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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原来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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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跃民见到燕灵霜,简直像是迷弟见了偶像,在胡凯身上抹了一把大汗手,伸着一对儿爪子就奔着人群去了。
“老姐姐,怎么今儿个过来了!”好些个记者围着他们拍照,刘跃民还象征性地把自己的地中海抓了两把,摆出八颗牙的笑容,龇牙咧嘴地不敢动作大了,直说:“诸位,给我拍帅点,不然我在老姐姐面前可没自信了啊!”
连觽和池阳在一边聊天,在说戏,连觽不知道和池阳还能说什么,就只能说戏。
刘跃民忘了鸡飞狗跳,这会子真是老顽童了,拉着燕灵霜嘘寒问暖,又一脸臊眉耷眼的模样,让人觉得老头儿怪可爱的。
《远山遗梦》里最大的亮点,不止是连影帝和刘跃民四度合作。池阳和连影帝联手勉强算一个吧,说到底,燕灵霜才是刘跃民压箱底的宝贝。
燕灵霜不是一般的角儿,那是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承人。国字头的领导见了都客客气气的,他能请到燕灵霜,还多亏连觽的面子。
《艳蕊凉》的时候,里头就有一段儿燕灵霜亲自录音的京韵大鼓,《红梅阁》,那是骆派的代表作了。光是因为这一段儿声音,导演张年可没少拿来做文章,硬是把一部电影往文化传承上吹,为这事儿,刘跃民一直不服气。论起来,张年还得叫他一声哥,他承认张年是个鬼才,和一帮新锐导演混圈儿,比较出名的还有海珂,多少都有留洋背景。
这些人算是小众圈子,拍的都叫好不叫座,《艳蕊凉》算是名利双收,让张年从这个圈子脱颖而出。
但刘跃民就是认为,这群人文化底子浅,洋墨水吃多了,老祖宗的东西哪能咂摸出来个韵味?所以,当年张年请燕灵霜录了一段《红梅阁》,他今儿个就请燕灵霜来戏里演一个角儿,本色演出!不仅如此,老姐姐还为了配合剧情,做了大量工作,建议不用京韵大鼓,换作太平词《罗成算卦》选段,正可谓点石成金!
戏里,无论是军阀政府的头子,还是国民政府的官僚,都爱好听个曲儿,管这叫“雅”,叫“情趣”,国粹是好,但是到了这个时候,多少旦角儿都成了宠儿,他们这一波,要来点“清流”。
陈广达算有样学样,以为听几段戏文就算跳出下里巴人的命了。呼应算命先生给陈广达算了个子孙满堂、富贵花开的命,太平词《罗成算卦》也是充满讽刺意义——《罗成算卦》正是讲了隋炀帝倒行逆施,四下里滚滚狼烟兵刀起,罗成助唐高祖上位后,本是得了乱世里上上签的他,最终沦为太平里的刀下鬼的故事。
……算是暗示陈广达的命运了。
当然,和张年较劲的这些事情不可能对外说,刘跃民这点还是拎得清。再看老姐姐燕灵霜,位置实在太高,请来就是荣幸,别看八十来岁了,气质相当好,银发小卷儿,珍珠耳扣,一身真丝的褂子穿得身段儿也挺,不输明星。
燕灵霜和刘跃民也算是有点交情,但答应出演一个角色并不是为了刘跃民。她老了,日子活一天少一天,她这个做奶奶的,并不合格。都说隔辈亲,但儿子连耀廷娶了个半拉养媳妇,观念不同,她也不能搅合儿子媳妇的小家庭,和孙子连觽始终没太多机会相处。后来老伴儿没了,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国外呆不惯,回来了。
回来了,就可怜连觽了。如果她早知道儿子和儿媳的婚姻问题,怎么也不能那么干脆地走,她怎么就糊涂地以为他们只是聚少离多才生出了嫌隙呢?直到出了事,儿子媳妇都没了,连觽也差点没了,幸好……
不然她怎么跟泉下的老头子交代啊。
所以,这个世上她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个孙子了,拍这部戏,其实就是想要留一个镜头,留一个念想,连觽从小就重感情,她怕将来有一天……
哎,人迟早都有那么一天,就怕连觽这孩子走不出来。她唱一段儿,也好临终的时候和孙子念叨念叨,他们是合作过的,电影可以重播,想奶奶了,就拿出来看看这几分钟。
还好,她还算有福气,捡了个小孩儿,给连觽留下个伴儿。如果能在那天之前,见到连觽成家生子有人照应就更好了。但她不强求,她怕了,儿子婚姻问题的教训,吃一次,她记一辈子。
燕灵霜和连觽的关系不少人都知道,但现在这个时代,年轻人很少关注传统曲艺了,燕灵霜的名字再响亮,也不像连觽,甚至比不上十几岁了加减法都算不清、还被粉丝夸单纯可爱的小偶像。不过很多老人儿还是认燕灵霜的,燕灵霜的出现引起了媒体围堵,媒体也都克制着,毕竟八十四岁的老人家,磕碰不得。
连觽的奶奶被池阳的车接来,这事儿就不同寻常了,说明两个人没有不和,关系还相当不错。连觽的说法是,自己今天有戏,走不开,池阳有空就去了。池阳也这么说,还说连觽不拿自己当外人,这兄弟,值当。
仿佛没人在意今天炸了窝的绯闻,这便有人提醒了。提醒的也很委婉,老太太在这儿呢,万一给人刺激跌下了,这辈子吃斋念佛都抵不过这场罪过。
老太太这辈子什么没见识过,最血雨腥风的那会儿都经历过了,现在这些都算小儿科了,她挽着连觽的手,笑吟吟地说:“不可能的,你们说的这个同性传闻啊,”人老太太直接把话挑明了,媒体反倒不好意思了,“我们家连觽是绝对不可能有的,是吧?”
她不过问连觽的私生活,但她信连觽怕疼,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道理,换谁都不能不当回事。
陆闯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过来的,他在边缘,中间有巨星,没人在意他。
连觽看到了陆闯,忽然意识到今天是个很好的机会,于是点头说:“是。”这一声“是”,远处的陆闯听得清清楚楚,他知道自己这几天想多了,知道自己的梦迟早要醒,他笑了,也不知为什么跟着点头,像是想要替连觽承认什么似的。
连觽在奶奶耳边说了句什么,只听燕灵霜兴奋地扬声:“是吗?在哪儿呢!”
连觽指给她看,手掌延伸的方向,媒体镜头纷纷追了过去。是人群之后的陆闯!绯闻当事人竟然出现在这里,还能说这是绯闻吗!
“崽儿,小闯!”奶奶望了过去,陆闯其实很打眼,大高个儿,精精神神的小伙子,别看人长得一脸坏模样,却是个甜豆儿,老太太很喜欢。
“???”所有人都蒙了,燕灵霜居然认识陆闯?
陆闯被人瞧着,盯着,反复扫量着,很不自在。但再不自在,他被顶在这儿了,只能笑着应了一声。每向前一步,他都像踩在了刀刃上——他不知道连觽知不知道自己和连家的关系,和奶奶的关系,但现在是肯定知道了。他这叫什么?一个小偷,偷了很多年,这会儿被正主抓住了,进退两难。
他不能跑。跑了说不清,跑了不尊重奶奶。
他不跑,就是认了。连觽知道他是谁,会同情还是厌恶他想不到,不敢想。
陆闯走了过去,畅通无阻。燕灵霜左手挽着连觽,右手挽着陆闯,笑得像朵花儿。能不高兴么,崽儿长大了,真是本事了,和大哥在一个组里拍戏,还神神秘秘地不肯说,这倒好,她来看大孙子,小的这个也让她赶上了。她就说崽儿将来肯定出息,他身上有股闯劲儿,像他的名字。
众人瞠目结舌里,奶奶抱着低着头的陆闯的胳膊来回捋了捋:“怎么这么瘦了啊!”老太太故意板起脸,“连觽,你怎么照顾人的,都说了让你平日里多照应崽儿,你这做大哥的在一个组里,不和我说也就罢了,看把你弟弟照顾的,皮包骨啦!哎哟……”老太太“哎哟”的之心疼,隔着屏幕都感觉到了。“走,小闯,咱跟小刘导演请个假,跟奶奶回家,奶奶给你烧肉吃!”
连觽笑着揽过陆闯的肩膀:“奶奶,这可不怪我,您口里的小刘导演让我们家小闯减重,我要不给他开小灶啊,他就成天吃泡面还有那个辣辣的什么……”他看向陆闯,让陆闯自己说。
“辣条。”陆闯小声嘟哝,心里难受,只敢难受几秒,他笑了出来,难为情的样子,不管做给镜头还是做给奶奶看,好像自己和连觽就是“兄弟”,旁的一概没有,他还是那个家里的老幺,有老的疼,有大哥爱。
“你们他ma……”刘跃民一拍嘴,“太麻烦了吧,啊?是兄弟?是兄弟藏着掖着不说?跟我无间道呢?”刘跃民是吃惊,这是他和连影帝四度合作,先前从没听过连影帝还有个兄弟!
“哟,老刘,也就你没瞧出来。”胡凯掐着刘跃民的胳膊,嬉皮笑脸,话显然是说给媒体听的:“忘了连影帝还跟你要过陆闯的片酬吗,让你再加点儿!人连影帝大度,跟你零片酬,看你老可怜了,你倒是抠门儿,算盘把连影帝哥俩都算干净了!”这是开玩笑,也是在诉苦自己穷,正是穷,今儿个逮住这个爆点,再嚎两嗓子,指不定就有送奶的衣食父母来了。
半玩笑半正经,话说到这份儿上了,连觽要刘跃民带着老太太先去休息,后头的话也就摊开了说了。陆闯的黑料满网都是,怎么说也不可能是连家的人,陆闯上道,只说连觽的奶奶曾资助过自己,心怀感恩之类的。连觽的手指一直在他肩膀上压着,说到这里,连觽用了点力道,陆闯及时闭口。
接下来的话陆闯不必说了,媒体都不是吃闲饭的,顺这条线往下挖,陆闯被家庭拖累的事儿也就能翻案了,和连觽的关系因着燕灵霜也就都解释通了。剩下的事就是晓连星影的工作了。
池阳在二十四小时内没有发布公告,但他和全剧组的人包括连觽和陆闯在一起,和媒体“愉快友好”地吃吃东西,喝喝酒,闲话两句——所有人都不拿绯闻当回事,绯闻自然不攻自破,因着连觽和陆闯的关系被曝光,池阳和海潮的事大家也就无暇顾及。
大家嘻嘻哈哈地热闹着,大有一家亲的模样。陆闯的嘴破了,连觽点了刘跃民的嘴也破了,玩笑着说他一晚啃了上下两代人,年龄跨度四十岁,饿绿眼了。
刘跃民那一看就是个火疖子,陆闯的谁还往别处想呢?减肥不吃正顿饭,天天可着辣条吃的人,嘴能好才怪。
还说起了罗斌给陆闯玫瑰的事情。
玫瑰和酒店的食物是工作室送来的,算是提前给老板过生日,本想着剧组当天肯定有安排,就错开日子,不赶趟儿,免得给刘导的工作添乱。大家都为了这部戏付出了很多,谁都不想添事儿。
这话是胡凯说的,没看池阳,给他面子。
这鸟不拉屎的地儿,所有人都住招待所,招待所哪儿给你找大花瓶去啊,晓连星影的人财大气粗,送了好几斤玫瑰,连影帝怕花搁坏了,“怜香惜玉”地拆了花束,送人玫瑰手有余香了。
这话不假。陆闯不是唯一收到玫瑰的,只是连觽和他是“兄弟”,当面送了。
花都是罗斌送的,俄罗斯大熊苦哈哈地在房间里做了一晚上手工,每朵花都包了包装纸,唯独陆闯这朵没有,他说,哥俩不讲究这个礼数。他还给人看了他做手工的视频,视频是发给女朋友报备的。罗斌说话不利索,却也风趣,自爆克扣了几朵开的最好的,给女朋友拍照送过去了,这会儿那束花还在他屋里的矿泉水瓶里。
至于那几个圈出来的安全套,王涛就有话要讲了。他脾气冲,指着媒体不怎么客气:“谁他丫的说那是套子?眼瞎了不是?我就是嘴馋,五星级那些高级货吃着不对味儿,就让助理给我夹私来了些小龙虾,那是一次性手套的包装!”他撸起袖子,用陈广达的匪气指着镜头,说:“谁在那儿乱编排,让我陈广达知道了,送你一箱子一次性手套,回头你就用那个,摊上人命官司可别赖我没提醒你!”
他惹来一众笑声,又换上了公众人物该有的样子,语重心长地说,现在这些商家为了博眼球,做的小零碎儿都这么容易让人“误解”,毕竟吃小龙虾的还有未成年人,于是他呼吁商家们,送手套还是正经地来,要考虑社会影响。
叶筱筱送来的食物并不多,连觽没吃,吃不下只是一方面,罗斌爱吃还不挑,就都给罗斌了。罗斌是个会来事儿的,带着食物和组里的其他工作人员分了,王涛刚好下戏,凑热闹,吃了不得劲儿,非要来点儿下酒的,说自己好歹是个土匪头子,就得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外卖一点再点,这便造了一大堆的垃圾,吃完罗斌去收拾连觽的房间,想着环保一点,就都用了一个大塑料袋,装满了再扔。
一些小细节,罗斌做的很周道,把连觽的形象维持的稳稳的。
燕灵霜和刘跃民谈完事,一左一右带着两个孙儿去到招待所,镜头都一帧不落地记录下了。
这么来一下,像是水落石出了,原来连影帝不是“同性密爱假戏真做”,人家是大爱无私“亲哥俩”!
接下来几天,在多方媒体从这条线开始深挖的时候,晓连星影出手,澄清了连觽和陆闯之间确有十数年的交情,如连觽私底下和黄忠所言,陆闯这个自家小弟不愿意背靠大树,自己在外头打拼,结果不尽如人意罢了。但陆闯的处境越不好,越证明了他那股靠自己拼搏的劲头有多难能可贵,有那么点儿“清正”的意思。就算有人说他“傻”,也多少带着些心疼。
白露的工作室紧随其后,发了带图长文,变相承认了连影帝和陆闯的“兄弟关系”。影后亲自下场表示陆闯被耽误了,她不说是谁耽误的,只说老话“是金子总会发光”,果然是金子,人是金牌影帝的亲属,让她误打误撞地捡着宝了,并祝愿刘跃民《远山遗梦》拿奖,祝愿了晓连星影,祝愿了种种关系,唯独对于海潮娱乐,白露说的是——
“可见海潮当初有眼光。”
为了配合连影帝不要让陆闯一下被“捧”太高的意思,白露在最后挑明了自己和连影帝有意合作新剧,分流了关注度的同时,也算是把连影帝拴住了。没办法,她是生意人,感情是感情,利益是利益,她要养的人很多,形婚么,财产都是独立的,拿了“老公”的钱养情人,不厚道。
有一小部分的声音开始声讨陆闯的家庭,继母和继妹若是真心对陆闯,就不会让陆闯和连家扯上关系,让人挖出助学证明简直打脸。以及吕笑婷如果是个人,就不会一直消费陆闯,给他制造诸多黑料。
池阳那边也用了些“手段”,这通闹剧就到这里为止了,但事已至此,他和海潮的合作没有下文是大众眼里的“自然而然”,却是池阳付出了自知冷暖的代价,换来的“和平落幕”。
燕灵霜的戏份本来没这么靠前,老太太对自己的行当很较真,提前一个月在酒店住下,就是为了方便联络几个行内的太平词泰斗。
太平词是她的爱好,也专业,但不够顶尖的份量,可既然她人提前来了,于是邀请了友人,在刘跃民租的戏园子里完成了一次精妙绝伦的演出。
当天,刘跃民邀请了媒体探班,他私心想要弘扬民族文化,现在从事这些行当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断了传承,他怕老祖宗的艺术瑰宝只能留在影像里,供人追忆,最终仅仅得到一声叹息就再无水花。
然而媒体的重点还是放在了连影帝身上,诸多镜头下,连觽和陆闯同时出现,连觽对陆闯依旧很关照,光明正大的,令人无法遐想。在媒体面前,陆闯叫了燕灵霜“奶奶”,小声叫了连觽一声“大哥”。
在去戏园子的路上,陆闯听连觽对自己说,不要解释,这一行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
但他当时没有告诉陆闯,面对质疑,要么第一时间承认或否认,要么觉得自己有能力不被拆穿,就沉默“糊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说后半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承认或是否认,抑或是沉默,而是选了第三条路——转移视线。
这个时候的连觿,丁点儿没想过将来某天,是不是有能力保证自己的今日所言不会被媒体找出漏洞,然后穷追猛打。
因为他不敢让陆闯一头扎进来,如果陆闯再往前靠近他,他或许没有那么强的自制力无动于衷。
陆闯啊……和他的交情真的有十四年,实打实的十四年,他既然知道了,怎么可能还对陆闯冷静?他对媒体说谎了,真实的谎言。
他给了陆闯一个家,是他尽力跨出的一步了。事情会怎么发展,观众的视线已经被“兄弟”、“家人”转走了,后来他想,或许那个时候的自己就已经有了别的想法。
但很遗憾,六年前的连觿没有意识到。六年前的连觿,再一次错过了一个早点拥抱爱人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