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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清点盘算 ...

  •   北城,上院国际公寓,方圆十里都是明星扎堆住的地方,叶卓恒在A座28楼有一套房。没人知道,一层两户,另一户是连觽的住所,投资用没打算住,偶尔落脚而已。

      “好些了吗?”卫生间门外,连影帝还穿着外头的那身,给陆闯的外套现在扔在地上。
      他靠着墙,嘴里叼着没点着的烟,11:25,看来今天也不用睡了,他想。

      门后的陆闯抱膝坐在浴缸里,水是罗斌放的,他是连影帝抱进来的,水温不高,却无法降火。越想今晚的事,势头越下不来,像入了戏成了陈旭云,破罐子破摔,陆闯的手加快了速度,水被甩得哗哗响,越来越急的呼吸,成了这个温柔夜晚最不恰当的声音。

      仿佛在沙漠的烈阳下匍匐,怎么也走不到绿洲,怎么也找不到希望,怎么也无法满足,陆闯仰着头,难堪的眼泪情不自已,呜咽的声音更加情不自已……出不来,怎么都出不来,手腕酸疼,要死了,就是出不来!

      连觽终是点着了烟,一口接一口,漂亮的灰蓝色眼睛,在黑暗的房间里低垂了下去,长长的眼睫像被大雨锤打的蜻蜓翅膀,惊风惊雨,能被任何一个细小的动静要挟。他捡起地上的外套,上楼,过了很久,换了一身宽松的运动套装下楼。

      陆闯还没出来。罗斌买来热粥,不放心卫生间里的人,想要进去看看。
      “再等一会儿吧。”连觽打开蓝牙音响,柔软慵懒的蓝调唱了起来,他把声音开得比平时大,告诉罗斌说:“明天早上八点,来接我们去剧组。”

      罗斌调好闹钟,看了几眼卫生间的门,欲言又止地离开了。

      00:40,陆闯从卫生间走了出来,穿着连影帝的白色浴袍,步子机械,连觽刚好重新热好粥,在陆闯站到沙发边的时候,才从厨房走了出来:“坐,站着干嘛。”

      解酒药在路上的时候就吃了,问题也解决了,现在该是清醒的时候了,陆闯却慌乱极了,像管不住裤腰被捉奸的男人,像耐不住寂寞出轨的女人,像迷路的羔羊被主人牵了回家,但主人会怎么想呢?高兴他平安回来吗?生气他乱跑吗?看不起他还是压根不在乎呢?

      “你一晚上没吃东西吧,喝多了,先喝点热粥,不然胃里会难受。”

      他猜的情绪一样都没有,连觽的温柔,总是那么深入骨髓,好像自己在他眼里,是个呱呱坠地的婴孩那样被照料。

      “您……您,您先休息,我……”

      “你呢?不打算吃过东西休息吗?明早最晚八点,我们得回剧组。”

      他说,“我们”。陆闯更慌了,沙发烫屁股似的:“我……睡不着。”怎么能睡得着啊,他到现在都觉得不可思议,本以为要牺牲了,结果被人救了,带回家,他好想看看连觽住的地方长什么样,和自己幻想的一样吗?他不敢抬头去看,他做贼心虚地觉得自己是个“惯犯”,救他的是上一回不买账的“恩客”,什么雏儿,什么干净,谁还信呐?他只喜欢连觽,连觽不会信,听了只会觉得很脏吧。

      “真巧,我也睡不着,既然我们都睡不着,不如聊聊?”

      一杯红酒,一碗热粥,一盏暖黄的落地灯映在玻璃窗上,像窗外的月亮,“月光”照在两个坐在沙发两端的人之间,距离又远又近。音量越来越小的音乐,像电影里烘托氛围的插曲。

      连觽先开口,陆闯小口喝粥,白粥,很甜,越来越甜,因为他觉得自己被实实在在地保护了。

      连觽说,不要担心。白露的人会处理霜叶满庭的烂摊子,不会留下把柄,监控、垃圾桶一个都不放过,这样狗仔拍到的就只是杜撰的故事,是没有证据的自我解读。退一万步讲,真有个什么的话,到时候白露工作室和晓连星影会联合公关,只说今晚他和白露本身就有约,是一场私人性质的聚会。

      聚会的理由是筹备新电视剧。白露的工作室成立不久,需要一个大火的剧开门红,是圈里圈外都知道的事情。她今天来海潮的饭局,说是合作,其实私心里也想选几个有实力的流量,看看有没有挖几个人给自己旗下艺人搭戏的可能,不耽误捧自己人,也可以卖海潮一个人情。白露的艺人是走实力和时尚路子的,海潮都是割粉丝韭菜的鲜肉小鲜花,一方需要流量,一方需要大品牌的广告抬升商业价值,二者算是资源置换。至于说出演海潮的自制剧,原本也是白露为了自家艺人和海潮的置换,但现在她不想做那么大的牺牲了,海潮在走钢丝,迟早会踩了红线吃不了兜着走。

      白露同样可以和连觽置换资源,连影帝有国际市场和人脉,这是圈子里的独一份儿了。头里不好意思跟人开那么大的口,现在连影帝欠她人情欠大发了,她什么都敢要了。
      白露并不担心海潮会反咬一口,说她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人往高处走,是个人就懂,这个圈子也从不会把人得罪死,留一线,都好过。

      白露在公众的印象里,除了是大姐大影后,更是一个精明的生意人,她今晚的做法叫货比三家,不那么厚道,也挑不出毛病。叶卓恒和连觽是发小,关系很好,都知道。而他今晚的出现可以解释为“顾问”,白露大可说自己属意医疗剧。

      再说陆闯,连觽说陆闯是自己看中的后辈,带出来见白露,在白露的新剧里得一个重要角色,而这部临时起意的剧里,连觽也会投入一半的资金。陆闯是海潮的人,连觽自己也是海潮出来的,还颇有冰释前嫌的意思,海潮就更不可能作妖了。

      无懈可击的解决方案,陆闯放慢了喝粥的速度。他想,连觽真的做了很多……算是为了他吗?然而连觽全程没有提到过黄忠,陆闯愈发忐忑。

      “那个,连老师……今晚我,在房间,我和黄……”

      “嗯,我承认,因为生气所以犹豫了,”连觽喝了口红酒,看向玻璃窗上的灯光,“可笑我演了这么多年戏,自以为自己和角色能够随意切换,但白露给我房卡的时候,我想起了……两年前。”

      陆闯的粥碗一歪,慌张地要站起来解释,连觽却摆手示意让他坐着,道:“我是专门来找你的,路上堵车,来晚了,抱歉。”陆闯的眼睛瞪大了,连觽和他道歉?!“要多谢白露帮我拿到房卡,但是进门前我想,如果来不及,如果我看到的你像两年前在我房间里那样,或许,我会扭头就走。”

      “但不应该,陆闯。”连觽灰蓝色的眸子拉长了,像流星的尾巴。

      不应该什么?陆闯只觉得心脏都要停了,连觿对他失望透顶了吗?!

      连觿笑着捏了捏眉心:“我不应该那么想你,因为我知道……”他放下酒杯,弧度优美的嘴唇紧抿,微动,像在激烈的内心斗争,“我知道你的过去,我很早就见过你,认识你,所以,陆闯,我想我应该很了解你,不该那样无端去揣测你。”

      在陆闯接连罢工、上线、出走的心跳声中,连觽坦言自己出于好奇,了解过陆闯,在剧组的时候,在去霜叶满庭的路上。他强调不是调查,希望陆闯不要介意。要了解陆闯其实不难,海潮和他的继妹吕笑婷早就把他那点儿事扒得精光。

      草根陆闯,如何在众多草根明星里脱颖而出?那就要草根的别致,海潮惯用伎俩就是拿捏艺人的软处。比如袁孟楠,当初怎么也不肯就范,但冷暖自知的圈子里,突然出现一个对他关怀备至的漂亮助理,怎么能不让人心动呢?说是帮他补习英语出单曲,结果补到了床上,被拍了视频,从此以后,敢不服从公司安排,视频就会周一见,那么他才熬出头的成绩全部付诸东流,他怎么敢?解约?还是那句话,不是人人都能像连影帝年少的时候,动辄上千万打水漂就打水漂了。进这个圈子,有人为了梦想,有人为了果腹,最后梦想迷失了,果腹后想要更多……

      海潮开始给草根陆闯卖惨。他早年间各种跑片场当群演的事情被海潮炒,吕笑婷在采访中说,哥哥那个时候为了养家很辛苦。他们不幸,摊上了一个酒鬼父亲,家暴是家常便饭,母亲二婚,拉扯两个孩子不容易,陆闯早熟,不忍母亲妹妹受苦,自己独自出去闯荡。
      勤工俭学,当群演时吃了很多苦,举例一二三,泪眼瓢泼,末了说谢谢哥哥,谢谢陆闯对这个家的付出,说父亲去世后,母亲多么不容易拉扯他们兄妹俩,现在苦尽甘来了,感谢海潮娱乐发现陆闯这颗遗珠,让他走向梦想的舞台。

      这些陈词滥调反复炒,炒到观众从泪雨滂沱到听到反胃,败坏了路人缘的同时,吕笑婷几次三番炫富更是让陆闯的草根人设崩盘——什么惨,都是假的。镜头前穿着三十块的衣服,妹妹用着三万的包包,指不定自己成天多挥金如土呢,现在这些小明星啊,没几个真的,脸上打了多少粉,都不如本来的面具厚。

      连觽知道陆闯小时候被家暴,动手的并不只是他的亲生父亲,否则也不会离家出走了,奶奶的原话不多,不是吕笑婷说的那样,大概也是陆闯不想提起这段往事,连觽不再提他的童年,只缓缓道来:“做群演的时候,一个月最高收入多少?据我所知,站一天,三十五块;演一天是尸体,一百块,如果被爆破的场景误伤,剧组是不管的。”

      “《明日演员》那会儿,观众投一票,四块钱,你的提成只有0.1,三百多万票吧,你最后和第一名只差了十几票,平台抽走了大部分,你到手有三十来万?但你转眼签了海潮,这一部分收入,分十二个月给你,每个月公司借给你四千生活费,”连觿强调了“借”,“和海潮签约也是一九分,刘跃民给了你差不多八十万片酬,依照你在这部戏里的牺牲,很低。可你到手的有八万块吗?公司借给你的生活费也要从这些收入里扣除吧?你二十一岁进了海潮,马上二十三了,净收入有多少?”

      “陆闯,不觉得辛苦吗?你是因为热爱演戏才这么坚持的吗?”如果是,我帮你。我和黄忠说的话,是我对你的承诺。你值得。

      “不辛苦啊。”陆闯放下粥,揉搓着手指,过了一会儿抬头,露出一个笑容,很灿烂,有力量:“做群演那会儿,我最高的时候一个月赚过一千五呢!”存三百块给您的奶奶,剩下的被家里拿走一些,跌打损伤的买药用一些,学习资料、住房吃饭用一些,下个月没有一千五的时候,补贴一些……

      他不说这些,只说:“您不知道吧,香港有个大导演在海城的影视基地拍片的时候,群演剃头、披麻戴孝、挨打、跳河这些都有补贴,才多少?五块钱到三十块。演死人给十块钱以内的红包!这么想,我站着就能赚三十五块,是不是挺多的?我还挺值钱呢!”

      “我喜欢演戏啊。”我只有演戏的时候才能和你擦肩而过,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注视你,仰望你,喜欢你。我喜欢的是和你做一样的事,走一样的路,我追不上,但努力追,哪怕追上一个脚印呢?我也是成功的。

      “所以海潮安排给你那么多劣质剧本,你一个个都去?不管给自己带来什么负面,不管是不是会限制以后的发展?”

      陆闯摇头:“哈,不去成吗?我还得主动找呢。杀青就意味着失业,我不敢失业。北城一百万演员,总有比我更能熬的,人家都能做到,我凭什么叫苦?”

      罗斌打听到,陆闯在《远山遗梦》找上门之前,连续小一年都在见组,有的导演一周每天要见七十个陆闯这样的小演员,后来,陆闯的妹妹再次炫富把他推上风口浪尖,公司借机要他去陪黄忠,陆闯不干,还当着经纪人骂了黄忠,这便直接被公司冷处理,连续三个月没有任何工作,十五年长约,违约金同样三千万,这期间没有进账处境可想而知,只有听从安排一条路。

      陆闯硬熬也不从,但偏偏,今晚陆闯的选择还不是因为他走投无路,而是因为一张照片。白露在酒桌上耳朵一直没闲着,陆闯突然喝了那杯果汁,就是因为黄忠和海潮娱乐一起逼他,用一张什么都没有的照片,就让倔了这么多年的陆闯服软了。

      “不觉得委屈吗?”连觽的声音变得更温柔,忽然,他握住陆闯的手,轻抚他手上的伤痕薄茧,察觉到陆闯的手在颤抖,他说:“握住我的手,告诉我,这么多年,你不觉得委屈吗?”

      连觽的手很暖,白皙修长,像艺术品,陆闯突然间就鼻尖发酸:“嗨,哪儿就说得上委屈了?”他故作轻快,“有些很厉害的编剧,没出名之前,只能沦为导演的写手,还常被拖欠薪水。一部电影好不好,不留痕迹地还原时间的质感很重要,可有的剧组为了削减预算,常把美术指导砍了,一腔抱负在人家那儿就是可有可无的。武术指导呢?武打片不火了,好多一身伤的、成就了无数佳作的武指连转行的机会都很少。再说刘导,才华横溢,要求严格,不是得罪投资方,就是得罪同行,《远山遗梦》这么好的剧本,不也没人愿意投资吗?谁不委屈啊,人都不说委屈,我这哪儿跟哪儿。”

      他说不委屈,声音却越来越颤抖,连觽的手握得越紧,他的声音越抖。陆闯吸了吸鼻子,看着自己的手脱口而出:“因现实皱眉,仍胆敢为理想……”

      “因现实皱眉,仍胆敢为理想倾心,接受失望,然后重振旗鼓,终见曙光。”连觽接着陆闯说不下去的话说道。
      这是他在《明日演员》里对陆闯说过的话,当时的陆闯因为没有身份没有背景,和一众鲜艳的选手站在一起,明明高大,却总是紧张地攥紧拳头,紧贴裤缝。当他从工作人员那里得知,陆闯是唯一一个没有公司支持的纯素人的时候,他是这么对陆闯说的。他其实说的也是自己,话说回来,原来早在两年前,他就曾对陆闯剖开过自己,因为陆闯这孩子那种怯怯的勇敢,积极向上的阳光,真的很打动人。

      “休息吧。”连觽拉起陆闯,像这个年轻人在很小的时候就“拉”起过自己那样。他们手拉着手,这一刻没有人会去想别的,一个心里藏着深爱,一个知道这份喜欢,但这个牵手只是互相的鼓励,不带有任何旖旎色彩。

      连觽把人带到一楼客房,拉开被子,让陆闯躺上去,再给他盖上。手终于松开了,他说:“晚安,明天我叫你起床。”

      陆闯乖乖点头,说好,右手放在被子外面,还保持掌心向上的动作,不肯也不舍得收回,大概还能抓住一点点有温度的空气。连觽把陆闯的胳膊放回被子里,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儿:“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今晚的事情是一个不会到明天的秘密。”

      关了台灯,关了房门,心房里不知怎么就留下了温暖的光,留下了一道缝,想要把自己的暗恋大胆地从缝隙里寄出去,那些思念和爱恋是一封封的老信件,今晚,多了一封不一样的,崭新的,带着玫瑰香。

      可是连觽出门了,大门,很轻的关门声,陆闯觉得自己的心扑腾扑腾地追了过去,啪,撞在了门上。那么,熄灯了,关门了,那些信先不寄了,玫瑰香在手中,化作一个半酸半甜的梦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清点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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