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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争吵 ...

  •   暮云星海的24号别墅里,《远山遗梦》早结束了,片子后紧接着陆闯曾画过的日记。“未完,待续……”停留在屏幕上,背景音乐是那首探戈舞曲,只是如今看来,满是讽刺。

      连觽拿着户口簿,指腹在封面上捋了24次,陆闯不出声,他终是把自己手中陆闯的那本日记,那本从吕笑婷手中得来的日记,放在了陆闯面前。

      “小闯……”连觽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哂笑了一声,伸出手想去握陆闯的手,然而他得不到回应,收回手,双手交握,左右四根手指抵在指关节处使劲按压,不正常的力道,像是在尽量保持平静——在不使用药物的前提下。挤压又是24次,动作越来越快:“那个时候,我觉得幸福极了,我们……”

      陆闯手上已不见婚戒,“终身荣耀”安静地躺在绒布盒子里,连觽闭上眼睛,把自己的那枚放在了“终身荣耀”旁边。

      ……

      柏林电影节上,金熊奖最终花落一名罗马尼亚女导演执导的影片,这部影片筹拍七年,被罗马尼亚电影基金会封杀过,历经千难万阻才走到了柏林。上映时因为大尺度镜头引发众多观众离席,但导演出镜,从一个观察者带领观众进入影片,实在是非常新颖。最终,该片不仅夺得金熊奖,当中五十多岁的男主角,也凭此片摘取了最佳男演员的桂冠。

      金熊奖的归属从众望所归的《善意的谎言》,变作天方夜谭一样的黑马,实在爆冷爆出当年最大争议。不过荣誉尘埃落定,归属自有理由。然而连觽在满是遗憾和不平声中,却是心不在此。

      陆闯没打招呼就走了。手机无人接听,远山的员工也没有人见过他。

      连觽匆匆赶回暮云星海的时候,家里已经变了样。

      夏澜生该是来过的,一地威士忌酒瓶把白色地毯弄得脏乱不堪,还有雪茄烫出来的窟窿。屋里很乱,洋甘菊疏于打理,多半黄叶了。

      连觽觉得慌,反复拨打陆闯的电话号码,直到天黑,直到手机没电,陆闯的电话依旧关机。他甚至想要报警,陆闯的信息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

      “在冀城,三天后回来。”

      连觽老老实实地在家等了三天。他设想过许多可能,担心陆闯是不是又被那对母女纠缠上了,但这一次陆闯的态度好像不太对,他不敢贸贸然地找人打听,他只得好好收拾房间,乖乖吃饭吃药,夏澜生在这个家里留下的痕迹令他非常反感,却因为陆闯不在,因为陆闯的态度似乎变化了,从而连觽强迫自己不去在意夏澜生。

      三天后,陆闯回来了,连觽这才发现这个一直以来阳光热烈的年轻人,真的是又长大了一岁,下巴上有了胡茬,瘦了,骨骼愈发明显,总弯着的细长眸子变得平静严肃。

      “没能拿奖,”陆闯放下行李袋,上前拥抱了下连觽,不是爱人之间抱住了就不愿松开的那样,而是非常客气的拥抱,就像一个寻常的社交礼,“你依旧是最有实力的演员,至少我心里,你是最佳男主角。”陆闯后退,摸了摸鼻子,垂眸笑道。

      “小闯,你怎么了?”连觽上前,他察觉陆闯言行间的疏远,心想是不是自己过去几个月给陆闯添了太多麻烦,让人累了,倦了。

      可是陆闯伸手挥了挥,咳嗽了两声,“别离我太近,有点感冒。”他咳得太刻意了,显然这只是一个借口。连觽驻足原地,理性让他思索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本能让他收起不知所措和担忧,给陆闯一个尽可能平静的空间——有时候,真心话是需要距离才能说出口的。

      “坐啊。”陆闯指着沙发,家里是柔和的蓝色,他喜欢蓝色,连觽知道,却未必知道他喜欢蓝色是因为那双眼睛,若那双眼睛是绿色的,他也会喜欢绿色,眼睛若是红色的,他会更喜欢红色,那可是生命的颜色啊。

      “找个时间把家里的墙重刷了吧,”陆闯坐在连觽对面的沙发上,两个人隔着一张宽大的茶几,“蓝色看着冷冰冰的,我看粉红色不错。罗曼蒂克。”他翘着腿,坐没坐相地窝在沙发里,像极了夏澜生的德行。

      “陆闯,有什么事你可以告诉我。”连觽注视着陆闯,他意识到他们之间有问题,他感情比一般人慢一些,如果陆闯不告诉他原因,他就不能错过陆闯的每一个表情。

      “哦?”陆闯讥诮一笑,道:“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呢?”

      稍一沉默。

      “……有的。”连觽诚恳道:“一直和你联系的人,不是奶奶,是我。”

      这个答案在陆闯的意料之外,黑色的眸子里闪了闪,很短促地就熄灭了亮光,他的手指蜷缩了起来,脸上却是维持着那个不屑轻嘲的表情,“还有吗?”

      “还有,我找过吕笑婷……”

      “嚯,回答的够干脆啊。”陆闯冷哼一声,随即闭了闭眼,闷声道:“为什么要找她?你为什么要管我家里的破事?你以为你是谁啊,你凭什么背着我找她们!”

      “远山是你的,我只是给你打工,吕笑婷知道了来远山闹,这事你知道吗?你早该想到!她非说远山是我的,我和你在一个户口簿上,你死了,所有东西都是我的,是我的,就是她们的。”

      “……呵。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那么一种吸血鬼,不讲道理,不讲人心,见过你一面就会咬住你不放,不死不休,贪得无厌吗!”陆闯激动吼道,“你知不知道我这么久活在你的光环下,光环都变成了阴影?我努力装作不在意,我努力地去努力,我努力地做了那么多,可我永远在你面前无法抬头挺胸!我是你的污点啊,连觽,想你阅历颇丰,怎么会天真到以为给吕笑婷钱她就会收手?”

      吕笑婷来过远山,这事儿公司的人和连觽说过。

      “你和她签了合同?”陆闯笑,“合同那是用来约束有道德的人的,吕笑婷的男人跑了,她觉得我能给她保障,若我不同意,她便要和我鱼死网破,还要拉上你。你没过过穷日子,不知道人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你更不知道我从小经历过什么,如果杀人不犯法,我杀了那对母女一百万次的心都有了。连觽,她当着我的面咒你,她咒你啊!”

      “我若只身一人,打死她,把她打成一辈子都动不了的残废,什么都好说,我觉得解气。可你知不知道我不能,因为你我不能啊!在她,在所有人眼中,我和你是一体的,奇了怪了,我们的结婚证不能证明我们是一体的,但偏偏金钱和利益可以。我才知道别人都是怎么看我的,他们说我是扶不起的阿斗,没事,我做不做演员是我自己选的,可远山真的是你给我的公司,是你花钱让我买个乐的吗?我在远山做过什么,我有一天是在浑水摸鱼吗!我知道了,因为远山是你的,所以我做的再好,也不过是沾你的光!”

      连觽不辩解,陆闯的委屈需要发泄。

      他起身过去,想要抱抱陆闯,却被陆闯躲开了,“说了我感冒,别挨着我。”他说完又故意偏头咳嗽。连觽知道他在装,还是接了一杯温水递到陆闯面前。

      “……”陆闯看向连觽,狠狠皱眉。连觽啊,我在和你吵架,你就不能骂我吗?别人说我什么,只要我自己不去在意,这些话又能让我少块肉还是怎么样?

      “是我沾你的光,”连觽见陆闯不接水杯也不勉强,他矮身在陆闯身前单膝着地,抓起陆闯放在膝盖上的手,“因为你是我的光。”他温柔地笑,那么深情,那么认真,灰蓝色的眸子像大海一样让人无法抗拒,陆闯的手不禁颤抖。

      这是世上最好听的情话了,被人这样爱护着,一切努力都很值得。周萍和吕笑婷母女俩确实是个大麻烦,连觽的病情才刚稳定,自己刚满26岁,未来仿佛还很有希望,让人相信那些麻烦在希望面前终会化作微不足道的烟尘。

      可是,叶筱筱说他是垃圾,他这个垃圾惹来吕笑婷这种垃圾中的垃圾,让远山市值一夜间打折扣了是不争的事实,另一方面,远山和晓连星影还有业务往来……

      ……最终按下舆论风波,还是离不开叶筱筱提供的帮助!

      陆闯颓然地掐着掌心:“我好像,不能为你带来荣耀,只会给你带来麻烦。”叶筱筱说吕笑婷也找过她,吕笑婷当然不是她的对手,但吕笑婷转脸就可以去找海潮,海潮那边目前有池阳身后那位压着,但若哪天人家不想管了呢?根本问题还在他陆闯身上!

      他是麻烦。不管做什么,他始终是那个灰扑扑的人,配不上城堡里的高贵王子。

      记忆里,陆强华唯一口齿清晰的话就是:“你就是个逼玩意儿,拖油瓶,死了算了!连你妈那臭婆娘都不要你,没准那臭婆娘早死了,给老子他妈买酒去,然后滚远点,看你就烦!”

      “滚,这是我周萍的家,你算什么东西,你个麻烦精,小贱种,看见你就恶心,和你那酒鬼爹一样遭人嫌!他呢,还有拆迁款,还算有个长处,但那都是我们娘俩的,你想也别想,最好是外头让人打死了,让车撞死了,死了干净,大家都高兴。哈,你看街坊们不也都绕着你走么,噢哟,过街老鼠还想浪费大米呀。”
      然后他被扒了衣裳踹出门外跪着。因为陆强华喝酒把脑子喝坏了,所以坏基因生下的儿子从脑子到行为都要坏。也因为他不用要脸,街坊四邻就该看看是不是“有其父必有其子”,是不是老鼠的儿子只会打洞,只会溜街乱窜传播病毒。也看看周萍母女俩跟着陆强华是不是太委屈了。

      “小畜生,王八犊子……”陆强华喝多了,打他打得格外狠,笤帚衣架抽断了不知多少,冬天下了齐膝的大雪,他又被扒光了扔在门外,那时他才四五岁,饿的只能趴在雪坑里啃两口雪,假装自己在吃棉花糖。都说吃甜的就开心了,他吃了好多棉花糖,还是没有忍住眼泪,真的太痛了。妈妈,为什么不要我了呢?老天爷,菩萨啊,显显灵救救我吧!有人吗?有人吗!带我走,行行好吧……

      “哟,听卖包子的刘婶子说,你个小贱种想读书啊。”周萍打着牌,吕笑婷坐在一边吃糖,六七岁的陆闯跪在地上,吕笑婷拿着颗糖问:“小贱种想吃糖吗?”说着把一把糖塞进嘴里,嚼得吧唧吧唧响。
      陆闯两天没吃饭了,偷刘婶家的包子被人逮住,婶子一家倒也没为难他,可怜他,给了他俩肉包子,叫他以后别偷东西了。他知道偷东西不对,可是他饿啊,他要饿死了呀!就那么两个小包子,周萍还抢了去,扔给路边的野狗。他好想去抢回来啊,抢不来两个,半个也行,可周萍举着火钳,让他滚到棋牌室里跪着……跪在外头挡路,好狗吃了包子还会作揖,好狗也不挡路。

      “读书做什么呀,我们婷婷可是要上舞蹈班,将来是个白天鹅,是要遇王子的,哪有钱给你读书呢,再说了,你命不好,读书也没用,你看,偷东西还让人抓住了,不就是脑子不好吗?”周萍啐了口痰,吐在陆闯身上,沉甸甸的麻将牌一下子打得他眼冒金星,“哟哟哟,你们看看这蠢样子,我都给他提示了还叫一张牌打的起不来,真是干啥啥不行,傻子废物,我苦命哦,要给那个酒鬼养这么个不开窍的贱种……哈,和了,来来来,张哥,老陈,给钱给钱!”

      吕笑婷也有样学样,“傻逼贱种,问你话呢,吃糖吗?”

      陆闯不记得自己当时是不是点了头,眼花间见吕笑婷跳下凳子,站在他面前背着手,像打量笼子里的小畜生,睥睨之色在小女孩的脸上显得是那么老道,“那你起来给我作揖,表现得好我就给你糖吃。”

      大概他本性真的恶劣,不敢对大人反抗,倒是对一个比自己小的女孩子说了些、做了些什么吧,太饿了,被砸得头晕,记不住了,只记得周萍暴跳如雷,拖着他回家里,缝衣针穿了他的嘴,说什么“贱胚子的嘴恶毒”……

      陆闯觉得自己在那个楼房里死了很多次,他跑了出去,跑了很远,以为再也不会和那里有交集,然而陆强华突然死了。那一刻他忽地发现,自己就算跑到天涯海角,那个地方是“家”,再恨,也得回。因为他怕陆强华的骨灰被扬走,会污染环境,会夜夜托梦缠着自己,这个世界并不那么坏,他还想好好活。他也……无处可去。
      但他相信一息尚存,就还有希望,希望就是九岁那年遇见了奶奶,见到了一个美好的少年。

      十四岁,还是孩子吧?百般屈辱过后,他想过砖头,绳子,剪刀,菜刀……可是那个时候,连觽的脸出现在面前,他们看夏日的天空,黄色的蝴蝶飞去了远到看不见的尽头,那里或将出现一道彩虹。陆闯突然清醒,或许他没能幸运地在父母的爱意中长大,但这个世界上有人待他好,十四岁已经需要担负刑事责任,他不能把自己的未来关在铁窗里——一个叫连觽的人,身上有他见过的所有美好,他想变得有那么点像他,如果能,真是太好了。

      陆闯在连觽面前总也忍不住眼泪,仿佛自己比连觽小几岁就可以任意妄为,就可以变本加厉地想做回一个有人疼的孩子。连觽知他苦,听他说,一下下捏着他的手指,温柔地把他抱紧了,直到眼泪过去,他说:“我们小闯会先苦后甜。”没有再多的安慰之词了,因为安慰可以平息这场眼泪,却无法杀回过去把伤疤统统抹平,那就往前去吧,他们都要往前去。

      连觽一把将陆闯托起,扛在肩上,大步走向院子:“走,叔叔带你找蝴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争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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