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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不足为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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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莱也来了“金至尊豪庭”,曾宇要他来的。
用曾宇的话说,陆闯就是一条“撒手没”,养不家的狗。剧组里有曾宇关系匪浅的熟人,一听今晚有聚会,那这种场合怎么能少了他?海潮的风头刚过,顶头的和羊城的那位杠上了,虽说那位现在到了海城,没来北城的地界上插一脚,但这种事说不清,有钱有权的人一般不会意气用事,一旦意气用事,那就是把对手往死的弄。羊城那位到底根正苗红,所以未来到底是两败俱伤,还是海潮退潮,他得早做打算。
陆闯还在他手上,和连影帝竟然是“家属”关系,那这条线怎么也不能松了。
然而陆闯是条疯狗,他要钓住陆闯,只能用原莱来旁敲侧击。这俩关系好,原莱明事理,该说的都会给疯狗转达到位,有的人……该收心了,认清楚谁才是主子。
说到底,只有主子和主子之间才能过招,什么时候都轮不到一条畜生说话。
地点是陆闯给原莱说的,去海城后,原莱就会一直跟着陆闯了,一个正能量艺人,怎么着也不能单枪匹马地东奔西走,再说了,陆闯是海潮的人,还用连影帝的助理,不像话了。
这种聚会,是个艺人都少不得带助理,助理不是挡酒,就是当小奴才。应酬应酬,有些事应不应都能叫你犯愁,自然不能亲自上,助理就是去干这些不是人干的事儿的。虽然王涛的局不存在这种情况,但常在河边走,不管艺人是个什么咖位,进了这个欢乐场,该有的警觉还是要有的,因此一路过来,大腕儿小咖们哪个不是一两个助理或是经纪人跟着,队伍浩浩荡荡的。
豪华包间,七彩灯球,土嗨的音乐震耳欲聋。
陆闯让了所有人先进,原莱跟在他耳朵边儿忍不住嘀咕:“闯儿,就这么个地方,我小时候去的歌舞厅也比这洋气,你说你们组里还有连影帝这么大个腕儿呢,人能来吗?”
“来!”陆闯把原莱夹在咯吱窝下头,呼啦他脑袋,“你小子飘了不是?人连影帝才不在乎什么场合呢,自带镁光灯走哪儿都是光明璀璨,人家都不嫌弃,你倒是挑肥拣瘦的。”
“你少来!”原莱这回能轻松地挣脱了,陆闯瘦了太多,看着人都没精气神了,还跟他闹,越这么笑,他心里越不是滋味,“闯儿,哥给你约个体检吧,都说快速减重对身体不好,什么低血糖,这衰竭那毛病的,瞅你这模样,我都怕我一个发力把你震碎了!”
“瞧把你能的,小豆芽跟我装大个儿?”陆闯和原莱就是这么个没正经的模样,论起来,他们也是一个死人坑里躺过的群演,那会儿,原莱还能多挺两秒才倒下,陆闯就是死人堆下头那个,脸都不用露。
也是一个被窝里掐过架的交情,说起掐架的原因,是因为原莱跑龙套的时候见着连觽了,说人家一美国佬赚中国人的钱,再帅他也不买账。陆闯当时也就十二三岁,揪住原莱一顿打,说都是炎黄子孙,原莱你个乡巴佬懂个屁,狗才看血统,人还能讲究那些?!
原莱二十四,所谓二十三窜一窜他也过劲儿了,定型了,陆闯就是再瘦,身高压人也不在话下,不过原莱说的不错,谁都看得出来陆闯这一段儿日子精神状态不太好。连影帝给的爱心配餐也不顶用,他不敢放开了吃,在69公斤卡了好一阵了,这会儿还有三公斤没下去呢,他得控制一天只一顿饭捱着。
王涛在屋子里嚷嚷开了,他就特待见陆闯,招人喜欢,招人疼。这会儿人都来的差不多了,他戏里的亲儿子、戏外的小兄弟没来,他时不时望一眼门口。
陆闯笑嘻嘻地进去,一口一个“王老师”把王涛叫的难受,薅起两支夺命大乌苏一怼,起开瓶盖,垫脚夹住陆闯的脖子把人往下坠,说:“儿啊,爹明儿个就不看你拍戏了,往后有事,就找我,我这爹……”他拿酒瓶子往自己胸口上抡,啤酒都泼洒出来了,“靠谱,真疼你!”
看样子王涛多少有些上头了,他也知道了陆闯的身世,这个“爹”他说的真心。他是真心疼陆闯,这话叫别人来说还得顾忌当事人的面子,他醉了,他是土匪头子,他是直来直去的性情中人,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不招人烦,半玩笑似的,也不会让人觉得尴尬。
但他硬要和陆闯干,说“感情深一口闷”。他不拿陆闯的事儿可怜人家,觉得陆闯用实力证明自己,他虽是前辈,是老戏骨,也不愿跟人端架子,他对欣赏的人都不端架子,拿大家是一样的。
陆闯感激,也不觉得脚步飘了,抓起酒瓶子咕嘟嘟地灌。
同一时间,帕萨特在路上。罗斌一边开车一边打量老板的神色,后视镜里还有一辆月光蓝色Cayenne Pro紧跟着,他在脑中飞速计算,如何让后车不跟丢,还能把耽误的时间补回来准时到“金至尊豪庭”——连影帝对时间的要求堪称变态,早一分钟晚一分钟都能让他焦虑,瞧,这会儿紧皱的眉头说明老板已经开始焦虑了。
王涛说的是晚上七点,原本时间是够的,但叶卓恒来了电话,说新配的药今天给送过来。罗斌都怀疑这位老哥是不是除了连影帝就没别的客户了,还真是“千万里我把你追寻”,“真情感动天地”。
连觽的药吃完了,断断续续的,今天也是最后一次了。和陆闯的爆料过后,他又去了叶卓恒的诊疗室两次,两次治疗谈话他都刻意避开陆闯,叶卓恒也知道连觽没有按时吃药,重申了利害关系,今儿是打算亲自监督来了。
原本这种私人聚会,叶卓恒来了也就来了,他们关系好,连觽和王涛也打过招呼,王涛爱热闹,对于叶卓恒的到来表示双手欢迎,但坏就坏在,等到叶卓恒开车过来碰面的时候,他车上还有一个人——
叶筱筱。
叶筱筱是连觽的经纪人,既然叶卓恒都能来,叶筱筱出现在王涛的聚会上更没问题,但在连觽和叶卓恒下车说了几句话的时候,叶筱筱也加入了进来。后来她几次提到陆闯,言语里还有指责,质问连觽为什么不早说陆闯和他是“兄弟”关系,让他们做了许多冤枉工作,浪费人力物力。
话到这里,连觽都是客客气气的,这事儿对叶晓晓这种女强人来说,是不友善,他也表示年终奖大家都提一提,再送欧洲十日游,叶晓晓如果想要什么补偿,他能做到的尽量做。但叶筱筱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点了烟,下去半支后望向连觽:“我不要你经济补偿,我要你和我的结婚誓词,Shawn,如何?”
叶卓恒本来以为两个人有公事要谈,先回车上了,一看连觽表情不对,赶紧下车,还没走近就听见妹妹来了这么一句,当时就吼了叶筱筱,让她闭嘴。连觽目前的状况投射到感情生活,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绝对不会碰,要碰只会是一个特定的人。通过种种设计提问,也通过连觽的种种回避绕弯子,叶卓恒有大半成的把握,那个人极有可能就是陆闯。
如果是陆闯,只要陆闯是安全的,那么连觽的选择他尊重,祝福。叶筱筱的做法简直哪壶不开提哪壶,连觽的病情他不可能对外人讲,所以连觽这辈子几乎不可能找一个女人,尤其是“女强人”过日子的这件事,他也没有对叶筱筱提过。但他已经告诫过叶筱筱很多次了,她和连觽的性格并不合适,不要耽误自己,也不要让两家交情坏在她手里。叶筱筱不听,执迷不悟,以前倒是还有个样子,今天过了,叶卓恒头一回对叶筱筱发火。
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为了确保连觽的情绪不会出现波动,叶卓恒必须跟着他,叶筱筱赌气不下车,也要跟着一起。这事儿弄得都尴尬,驻马店车神察言观色也尴尬,虽然他全程没有听见一个字,但跟在连影帝身边十年,吹什么风他还是知道的。
罗斌心里是这么想的:连影帝和陆闯假戏真做,为陆闯夜不能眠、茶饭不思,把人还带回自己家住过,住的那晚陆闯还在浴室里打枪,连影帝听惯了似的,开音乐欲盖弥彰,当他罗斌没见过世面呢。虽然后来公开说陆闯是连家的小弟,但这事儿,连影帝怎么早不知情呢?偏要该干的不该干的都做全套了,才说是兄弟。
所以兄弟情是假,兄弟有感情才是真。连影帝这一招走一步看十步,在公众面前以兄弟之名谈恋爱。
高,实在是高。
另一头,二老板叶筱筱对连影帝芳心暗许不是一朝一夕了,打个比方,自己一把屎一把尿喂出来的玫瑰花,开花了,倾国倾城,举世无双,嘿,让一二狗子祸祸了,那花儿还挺乐意跟人出去路迢迢走四方的,这事儿放哪个花农身上乐意?
……可能这个比方不太合适,反正就是这么个理儿。
所以眼下,花农跟着玫瑰花去见野狗,是摆事实讲道理,还是耍一套打狗棍法,都是不可预知的炸雷。
罗斌心里替老板慌。这比正室跟着男人去抓小三还不同,人正室起码是男人认证过的,这玫瑰,没有叶筱筱这个花农,换一个……不,不要花农都能香飘万家,只是叫叶筱筱赶上了。
连觽到的时候,陆闯已经和王涛抱作一团了,原莱怎么也把人拉不回来,气得在他后背拍了一巴掌,又被他骨头硌疼了,嗷嗷叫:“闯儿,你这不耽误我么?一会儿我怎么把你扛回剧组去?还要不要我长个儿了!”
原莱是个不怕丢丑的,从小在这个圈子外围摸爬滚打,到头来还在这个圈子的墙边打转,什么场合说什么话他钻营得透透的,早学会唾面自干的本事。今儿就是个放松的局,王涛爱热闹,他就负责热闹,插科打诨地往陆闯那热闹,嫌弃的,也只会觉得他聒噪,但许多人会注意到陆闯——陆闯只有被海潮以外的贵人看见了,重视了,才有出头之日。
陆闯和连影帝是“兄弟”,这事儿原莱打死不信,他只当做是一次炒作,谁为了什么炒作他不知道,只知道,如果没有连影帝这棵大树,他这棵小草若是能给陆闯遮风避雨个一丝一厘也是好的。反正他绝不会拆伙,把陆闯捧不上高位,也断不会扔下他不管。
刘跃民也喝大了,和胡凯凑一堆儿按计算器,大概又是在算钱,脸上紧一阵儿松一阵儿的,地中海都挠的开光了,看得人“不忍卒读”。
王涛还要喝,陆闯给他开酒和他一起干。一屋子人没个模样,连觽不知怎的,后知后觉地生气。
是罗斌先开门进来的,大家还没怎么注意,等连影帝一行人完全走进包间的时候,顿时让人有种错觉,仿佛七彩灯球成了七彩圣光,打门外进来了仨玉帝哥哥、啥啥菩萨、观音娘娘似的。
也不贴切。传统神话里的仙儿都严谨和蔼,这进来的仨美则美,都有些冷艳,应该是阿波罗、宙斯哪个斯文儿子、还有女神维纳斯。所以说怎么看,叶卓恒有些多余。
陆闯看见了,当没看见,抱着王涛的胳膊拿自己当个孩子,哼哼唧唧地要酒喝。
王涛娶了个小娇妻,又是老来得子,儿子被家里头惯得娇气,他小时候就是个熊孩儿,今天这里点火,明天那里拆房的,就喜欢对脾气的陆闯,成天嘻嘻哈哈,见谁都乐,也爽快。既然戏里的亲儿子要酒,他这个爹还不赶紧的?
“来,开了再喝!”王涛梁山好汉一样拍着陆闯的背,拎着酒瓶子再喝。
喝醉了吗?应该吧,不然怎么会觉得连影帝和叶筱筱站在一起郎才女貌,好般配呢?陆闯在想,那他现在是不是该站起来,敬一杯酒,叫一声“大哥”、“嫂子”……
不,他喝醉了,酒鬼分不清那些个,不叫。陆强华喝醉了可是连人都不分,不论青红皂白就是一顿暴打,他有陆强华的基因,可他不承认自己像陆强华,但他忍不住想要推开门口的那一对男女,用陈旭云的台词问那个灰蓝色眸子的男人——
“你告诉我,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感情?!”
是什么感情,在你承认我是你的“小弟”后,就再也不理我了?!不想和我做兄弟吗?是因为你看穿了我的真面目觉得我很恶心,还是因为你想……和我不止是兄弟?
他笑了,莫名其妙的,也许别人看来还会觉得他神叨叨的。然而陆闯越想脑子越乱,连觽进门才几秒钟的工夫,他就像是经历一生的悲欢,经历了陈旭云那样的大起大落,那样的飘忽。
“连影帝一来,蓬荜生辉啊!”胡凯迎上前,很快其他人都围上前去,寒暄着说着场面话。而连觽始终没有看陆闯一眼,他温柔地笑着,优雅高贵像坠落凡尘的神,走到刘跃民的另一边坐下,叶卓恒坐在他旁边。
叶筱筱是万绿丛中一点红,出场就吸引了老少爷们儿的目光,此刻她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大方得体,踏着黑色尖头细高跟,娉婷婀娜的步子迈向了陆闯。
她抬手压住领口,微微欠身,蓝钻项链在纤细的脖颈间晃动,像蔚蓝的海,也像围读剧本那天的“惊鸿一瞥”——陆闯被这道强光再次晃散了神。
“小闯,不介意我坐你旁边吧?”
“……不介意,您坐。”陆闯起身给叶筱筱让了宽裕些的位置,手有些不稳,给叶筱筱端来果盘,“您吃。”
余光扫了一眼房间那头的连觽,没有看他,看的是叶筱筱。别问他在叶筱筱身前为什么还能感到那道目光的路径——只要深爱一个人,他的眼神有没有落在自己身上,是天生直觉,是反复练习迎接却一次也没能得到的“经验”,失望但不敢表现出来的“经验”。
哈,他是个不足为意的小人物。身份可以和连觽“亲密”,精神却是始终无法靠拢。看,他现在都看不清连觽的脸了,醉深了,眼睛起雾了,叶筱筱叫的“小闯”听起来不甜蜜,像泡过醋的绒刺,扎得他的心不算太痛,却每一处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