陆闯却要从最基层做起,他不是那么自信自己几个月学出来的东西能够把一家传媒公司打理好。同时也很清醒,他再也不能吃连觽的“红利”了,落差、骨气只是一方面——很轻但又不容忽视的一方面。

      连觽有一周没来电话了,电视里春晚开始倒计时,钟声响起的时候,陆闯发了一条信息给连觽:“哥,我想你了,新年快乐。”

      再也没有回复,直到元宵节的时候,罗斌才发了信息给陆闯,连影帝最近不在状态,发生了意外,剧组对外封锁了消息。现在人倒是没事了,只不过连觽常把自己反锁在屋里入戏,怪叫人担忧的,于是罗斌问陆闯能不能过来。还说《远山遗梦》的时候,连觽没有这种情况,这次的情况有些严重,机票他买。

      陆闯当即要自己买机票,这个期间票价还很贵,大概很多人都想去看极光,许一生一次最热切的愿望。陆闯拿出自己的小本子算了算钱——他要的实习工资,两个月的工资才能买一张机票,还是经济舱。他当然不是心疼钱,而是觉得连觽发生了那么大的事都不和他讲,有点不高兴。

      陆闯最终没能出发。

      奶奶在次日清晨去世了。

      元宵节的第二天,没能等来团圆,自己一个人不声不响地走了。

      陆闯在奶奶要火化的时候才告诉连觽,一个小时的通话,连觽只“嗯”了几次,对陆闯说了“辛苦你了”,“奶奶怨我吧?”。他没回来,剧组延误不能再耽搁,而且……
      陆闯要自己理解连觽,告诉自己说,连觽不是冷漠,是害怕面对死亡。他好想抱抱他啊,神明也会悲伤,他有小小的洋甘菊,不求神明展颜,只求连觽能知道——奶奶走的时候很安详,是回到宇宙的某颗星球了,不信你看最亮的那一颗,它在眨眼,在对你笑呢。
      也希望连觽能明白,死亡,是谁也无法抉择的却都必须面对的事,他们都离开了,但他们都还爱你……

      三月,连觽回到海城,和陆闯一起送奶奶的骨灰去墓园。那天是个倒春寒,气温极低,陆闯第一次埋怨了连觽:“你怎么总接那种片子啊。”

      连觽强迫自己不要消沉,他瘦了好多,风雪无情地在他脸上留下了许多细纹,陆闯在问出口的瞬间就后悔了。

      连觽接的片子大多是悲剧,因为叶筱筱认为悲剧更难引起观众的共鸣,让人记忆深刻。连觽也曾沉浸在悲剧的世界里,通过各式各样的痛苦来刺激自己的心跳。本以为有了陆闯自己就能痊愈,可是拍戏的时候不断想起从前,夏澜生说过的话又一次次提醒他,陆闯是在为自己牺牲,且看短短半年,陆闯就仿佛一颗流星,无人提及,销声匿迹。

      就算提起,陆闯也是人们口中“连影帝的那个谁”、“没出息又不火了”、“扶不起的阿斗”……连觽多想说一句不是的,陆闯不是你们说的那样,他也确实在采访的过程中提到陆闯,说陆闯很好,是一个特别好的演员。可是多余的话他不能再说,陆闯要淡出娱乐圈,他再提起陆闯,是帮他吗?还有,陆闯的选择真的是他想要走的路吗?就没有一丝的妥协成分?

      他欠陆闯太多了,要怎么弥补啊。

      一捧捧洋甘菊的花种在园子里洒下,去年夏天,连觽以为这个时候他们该热切亲吻,有机会接奶奶来家里看一看,告诉她,他们生活的很好。可是奶奶不在了,撒下花种的时候,他神情恍惚,再清醒的时候,面对的是叶卓恒,还有陆闯的一脸焦虑。他什么都做不好啊,他是不是一个除了用演戏来自欺欺人,什么都一无是处的废物?

      是啊,他本就不该存在在这个世界上,所以他们一个个离开,就是他的报应!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那个培养皿里不该放营养液,该放强酸、放毒药,给那颗错误的胚胎!

      陆闯和叶卓恒聊了很久,接下来的几个月里,陆闯细心陪伴连觽。连觽到今天都记得那段糟糕的日子,陆闯是如何用他的乐观坚强感化自己的。

      回头再看,那段日子,陆闯只会比他更难。
      但陆闯真的太好了,早安晚安,一日三餐,遇到他不配合的时候,陆闯就耐心地哄,哄也不起作用的时候,他们就在暮云星海的客厅里一起看电影。

      电影是陆闯剪辑过的,没有一部是完整的,都是连觽演过的角色,陆闯从连觽的十八岁开始放映,直到《远山遗梦》,不连贯的情节并不影响剧情,一个个小单元剧被陆闯剪成了喜剧,无论中途经历了什么,结尾永远是团圆。仿佛一场探寻之旅,目的地是豁然开朗的晴空万里。

      陆闯那时说:“连觽你看,喜剧也有眼泪,也有离别,但最后还有永不消失的爱。”

      这其实不能算一部电影,他们看的电影没有片尾,《远山遗梦》后,是陆闯写的信,上面只有四个字:“未完,待续……”而后电影又回到一片雪花,镜头一晃,是一本日记,陆闯写的,日期从去年七月到现在,这本日记和连觽留在手里的那一本不同,没太多文字,只有图画,画技不算太好,也是能叫人看出画的什么——

      一个卷发的婴儿,三双温柔的大手拖着他,手写到:“Shawn,上帝恩赐的礼物。”

      Shawn一岁的时候,一手拿着奶瓶,嘴里叼着玫瑰花造型的奶嘴,小脸上有三个唇印,手写到:“世界第一萌婴。”

      Shawn两岁的时候,小卷毛扎了个小揪揪,小揪揪上画了一颗嫩芽。
      ……

      Shawn九岁的时候,他的身边多了个灰扑扑的小婴儿,小婴儿在笑,眼神不错开地望着精致的男孩,男孩手上有三朵玫瑰,站在一片洋甘菊花海里。
      陆闯提前画出了他们的相遇,就像真的命中注定一般,从生命开始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相遇。

      画到了连觽十八岁,洋甘菊花海,白蝴蝶,黄蝴蝶,小男孩和少年坐在门廊上吃一块三明治,手写到:“我们的故事,开始了,在这个夏天……”

      接着就是那一部漫长的电影,一直到“未完,待续……”画面又会回到那本画满图的日记本。

      连觽暂时没有接新戏,日子却并没有闲下来,被陆闯安排得满满的。

      陆闯要他陪自己去新公司,一本正经地和连老板汇报工作,别说,挺像那么回事的。回家也不闲着,要连觽陪他健身,等到去了健身房,陆闯跑几步就哼哼累,那架势一看就是纯来当啦啦队的,并且一早就打算好了。以前的小厨神也退步了,做个饭,一会会儿地叫:“宝贝儿,帮我拿头蒜”,“觽哥,帮我接点水。”,连觽有时候会分神,听不见他叫唤,陆闯就会蹭到他跟前,没心没肺地坏笑,有点嗔怪道:“连叔叔……嫌我话多啊?那不如咱接个吻,你堵着我的嘴呗。”

      他就这么亲了上来,手上还举着一颗洋葱。陆闯的亲吻和以前不同了,这人在这方面事情上从来都是风风火火的,欲的很,辣的要命,如今倒是春风沐浴似的吻,别的也不做,仿佛接吻就是最美好的事了。

      叶卓恒说连觽已经中度抑郁,《善意的谎言》,也就是连觽在芬兰拍的那部电影让他入戏太深,随着奶奶燕灵霜的离世,可以说是致命连击了。为这事,叶卓恒替叶筱筱向陆闯道歉,叶筱筱不是不知道连觽家的事,选这个剧本虽说是连觽自己也同意,同时叶筱筱不知道连觽的病情,但叶筱筱初选这个剧本的动机就是觉得《善意的谎言》里那个父亲能引起连觽的共鸣——不会有人比连觽更能理解这个角色了,拍出来肯定能拿奖。

      叶筱筱只关心连觽接受多少盛赞,不否认她为了连觽的事业兢兢业业多年,立下汗马功劳,也不能怪她不懂连觽的内心世界,因为连觽不给任何人机会去了解,除了陆闯。然而她的做法无异于把一匹离群的孤狼往悬崖上引,连觽到底在情感方面和正常人不同,《艳蕊凉》就是教训。

      《远山遗梦》,是例外。

      《善意的谎言》将连觽推向悬崖,再一次。

      所以连觽现在会吃大量抗抑郁药,时有生理呕吐,这是他没办法控制的,却又觉得自己这样太过难堪,总想避着陆闯——陆闯,现在是他清醒时唯一想要守护的人了。

      但陆闯不给连觽躲他的机会。今天是一出,明天是一出。家里的门锁都被他卸了,连觽在卫生间呕吐的时候,陆闯就端着水拍他后背,等连觽收拾好,他自己从水龙头下喝一口水,让水顺着嘴角淌,手还抽,歪着嘴说:“连叔叔啊,怎么你就能让人觉得梨花带雨的,我这一弄,二傻子似的呢?快给我纠正纠正演技,万一哪天我想回娱乐圈,演技可不能丢呀。”

      他好讨厌,好让人心疼。连觽望向陆闯,用毛巾擦干他嘴角、脖子上的水,没好气地笑,好像……不是强迫自己在笑。

      连觽胃口不好,陆闯就变着花样做好吃的,三明治里夹的不是金枪鱼,怕连觽不好消化,有时候是“肉夹馍三明治”,有时候是“豆腐酿肉三明治”……一人一半三明治,一人半碗汤——连觽该多喝汤,好吸收,但他喝不下去,陆闯就在边上闹,“再不喝我就喝咯,我真喝啦,”吸溜一大声,喝下一小口,“闯哥的手艺绝了,宝贝儿,快快,再来一口,不然我就监守自盗没啦!”

      “连叔叔,教我弹钢琴。”平板电脑上的小琴键,陆闯学得费力。

      “连叔叔,教我外语,我得去公司和人臭显摆,来嘛,不能让你小丈夫被人瞧扁了不是?”

      “宝贝儿啊,我想和你跳一支舞,《Don Agustin Bardi》……”是那支他们曾一起跳过的探戈。

      洋甘菊开过后,夏天来了,连觽的笑容多了起来,陆闯拿来了好多剧本,没事就和他讨论。

      《善意的谎言》上映了,不负众望,票房口碑双丰收,在陆闯生日前,连觽收到了柏林电影节组委会的电话,他入围了最佳男演员。

      这一年初夏,陆闯和连觽一起飞柏林,就在颁奖礼前,陆闯接到一个电话,提前结束了他这个忙碌的且幸福的夏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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