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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一步之遥 ...

  •   陆闯九岁半了才读小学,燕灵霜给安排的寄宿学校,插班到三年级,主要和一年级六七岁的孩子实在没办法一个教室——这孩子有点儿野,厉害,对大孩子还能收着点。
      那会儿奶奶身体还不错,常去看他,也找了老师给他补习文化课,他学得很快,是个聪明孩子。

      陆闯的家在冀城下头的一个村镇上,算是冀城的地界,是回迁户安置区。寄宿的学校同在冀城,靠北城更近,和陆闯的家隔着几十公里,他不回家,家里人也不找他。
      陆闯是有父有母的,不能收养,燕灵霜去过一次陆闯家,本想说说能不能解决孩子读书的事,也想管管这孩子不能再被这么打下去,多可怕啊,哪能把亲骨肉照死里打?但燕灵霜叫街道的人拦住了,说这事儿没法管,让老太太别惹麻烦。

      陆闯的父亲陆强华是个酒鬼,这人喝多了神志不清,一天到晚就没有不喝多的时候,年轻的时候挺帅气的,就是眼高手低好吃懒做,原本是化工厂的职工,后头和几个工友一起出了事故被开了,好像跟倒卖化工厂的原料有关,吃了官司,赔了钱才算了了事。

      那会儿刚巧陆闯出生,他心里不痛快,对老婆孩子自然没设么好脸,觉得老婆家没本事,那谁谁谁还不如他,人家老婆娘家厉害,一起犯的事儿,没吃官司不说还在厂子里头旱涝保收。

      以前就好喝个酒,没了工作后陆强华就开始酗酒了,脾气也大,老婆李丽娟被打的时常惨叫,几里地外都听得瘆人。那会儿村子上的左邻右里就总上他家调节,没用,一个奶娃娃他都动手,大冬天给人扔雪地里头,老婆哭就挨揍。后来陆闯两岁的时候,李丽娟跟一个包工头跑了,儿子也不管了。

      陆强华有个老院子,冀城改造的时候得了拆迁款,有了钱不光喝大酒,还染上了赌瘾,和二婚的周萍就是牌桌子上认识的。

      说起这个周萍,街道的人都劝燕灵霜,千万别惹上这个大麻烦,这个泼妇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儿,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陆强华的拆迁款都弄到自己手上,陆强华再是犯浑,也得伸手跟周萍要钱买酒打牌。拆迁款有不少,但陆闯并没有过上好日子,挨打比以前更厉害,他们就在大冬天的时候见过被剥的精光的陆闯被扔在门外,周萍用烧红了火钳往孩子身上抽,要不是他们来的及时,那火钳还要往孩子嘴里烫,那不得烫成个哑巴?

      住那一片儿的文化普遍不高,也没什么法制观念,想管也管不了。直到2014年年底,我国最高法、最高检、公安部、民政部联合下发《关于依法处理监护人侵害未成年人权益行为若干问题的意见》时,依旧有落实不到位的地方,更何况早年间了。这种事很多都觉得是家事,外人不好掺和,最多是给小孩两口饭,给件衣裳,就是留宿孩子,也怕周萍那个泼妇上门讹钱,说要报警人家拐卖她家孩子。

      警察都管不了,小孩什么都不说,大的倒是先哭天喊地,说政府滥杀无辜,孩子自己磕碰的,警察要冤枉好人。陆强华喝多了也不讲理,周萍指哪儿他上哪儿闹事,砸人窗,给人门口大小便都是小儿科,给人开瓢也是常有的,最怕的是两口子一唱一和地上家里撒泼讹钱,说人家和警察是裙带关系,要坑害他们这种平头百姓。

      久了,大家也看出怎么回事,怕找麻烦,都对这家人敬而远之,自然对陆闯的遭遇也麻木了。

      街道上的人对燕灵霜说,后来的陆闯也不招人喜欢,一家没个好鸟,上梁不正下梁歪,小孩儿小偷小摸的手脚不干净,而且面相就不好,坏胚子一个,铁定祖上不积德,祖坟犯了风水。

      虽说是周萍打孩子的时候亲口说:“有手有脚你还能饿死?出去偷嘛,抢嘛,不被抓到就是你本事,你总是该学会养活自己的,谁他娘在你这个贱种身上浪费时间啊。”

      但话这么说,陆闯这孩子还真就这么做了。是他不争气,是他活该。

      燕灵霜不这么认为,但也因此打消了去陆家的念头。既然收养不了陆闯,那就让孩子远离那个乌烟瘴气的地方,奶奶对连觽的原话是:“背阴面的树苗苗长不大,歪斜,向阳的地方才有佳木良材。”

      奶奶给了陆闯学费,生活费也不少,为什么陆闯没有完成学业,至今初中都没有毕业?小小年纪就各大片场跑,一天挣几十块钱就美滋滋的,那些钱呢?

      连觽不是要陆闯还钱,他只想让陆闯亲口和他说说这些年他是怎么过的,方才在片场,刘跃民的激将法他看在眼里,陆闯那么难了,也忍了下来,做到了,成功了,这孩子怎么这么有韧性啊,眼泪来的总是大雨滂沱,是戏外的人生带到了戏里吗?那么这些年,陆闯过成这个样子,为什么不早点和他相认?

      “挣钱啊,要读书又要挣钱,顾不上。”陆闯靠在小树干上,树干在晃,晃了一地自尊在破碎的光里。阳光是向下生长的,就像他二十三年的人生,总看不见峰回路转的时候……
      也许看到过,连觽给堵死了。

      不,怪不得人家,自己当初就不该起这份龌龊心思。

      “奶奶给你的钱呢?”连觽把话说开了,陆闯听见了阳光破碎的声音,像摔碎的盘子碗似的,像抽打在墙壁上的火钳马上就要朝他身上来似的!他无意识地一哆嗦,是被生活磋磨坏的里子被打疼了,是这些年在生存的旋涡里堆砌出来的面具,被抽裂了。

      “还债了。”陆闯扯了个笑,缩瑟在树影下,那么伶仃无助。

      不是去还债,是被拿去还债。自从澄清同性绯闻后,陆闯被洗白,这是好事。但树大招风,陆闯以前很多不为人知的故事也被人翻到台面上,不管真的假的,好像人人都要争抢着为他辩白,把陆闯说的越苦,仿佛就能给他加油打气,自己主持了正义——他们要树立一个逆流而上,涅槃重生的牌子,陆闯就是这块牌子,无论这块牌子将来是被镀金还是被打倒,此刻,谁往这块牌子上写一笔,就相当于在功德簿上留了个名。

      晓连星影那里收到不少陆闯的料,连觽都看了,叶筱筱带着团队把流星箭矢尽量引开了,周萍母女避风头也不敢作妖,海潮却不放过这个机会,大书特书陆闯的坎坷——那些真真假假的爆料里,连觽还是看到了陆闯过去的影子。

      陆闯十四岁那年,父亲去世,那个时候的他在影视基地里跑龙套,等收到消息赶回去的时候,陆强华已经火化了,只剩一抔灰。
      十四岁的陆闯和一坛子灰是论不上多少感情的,但周萍说,陆强华是癌症,治病的时候把积蓄花光了,火化下葬还借了不少钱,还不上钱,这坛子灰就扬了给人抵债。

      陆闯有钱,燕灵霜的学费他存了打算还,给他的生活费,他一分钱都没舍得动过。周萍知道陆闯有钱,听人说的,在片场外头租了房住,这是有本事赚钱了,那这个家以后就要靠陆闯养了。

      但她没想到陆闯的钱是“源源不断”的,看了陆闯的余额,再托关系弄到每个月的银行流水,周萍才知道,这贱种竟然每个月都有一两千的固定收入,那这卡还能还回去吗?陆闯争不过,还要忙于生计,到底也不忍心陆强华的骨灰到时候被人挖出来再扬走,只能认了。

      他和奶奶说过不要再打生活费,打了也是到周萍手里,但他不好意思提家里的破事,奶奶年纪大了,不想让她操心。奶奶一直坚持给,终于是到十八岁,陆闯跑到燕灵霜家里,好说歹说才说动了老太太,不再给他生活费了。

      “我爸死了,那会儿家里欠了不少钱,钱让周萍……”陆闯怕连觽不知道周萍是谁,垂眼道:“就是我继母,让她拿走了。学费我攒够了,没还成。这些年欠你家的生活费我也在存。起初奶奶一个月给我八百,后来一个月两千,一共十四万九千八,我……还差三分之一。”

      在海潮打工的日子,陆闯说是给自己赚钱赎身,那都是说来“逗”自己的,纯属拿自己当个旧时候的戏子,满身风尘那种,才有脸豁得出去演那种渣男种马。十五年长约,还有十三年,三千多万的违约金,他卖皮卖笑就是卖肝卖肾也凑不出来,十四万九千八,他能凑到,正式工作两年,就有眉目了。

      知道陆闯的事是一回事,亲耳听陆闯说又是另一回事。连觽只觉得心里难受,他想要抱一抱这个孩子,为他的勇敢,为他轻描淡写过伤痛,想要告诉他不要低头,他喜欢那个嚣张的、拽拽的小子,鲜活。

      连觽难得犹豫了,一步之遥的距离,这双手伸出去,给陆闯的还有自己瓦解的内心城防,他说过自己不想害人,但他的的确确觉得自己应该给陆闯一个拥抱,告诉他,一切都过去了,前方会有彩虹,每一天都会有。

      就在这个时候,连觽和陆闯的手机同时响起,一声响简直像发号施令,两个人的手机此起彼伏地叫唤。不用说,肯定是《远山遗梦》的微信群。
      胡凯建了个群,主创人员都在里头,王涛最近迷上用表情包,时不时就要刷屏,也不怕招人烦,也不管人家有没有消息免打扰,一串串的表情包发出来,打断了树林里一层层压出来的情绪,两个人也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这笑,就是今天这件事到此为止的意思,大家心照不宣。

      王涛的戏份结束了,海城他就不跟着去了,今儿是他杀青宴,老规矩,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他定了附近镇子上的KTV,发来的照片,门脸上写着“金至尊豪庭”,诚邀各位主创别给他省钱,他今儿要恣意人生。

      选这么个地方也是有讲究,虽然土的让人起鸡皮疙瘩,但位置好。离北城远,狗仔再是耳听八方,也跑不来这么个地方,等来了,他们早散伙了。而且离片场近,完事儿不影响第二天工作——要启程起海城了,准备工作肯定不少。

      王涛在群里说,这次请客是跌份儿了些,回头杀青宴,他再好好请一次。他这人就爱个热闹,还请大家务必捧场,最后专门圈了每个人的名字,头里就是连觽和刘跃民,接着就是陆闯。
      你要说他是按照姓氏排名的吧,池阳的名字又在靠后。当然,池阳也是不屑于这种局的,没一会儿就在群里和王涛说了抱歉,他已经在机场了,先一天去海城,在海城等大家过来。

      去镇子的时候,陆闯跟刘跃民的车先走了,连觽没逮住人,笑了笑,让罗斌不开自己的七座保姆车,用组里的一辆老帕萨特。

      “不、不挤巴吗?”罗斌开什么车都开的溜,拖拉机都能开出空客的感觉来,倒不是觉得这辆标配帕萨特埋汰了老板,或是辱没了自己的车技,主要是连觽个子太大,坐后排憋屈。

      “地方小,有的人才没地方躲啊。”连觽换了一件休闲西装,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对着真正的连觿说。
      大多数场合他都穿着西装,但他更喜欢运动一点的衣服,舒服,拍戏的时候在家的时候都这么穿。然而今天是王涛的场子,有很多人,在人前,西装和优雅都是一样的配饰。

      他看着时间吃了药,这才推着罗斌往外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一步之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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