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变好 ...
-
生活，尤其是婚姻生活，在宣读誓词那一刻，大概会用了人生苯基乙胺、多巴胺的峰值，一次消耗过大，总有后遗症。所以一地鸡毛的婚姻屡见不鲜，俗人闹哄哄，圣人，但凡有七情六欲，亦不能超然于外。
婚姻是神圣的承诺，生活却不是电影，爱侣是主角而不是导演，无法想让生活是喜剧就能有皆大欢喜的大团圆结局。更不是童话，现实世界没有魔法。
连觽的记忆里，他和陆闯之间在婚后有一段十分甜蜜的时光，陆闯很闹，闲不下来，因此连觽的生活有了许多欢笑，有了许多从未尝试过的体验。
在曼哈顿不是长久之计，连觽八月有新电影要去芬兰，而陆闯也的的确确像是要火了，随着《远山遗梦》的上映，他的演技，他和杨雪莹合作的主题曲，以及话剧里精彩的演出，越来越多的橄榄枝向他抛来。白露工作室那边打来好多电话，没人知道他们结婚，白露以为只是两个相爱的人短暂地私奔，言语间有祝福，有羡慕，但言归真正，她说，陆闯你要想清楚，你到底要走哪条路。
潜台词就是，陆闯你要选一条路，走出去，走到顶峰，只有你和连觽“势均力敌”，才不会永远活在连觽的光环下，感情总是要势均力敌的，不一定在同一个方面，起码也要做到能“各取所需”。现在的陆闯不能停下工作的脚步，除非他想彻底转入幕后，从头再来，重新出发，长途跋涉山水迢迢，却未必能见到胜利的曙光。
陆闯知道白露是为他好，有些秘密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懂——
“小白菜”不是白露第一个爱的人，她爱的是名门千金，人家家瞧不上她这种“戏子”。她没有连觽的好运气，出生普通家庭，这条路是她付出很多，乃至少女的尊严与骄傲才换来的。她因此留下了一生遗憾，不过命运待她不薄，她遇见了“小白菜”，和曾经挚爱的人，有同样的姓名，也有同样的外柔内刚。白露拿她做“替身”，在和现任老公达成协议形婚后，才发现自己大错而错，她已经爱上了这个小助理，但她们也许只能永远谈恋爱，再也不能有下一步，或许，她会看到她结婚，看她离去。
道理陆闯明白，可是热恋期的人头脑都不清醒，不会计较利弊，不问明日晴雨，偶有患得患失的自嘲，还有数不完的突发奇想，关于浪漫，关于“我们”。
他们去迈阿密度蜜月，去了key west，那是一个非常温暖悠闲的地方，一百一十英里的跨海公路把这个远离大陆架的小岛和世界分隔开。很多人都向往这里，这里意味着自由和自我，连觽和陆闯都太需要这样的空间了。
六月底必须要回国，因此他们二人格外珍惜这一段蜜月之旅。连觽做事很有计划，衣食住行安排的很妥当，陆闯的想法却总是出人意料。于是连觽按照陆闯罗列的清单，和他挥霍时光。那真是一段人生中最惬意，最灿烂的时光了，是一个终生难忘的夏天。
他们像寻常游客一样，在Mallory广场买票坐上一列满载孩童的观光小火车，在烈阳下，在毫无征兆的暴雨中，从沉船博物馆出发，环绕了整个小岛，在高大的棕榈树下踩着白沙追逐海浪，在沙滩上写下彼此的名字，等一个浪冲掉，又笑自己幼稚笑对方傻。
这里的大龙虾像是主食一样随处可见，连觽不必再切成刚好入口的小块，因为陆闯在，陆闯直接用手，大快朵颐，再来一小口啤酒，哈一口长长的气。他沾满酱汁的手伸到连觽嘴边，说“吃吧”，又坏坏地笑着小声说，“叔叔喂我蛋白质，我也给你补补呀。”
这哪里是坏小子啊，陆闯让人的心时刻悸动。连觽第一次觉得，科罗娜的工厂化泡沫在阳光下竟是那么美，像美人鱼的童话——小美人鱼化作了泡沫，观众惋惜一个人努力的爱情最终化作泡影悲剧，但她不顾一切地追求过，热爱过，于是大海从此浪漫不休，像他们眼前的海岸，蔚蓝色，像这颗星球，像七十五亿人中他们邂逅彼此，至此余生，一回首就是青春之夏，是盛大的花海，是丰碑一样深刻的滴答时针。
连觽愿意和陆闯一道，在美国最南端的土地上，在曾经度假过很多次的地方像一个初来乍到的游客，去每个必去景点打卡拍照，和陆闯一起比个V字，在海明威故居逗懒洋洋的六趾猫，在艺术与历史博物馆门前，学那热情相拥的情人塑像亲吻自拍，在海螺共和国的铁柱前，对着镜头不说“cheese”，说“茄子”。可能遇到华人了，有人回眸望来，但见一对身材高大的男人垂首，正摆弄他们的手机，或许是在看刚才拍下的照片吧。他们或许也在想，小麦皮肤的那个也许是当地人，常年被太阳晒得活力健康，他把自己的鸭舌帽扣在了那个高个子头上，高个子的男人蓝色T恤白色短裤，背影和大海沙滩一样吸引人，就见另一个拿着防晒喷雾对着他，从头到脚喷。
哦，他们是关系很好的朋友，一个来做客，一个阳光的东道主把人照顾的周道极了。
没人知道，陆闯偷瞄了那个观光团，手机是黑屏的，他啧啧道：“面对一群大爷大妈也不能放松啊，你说你怎么那么招人呢，”他打开手机备忘录空白页，用手在上头画了一颗爱心，默认的颜色是黄色，像家里的小灯，像今天的太阳，笑意里带着调侃说：“老……公。”说完自己羞了，撒腿就跑。
连觽被这两个字噎住了心跳，心跳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启动，剧烈十分，像要追赶刚才错过的时间，于是他也跑，去追那沙滩上夏风一样的身影，他想，要捉住他，捉住了，让他再叫一次。
他们驾车在沿海公路上追逐落日夕阳，陆闯把车窗全部打开，手抚摸夏日晚风，攥了一把，调皮地捧在手心，对着连觽吹去：“送你的，宝贝。”意味不明，不知他送出去的是“宝贝”，还是说那个不见优雅的男人才是“宝贝”——连觽嘴里叼着没点着的香烟，头发被海风吹得凌乱，穿着和陆闯一样的花衬衫，一副墨镜一戴谁也不爱的样子。
这是陆闯要求的打扮，他说去海岛就得花衬衫、大短裤、人字拖。
连觽不会在他面前抽烟了，他却怀念他抽过的连觽手中的香烟，也想看连影帝吊儿郎当的样子，陆闯有些捉弄的意思，然而连觽太好说话了，都由着他。只是这一身在他身上衬得他更像个游手好闲的痞子，连觽倒是潇洒。太好了啊，他现在从连觽身上很难再见他像谁，他在演谁，眼前的连觽就是连觽，是那个天生带着贵气的神明。这种“贵气”之前让他自惭形秽，现在不同了，陆闯觉得这种“贵气”太美好了，可以换个说法，叫“出淤泥而不染”。
他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耳畔传来欢快的墨西哥音乐，多姿多彩，朝气蓬勃，陆闯忽然想，这种音乐简直就是为了夏天而存在的。车子停在码头，这会儿码头上已经没什么人了，都去了身后不远的酒吧街，那才是夜晚的欢乐园，他们却远离了人群，在电台的音乐中看深蓝色的海。
陆闯猛地吻住了连觽的眼睛，他想他这辈子爱死了大海，因为他正吻着自己的海，让他自由幸福的海。
连觽把嘴里的香烟取下，滤嘴已经咬瘪了，他知道陆闯不喜欢烟的味道，他决定戒烟了。大概以后不会有焦虑的时候，如果有，陆闯比尼古丁上瘾，想他就是。陆闯看着滤嘴上的齿痕，突然觉得这样的夜幕这样的大海面前很适合做|爱，他倾身过去，从连觽手中叼过瘪瘪的滤嘴，凉凉的湿湿的。
他想要引诱连觽和他一起冒险，谁知这个动作“似曾相识”像一个记忆的开关，他们的记忆瞬间回到三年前的那个夜晚，陆闯贸贸然地跑去连觽的房间里“求包养”。
“那个时候，你为什么……”连觽看向陆闯，他喜欢这样深深地看他，然后说：“你的眼里为什么会有那么浓的悲伤？”
“啊……”陆闯没料到连觽会问这个，声音拐了个弯，随着问题点点头。为什么会悲伤呢？他一点也不需要回忆，因为那个时候太刻骨了——
那个时候，陆闯以为自己要死了。所以想要提前完成“遗愿”，他这一辈子的愿望了太多了，小时候想吃口饱饭，想不挨打，想上学，想有朋友，想有个家，想有爱他的爸爸妈妈……能靠自己的，他大概都做到了，其余的他无能为力，也不强求，不需要了。他后来的愿望和需要就是一个，想让连觽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陆闯，他们在很多年前，有过一面之缘。
选秀相遇了，算是完成了这个心愿了吧，所以他又贪心了，想让连觽知道有陆闯这么个人很喜欢他，他不敢说爱，甚至不敢把这个心愿在人前想象。比赛前他生过一次大病，住了几天院，夜晚太安静了，医院太安静了，他第一次住院，第一次觉得害怕，第一次渴望这个时候身边能有一个人陪。他只有原莱，可是原莱的姐姐原茵正和男朋友分手，原莱得去帮姐姐搬家。
原莱是有家的，就他没有。陆闯也不敢和原莱说自己病了，他很自觉的，不给人添麻烦是从小就学会的生存法则，只有这样才不会被人讨厌，驱赶。
是什么病非得住院呢？他想不通，他却想起了陆强华，陆强华一辈子没得过什么毛病，唯一一次住院是得了癌症，接着，人就没了。那个夜里，陆闯又只能想起这个没给过他一丝温暖的“父亲”，竟希望陆强华如果能长命百岁就好了。那会儿他的手机太破旧了，只有电话短信功能，对他而言足够用，可是那一刻，他好希望自己有一部能上网的智能机，让他有个场外求助的机会。
医生让他填写的资料里，有家族病史一栏。他甚至不知道陆强华得了什么癌，周萍不记得了，只记得花了多少钱，而他在过分安静的夜晚里不可自拔地去联想——血脉、遗传……他怕自己要死了。
还好，他没事，他身体一直很好，出院了。不能住，住院很费钱。紧接着仿佛否极泰来，他接到了《明日演员》节目组的电话，说报名通过了，通知了他海选的时间地点。
那几年选秀节目很多，也很容易出成绩。陆闯在片场跑了很多年的龙套，寂寂无名，电视里，连觽又拿奖了呢，他们之间差距太大啦，终于有一个演员类的选秀，他当然是要去争取的。这么多年所有的机会都是他自己争取来的，只为了和连觽近一点。
比赛结束的时候，他拿了第二名，可是吕笑婷的电话来了，说恭喜啊，第二名，有人给你送了第二名的礼，医院来了电话，说你肺癌。还说什么贱种，别想用家里的钱治病，我们和你没关系，爱死哪儿去死哪儿去……
《明日演员》第一名是当场签约的，其他名次就看个人造化了。没人想到草根陆闯能一路过关斩将到第二名，人气颇高，意外很火。吕笑婷起初也不看好陆闯，这么多年了往家里拿的钱少的可怜，一个大男人一点儿用都没有，她不信一个没背景的人能在娱乐圈混出名堂，更不信陆闯那白眼狼的性格能被哪个经纪公司看中，再者说，节目一开始就没给第一名以外的任何名次提出过承诺。
她不信陆闯会成功，倒是这个病，她得早早和陆闯说清楚，说他和他那个酒鬼爹一样，贱命，活该，别拖累她们母女。
陆闯吓坏了，如果没有陆强华，他不会那么容易相信，起码也会反驳几句。但比赛之后紧接着就是庆功宴，很巧，他又见到了连觽，听见了那些成功人士的玩笑——有个知名的、在人前一直是好丈夫人设的影视公司大佬说，连影帝这么多年也没个花边，做做样子就行了，有需求还得解决呀。
连觽只是笑了笑，《明日演员》的编导和他有交情，他做嘉宾评审，参加这场庆功宴，其实都是为了不欠人情，他并不喜欢这种场合，不喜欢那种低俗的笑话。但他强迫自己表现的游刃有余，和这群人开着雅俗共赏的玩笑，任何危机他都能处理的很好，何况这种玩笑也只是玩笑。
然而在有的人听来，玩笑不仅是玩笑。陆闯垂头在角落里，忘记了自己的癌症，只听那些王八蛋让连觽去包养个嫩的，说肯定很多人挤破头愿意跟，既然和女性能处成朋友，那么《明日演员》里还有许多小鲜肉，那个袁孟楠就很清纯，说连影帝想要的话，今晚就给洗干净送去房间。
连觽知道这些人的脑子里装得都是什么，也不屑于解释，解释是他们眼里的假清高，他只说自己不喜欢清纯的，又自然而然地把话题转走了。
陆闯出院时就买了新手机，查了查，肺癌不传染。一口气灌了好几杯香槟，心想权当杀菌了，节目组准备的衬衣西裤被他换了回去——衬衣是统一的服装，和袁孟楠都是一样的青春挂。他看着镜子，镜子里的人怎么看也不是清纯的乖乖校草，他本来也不是，他看了太多的社会阴暗面，攒了太多的素材可以用。可他没钱，找不出得体的衣服，但他有胆。心想反正活不了几年，不想给自己留遗憾，手段么，他也会。
他用了手段打听到连觽的房间，却高估了自己的胆量。站在门口的时候他就怕了，他想过很多开场白，比如说，“哥，还记得我吗？燕灵霜，您奶奶，夏天的午后，洋甘菊，三明治，黄蝴蝶，还有……彩虹。”有太多具象的东西来描述那个特别的夏天，一连串的具象事物总能凑成一个故事，然后往里填充自己的想象，就成了一本回忆满满、情节满满的日记，很容易让人记住。
然而他不想这么说，用回忆去绑架连觽不道德，也太自不量力。因为他知道这么做，就算能换来连觽另眼相看，却换不来连觽的心。他后来的愿望竟是贪婪到想要连觽的回应了……
得不到心也不要紧，既然连觽不喜欢清纯的，那他就自告奋勇，不是说他的脸挺那什么么，那他就“本色演出”。哪怕包养，不丢人，因为那个人是连觽。他不要钱，不会对第三个人提起，他想要这个“包养”，只是想要一段回忆。
“啊，没什么，就是当时太喜欢你了，偷听你和别人说包养，吃醋了呗。”陆闯轻飘飘地说，无比庆幸一切只是吕笑婷的“恶作剧”，他没有得癌症，健康的很，那次生病只是因为一个肺炎，好了，也不传染呢！他不会给连觽带去任何一点危害，除了很想得到那个“包养”。
与其说他想要被“包养”，不如说他只想和连觽过一个晚上，找一个连觽听不见的时候，说说这些年他有多爱他。
一次误诊差点让他放弃了所有梦想，动了歪脑筋，找到了他永远不该去打扰的人说出大胆的话，也幸亏发生了一场让人好不尴尬的乌龙，只不过当是败坏了自己所有的形象了。没事，当时的陆闯安慰自己，至少他还可以活很久，有大把时间可以去追寻连觽的脚印。
现实给了他峰回路转，第二名，也可以被签约，还是海潮这样的大公司，海潮好啊，连觽当年出道签的不也是海潮吗？十八岁的连觽进入海潮，二十一岁的陆闯也进了海潮，这么一算，也是缘分呢，好像那九岁的年龄差距也不知不觉缩小了。
连觽听陆闯说自己吃醋了，不怎么费力地就想起了那场饭局的“玩笑”。陆闯这人怎么这样呢？在他看不见的时候，和他近在咫尺到底多少次？多幸运啊，他们其实一直在一起，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陆闯一直在爱。
连觽拉开车门：“小闯，走，带你去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或许不是世界中心，但人来人往，人群里我遇见你，我也想让世界看见你蓬勃的生命力，告诉你，以后都别吃醋了，因为，我们结婚了。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变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