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情难自已 ...

  •   一周、两周……

      五周过去了。

      陆闯眼见心心念念的人就在眼前,可一切都变了,他被媒体洗白了,他们之间却停在了连觽生日后的那一天。像一块拦路石阻塞了河口,河水静静地上涨,陆闯不知道哪一天自己这条河会崩溃,洪荒之流没过头顶,从生到死,都是他一个人的戏。

      可笑自己以为藏得很好,却在和连觽相处的一个多月时间里,原形毕露,处处都是小尾巴,人家只是懒得揪。
      连觽知道自己就是奶奶资助的孩子,所以对他关心关照真的和“喜欢”没有半点关系,都只是“责任”和连觽心善、家教好。他不想给连觽惹麻烦,这次被爆料是他从没想过的,也没想过连影帝用这样的方式就翻盘了“造谣”。
      ——一场独有陆闯看来不是造谣的造谣。

      陆闯的世界里,这事就是一个响亮的巴掌,比池阳打得厉害的多,让他清醒地认识到小本子上写的才是现实,而现实就是,他喜欢连觽是一件堪比登天的事,是一件被人知道就会给连觽招来污点的事。

      同情也好,施舍也罢,观众怎么理解他和连觽的“兄弟情”,他不在乎了。他有意回避有连觽的场合。怎么面对呢?心事藏不好,损人不利己。面对的时候,再叫一声“大哥”,又是一番幸福且痛苦的滋味。

      故意避开是在意,回头,是喜欢。是情难自已。

      他还是那个偷窥者,躲在手机后,藏在人群中,隐在镜头下关注着连觽,这是他的习惯,是他被降了温反倒更汹涌的爱意思慕。

      对于陆闯的回避,连觽看在眼里也没有过多地想要去改变什么,他给了自己一个冷静期——陆闯减重很辛苦,努力的样子让人心疼,他都感知到了,而陆闯的人气不是需要炒作,他需要一部作品,用实力说话,证明自己。
      他……不能妨碍陆闯,就算自己最终“冷”下来了,没能和陆闯成为更亲密的关系,但陆闯能走到人前,以正面的形象越走越远,他觉得自己还是满足的。有一种偿还了什么的感觉。

      连觽想起和奶奶聊到陆闯时候说的话。奶奶讲了陆闯很多故事,末了,说这么多年过去了,生日别放在6月16这天了,中国人讲究忌讳。若说忌讳,连觿心说15号这天自己也不该在片场招待记者,以提前庆祝生日的为由。

      十六年前,纽约时间6月14,他的十六岁生日,他们一家出海庆祝,两天后,一家三口只剩他一个人,在医院里躺了一个月,接着便是漫无止境的心理治疗。

      说到底,不管有没有时差,这几天都不是一个应该庆祝的日子,尤其是6月16这天,但连觽的官方生日,就是这天,是他让叶筱筱改的,理由是这一天对他意义非凡,是“新生”。

      这件事,除了奶奶、叶卓恒和他的导师之外,没人知道始末,即便是他们,知道的也不全。连觽不愿意说,更是不愿意去回忆。
      所以奶奶在暗中告诉他什么,连觽都懂,他只能对陆闯“视而不见”,还好,他感情迟钝,不觉得有什么。

      终于到了在北郊的最后一场对手戏,陆闯只剩七十公斤了,刘跃民很满意,一个186的小伙子像一把骨头似的,恹恹的,但还不够病态,距离目标体重还差四公斤,得成骷髅。

      这场戏的前情提要,是小弟陈旭云和大哥方铎摊牌,说出自己和二哥陈旭岭早已联手——其实他当初也没有明确答应联手,不过是因为想要报复大哥,起过那种念头。然而后来一切都是变数。

      今天的第一场戏,是陈旭云从大哥方铎口中得知他要拿二哥的命,陈旭云浑浑噩噩地醒了——陈家一家齐齐整整是他的愿望,长期的隔绝让他产生幻觉,倒错时空,他始终想像小时候那样,有两个哥哥陪伴着,在田野里放风筝,打着哨子,搅乱了羊群,惊慌了鸟雀。那个时候,大哥在树下给他琢磨毛竹篾片做新风筝的骨架,嘴里叼着叶子吹奏着悠扬的曲调,二哥陪着他跑,擦掉他脸上的汗,给他一块甜糕。

      陪着他跑过山路的一直都是二哥,在山村里悠哉的身影始终是他们兄弟三个,然而物是人非,大哥竟当着他的面说要二哥的命,二哥文气,跟他跑几步就累得慌,怎么能是大哥的对手?要命是吗?他烂命一条了,要他的好了,他的命给方铎糟蹋成这个样子,拿去,拿去换二哥一个活路吧!

      “陈旭云,你要演出疯癫的歇斯底里,情绪要大起大落,飘忽,一定要找准那种飘忽的感觉!”刘跃民现在对陆闯很放心,不再是精准到动作时间点地说戏,而是给他一个大致轮廓,让陆闯自己去把这个骨架有血有肉地填充起来。

      “方铎,”刘跃民握住连觽的胳膊,“收着点儿,我听王涛说……”他眼神有些踟蹰,心想连影帝最近烦心事不少,越是这个时候对自己要求越狠,别入戏了控制不住,又血溅片场,他可是不好做人了,“你俩就是兄弟,本色演出,本色演出,哈,哈哈哈……”

      连觽笑着点头说“知道了”,觉得刘跃民还是不开口的好,叫他这么一说,陆闯都打激灵了。

      准备就位,铁链锁住陆闯,action。

      现在的陆闯在连觽眼里,就是一个演员,专业演员,他不带任何私人感情,迅速入戏。
      这些日子他终于找到了方铎的感觉,不,他就是方铎。自从被媒体编造绯闻后,怕再被媒体紧追不舍,他不再去精神病院,但相关题材的电影,一些暴力血腥的镜头都没少看,陈广达曾把他溺在水里,他也把自己溺在洗手池里,时间太久,肺要炸了似的,他睁眼看着白色的陶瓷,像惨白的世界,像病房的床单天花,像十六岁那年怎么也无法忘记的痛苦。太痛了,走神了,在水下窒息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就快要解脱了,罗斌冲了进来,他才从水里被拉扯了出来,当时鼻腔就流血了。

      就这样,他成了方铎,对这个世界充满憎恨的方铎。唯独对陈旭云,那么多的恨里有一丝融化的柔软,很少,却是唯一的。

      ——“别把自己逼得太狠,我会难过。”
      再见陆闯,面对面的这样近,连觽又想起了上一场木屋戏结尾时,陈旭云对方铎的话,他听懂了,那也是陆闯对他说的话。

      回忆总是突然,方铎又把连觽推了出来,他现在是连觽,面对陈旭云和陆闯的连觽。

      连觽把自己装回方铎的世界里,此时眼里没有任何人,仿佛是在无实物表演,他的台词太精彩了,刘跃民搓着胳膊,眼皮上的老褶子都绷了起来。就是那种忽冷忽热,忽远忽近,让人捉摸不透的诡异,恐怖又深情。

      该陆闯接戏:“一定要这么做吗?”他笑了笑,瘦的吓人,一笑颧骨就快戳破皮肤似的,“你一定要这么做吗?我在这里多久了?方铎,我被你关起来三个月还是三年了?你告诉我,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感情!”

      如果有一点珍惜,杀了我,能放过二哥吗?如果毫不在意,你留我这么长时间做什么?杀了我,让我在梦碎前死去,我恨你,我恨你们!

      陆闯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哭早了。
      内心戏也不对,神情太过别扭,都不敢看连觽,不像要摊牌的陈旭云,像暗恋失败的人自怨自艾。

      “卡!”
      刘跃民皱着眉头:“陆闯,你眼珠子盯哪儿啊,给我盯死在你哥身上,膨胀钉似的,楔进去就出不来了!”

      再来一次。
      “卡!卡!”

      “陆闯,青光眼还是白内障?盯住你大哥,那是你大哥,你喜欢他,你知道自己喜欢他,不敢承认,但又不甘心,你要求一个答案,这个答案关乎你最终决定,你随时会因为你大哥的话改变主意,知不知道!”

      “再来!”
      ……

      拍了十条,陆闯满脑子都是“大哥”、“亲兄弟”、“喜欢不敢承认”、“对方知道你喜欢他,就是在故意钓你”、“这是一场你以为还有希望的败局”、“你不自量力,你大哥心里门儿清,在耍你而已!你的感情在人家那就是个屁,放了就放了,你疯魔了,在自作多情,你得要观众在这个时候笑话你,同情可怜你!”……

      多刺耳,多扎心啊。他知道自己不自量力,是个笑话,不需要观众来说他就知道!正因为自己和陈旭云殊途同归了,感情相通了,所以他演不像!他不能输,不能让连觽看出自己对他有超过兄弟的想法,那……是污点。

      连觽没吃药,和陆闯对戏前他都不吃药,因为陆闯本身就让他放松,而此时,他的情绪上来了,看陆闯不是陆闯,是一个屡次让他不能把戏顺下去的失败道具,眼神里不自觉地就流露出厌恶——那是方铎的厌恶,只要有心就能看出来。陆闯有心,还有很多的“心”,多到头脑无法清明,只偷偷一瞥,心就凉透了。

      连觽转身去到椅子坐下,很重一声,剧本盖在脸上,拼命找回自己,他知道陆闯在身边,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意识,他知道自己的一些举动可能伤害到了那个敏感的孩子,可是他出不了戏,一时半会儿无法去保护那个他很在意的小朋友。
      呵,所以他就是这么个人,糟透了的人生要靠伪装才能有如今的模样,如果他有一天在陆闯面前无法伪装,该怎么办?这样的自己要怎么接受那一份炙热的真心?

      他不能害人。
      不能害人……
      他害死了自己的父母……
      这是陈菀芸亲口说的,说他会重蹈覆辙,会害死爱他的人。

      刘跃民的耐心告罄,但这不妨碍他认可陆闯之前的表现,他认为陆闯多少受了媒体的影响,快速减重导致精神恍惚也是原因之一,他不再强硬,转而让工作人员都原地待命,摄影机保持工作状态,灯光随着自然光做调整——全部对准陆闯。

      发怒也发过了,该给的压力也给到了,他要让陆闯在一个严肃的工作环境下,让他在众目睽睽的等待中,被沉默的紧迫感击垮,逐渐崩溃,毁掉他心里绷着的那点儿别扭,让他完全释放自己,发挥真实的演技。

      这种刺激式的方式“说戏”,不少导演常会用,刘跃民很少用,但今天他就用在陆闯身上,他觉得陆闯有潜力。只是这种方式伤害性很大,说不准会给演员留下心理阴影。不过吃这碗饭,就要有这个心理准备,想要出人头地,吃苦是必不可少的。
      在他的示意下,工作人员开始发出不耐烦的叹气声,刘跃民也时不时说两句坐的腰疼,说要不这一场就不拍了,剪了,把之前的也剪了,《远山遗梦》改名《远山梦遗》,把糟心的东西都遗在糟心的地方,一了百了。

      这话说的就不能进耳朵了,陆闯难堪的很,慌了。他有多珍惜这个机会,别人只当他终于能进大剧组,有“大哥”帮衬,却不知这可能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机会和连觽对戏,每一帧都是他想要保存下来给余生的慰藉。

      陆闯终于绷不住,额头猛地在墙壁上一砸,一声巨大的闷响,他颤着声音说:“刘导,我好了。”

      这一声让连觽看了过来,看过来,眨了眨眼睛,见陆闯的时候倏然就恍惚了,仿佛走过了十四年的光阴,甚至往回走了更久,他看到了那个被打得惨不忍睹的小孩,蜷缩在墙角,在他身边蜷缩的还有一个少年,少年干干净净地精致着。然而第一缕阳光打了过来,那个体无完肤的小孩却先站了起来,大步走出了阴暗的角落,追光而去,蓦然回首,他对少年说:“大哥哥,你会每天看到彩虹吗?”

      你的眼睛很漂亮,会每天看到彩虹吗?
      谢谢你分享给我三明治,好吃。
      大哥哥,祝你前途光明,升官发财!

      泥泞里的孩子在奔跑,他还有什么理由沉沦?!

      是陆闯。
      独一无二的陆闯!

      连觽扔开剧本,向陆闯走了过去。他可以每天看到彩虹,但那些彩虹是面前这孩子拉他起来去看到的。

      再次对戏,连觽收着给,慢慢拉陆闯入戏。这一场算不得惊艳,刘跃民觉得自己的胃口大概是被这二位惯刁了,看了几遍,其实这一场已经算得上完美了。

      收工的时候刘跃民和陆闯道了歉,嘻嘻哈哈的,也怪不好意思,最后他说:“小陆啊,你什么都好,就是大荧幕的经验还不足,早说你有这么个好大哥,你说你自己瞎折腾什么?近水楼台先得月,现在你和连影帝的关系挑明了,以后跟着你大哥准有出息,啊,今天就这样,收工收工,好好吃一顿去。”

      七月下旬了,距离8月11的杀青只剩大半个月的时间,接下来的戏要转场去海城郊区的影视基地。两天后出发。

      陆闯只剩最后一场——陈旭云为大哥方铎的“死”,失手杀了陈旭岭,最后真的为了方铎放弃性命。
      这场戏原本是去海城就要拍的,不知为什么,日子推后了,他掉秤的速度越来越慢,现在日子宽裕了,倒是不用着急了。

      一般下戏后刘跃民都会留连觽再说一会儿,他也不是那种闭门造车的导演,影帝的一些意见刘跃民还是很看中的,毕竟连影帝合作过许多国际性知名导演,人家厉害着呢,他也借鉴借鉴学习学习。

      刘跃民本想着从燕灵霜开口,走走亲情路线套近乎,谁知连觽转身叫住了陆闯:“小闯,等我一会儿。”

      陆闯知道刘跃民的习惯,想着趁人忙自己先走,说是走,不如说是逃。刚那一版激情戏拍得不比前两次,剧情删改了很多,两个人连亲吻都是假的,但他还是克制不住起了反应。连觽像磁铁,他是一块生锈的铁,怎么都会被吸引,再丑陋也会情不自禁,那是本能,人和本能从来无法作对。

      木屋外的树林里,树叶沙沙,阳光像一根根线段,有始有终,落在地上变成了温柔的星星。

      “为什么后来不读书了?”连觽看着那些金灿灿的星子,从地上飞回天际,飞回自己了解到的陆闯那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情难自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