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好奇作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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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觽一直在观察陆闯，像一个导演看一个新人演员那样，看陆闯每个藏不住的表情，但没有导演的挑剔，因为陆闯真是太有意思了。
有意思的小骗子。
小骗子骗了他很多，还打算再骗他什么呢？
连觿是真没想到，自己抽空来看奶奶，竟会遇到陆闯。
奶奶燕灵霜已经八十有四了，早就过起了田园生活，在老家冀城种花养鸟，这次会出现在这里，可以说是刘跃民的缘故，也可以说是老太太“技痒”。
约么两个钟头前，他们祖孙俩正闲话家常，罗斌来信息说陆闯也在酒店。不多一会儿，奶奶的手机响了，老人家耳聪目明也时髦，手机用的很溜，但仅限于打电话拍照而已。当听见奶奶叫那头“小闯”的时候，连觽的心思就被绊住了，电话那头忽然很吵，紧接着罗斌再次发信息来说，陆闯遇到黑粉，管不管。
当然要管，燕灵霜女士认识的小朋友，他得管，对方是陆闯，他原本就没打算不管。
连觿不得不提前离开，临走前，和奶奶问了几句才知道，原来老太太早就认识陆闯，那会儿陆闯才9岁。还说这孩子很努力，一直想做演员，听说最近成绩不错，能演电影了，和从小的偶像、一个大明星一道。最后告诉连觽，你在电影圈有门路，能帮帮“崽儿”就帮帮他，说那孩子不容易，就当是她老太婆养的小孙子，要连觽拿人家当小弟。
陆闯是来看燕灵霜的，结果没见上，还偏说自己见上了。连觽笑的正是这个，也笑奶奶说的“崽儿”，在戏里戏外都是自己的小弟，陆闯。
什么成绩不错，估计没给奶奶说自己先前都拍过什么，“从小的偶像大明星”？是说他么？他有那么老么？是啊，9岁的陆闯看见的是18岁的自己，已经出道了的自己。
更有趣的是，18岁的自己就见过陆闯，一直到现在，他们都有联系，陆闯该是知道的，却从来不说，装作他们只有几面之缘似的。
有故事的脸，有故事的小骗子。
所以故意提到说对戏，连觿一方面是认真的，一方面也存了逗逗这孩子的心。他实在太好奇陆闯了，为什么要装作和他不熟？“崽儿”，“小闯”……世界怎么这么小啊。说到底这又算多大点事，怎么就叫人心里如此愉悦呢？像随手种了一颗种子，许多年后，被遗忘的它意外地送了一朵花给你。
如果生命的意外总是惊喜，该多好。
车子安静地行驶，陆闯像只座山雕标本，瞪着前方雨幕，脑子大概进了水，他看每一滴雨，都是连觿的模样，想要珍藏一辈子的模样，蓦地就想收集这些雨滴，有朝一日，思念汇成回忆，幸福就聚成了海洋，足够他徜徉一生。
连觽从置物盒里拿出一只手机，银灰色，不是他常用的黑色那只，调成静音，点了几下，陆闯的手机响了。
从裤兜里悄悄摸出手机，陆闯看到奶奶发来信息：“崽儿，我在这里要住一个月，什么时候有时间再过来啊？”陆闯一面惊诧，向来只回复信息的奶奶，第一次主动发信息给他，一面眉目不由地柔软下来，忙不迭双手捧着手机开始回复。
连觽余光看着，实在忍不住要笑出声。那么虔诚，好像庙里拜菩萨的善男信女，好像国旗下郑重宣誓的的少年。
“奶奶，我一定来看您，我现在可厉害啦，导演随便批我假呢！我给您带了好多吃的，还有花，可惜没能见上。”
“好孩子，奶奶知道你孝顺。对了，今天Shawn来看我了，他的剧组也在北城郊区，你有什么就找他帮忙，知道吗？”
陆闯知道奶奶过的桃源生活，压根不关心娱乐圈，虽然关心唯一的孙子连觿，但一个半拉洋儿媳妇，几载海外生活，让老人家充分体会到“民主意志”，所以只要连觿好好的，他干什么老太太都不操心，自是不知道自己和连觽拍的就是同一部戏，于是回复：“奶奶放心，这么多年我跟我哥关系好着呢，哥特别关照我，老请我吃饭呢，我都胖了！”
胡说八道，瘦了十斤，连觽心说。
雨滴成线，把光阴穿梭，在每一个安静的夜晚留下相似的线脚。
十八岁那年，连觿回国和奶奶一起生活，奶奶提过资助了一个孩子上学，他也在家里见过那个孩子，瘦了吧唧的，笑得傻乎乎的，让人心情怪不错。但也就刚回国那一面，从那以后，他就没有见过那孩子，只知道奶奶叫小孩“崽儿”，然后就是娱乐圈里的滚滚红尘，让他们像是擦肩而过的波浪，也许会有交集，但转眼便各有各的方向。
记忆中，小孩确实很优秀，十四五就开始还钱，说勤工俭学得来的。奶奶不要，两个人便一年一两封信来回——老城、小巷、绿邮筒、方正的邮票、一个黑色的邮戳，是奶奶戴着老花镜的悠闲下午，是连觿听过的一字一句，是宁静的时光，是他在最消沉的日子里，见过最蓬勃的阳光。
那时起，他也爱上了写信，写给过去的自己，那个不愿从痛苦中走出的自己，正是通过一封封没有邮票邮戳的信，连觿才开始对心理医生敞开心扉。
听说小孩有时候还来冀城老家看老太太，每次大包小包的。但后来奶奶年纪大了，眼睛不好，写不了信了，于是连觽接替过这个任务。
匆忙的时代，人像流浪的浮萍，候鸟似的书信再难送达确切的方向，连觿只好和小孩发发短信，回家的时候，就把小孩的回复念给奶奶。想来其实他也没对人孩子说过什么，无非就是“任务”性质的鼓励，像一种带着信念的口号，但那又何尝不是他对自己的鼓励呢？小孩很认真，每次都热热闹闹的像个开心果，从来报喜不报忧，仿佛一颗一点阳光就能成荫的种子，像只是一滴水，也要翻腾出激流勇进的浪花。
崽儿的短信来的不多，也许怕打扰奶奶的清静生活。可是这么多年，连觿并没听过圈子里有“崽儿”出现，也没有人拿着燕灵霜的名字到他面前“相认”，而他本来就不是非要刨根究底的性子，没遇到，也没有去找。
可原来，“崽儿”就是陆闯。估计长大了不好意思再被“崽儿崽儿”的叫，换成了“小闯”。现在想来，崽儿之所以不常发短信来，大概是陆闯没有太多的喜事可报吧。
这一刻，连觿想要相信缘分这回事了——陆闯陪过他，从过去，到现在，终于到了眼前。
他用手机回拨过去，但见陆闯惊得手机掉在地上，连觽挂了电话，心里有些小小的抱歉，有很多很多的饱胀情绪，陌生的但都是令人舒服的，他回复：“按错键啦，崽儿，下次和Shawn一起来看奶奶吧。”
下次，你和我一起去看奶奶，“小弟”。连觿心里想着，要找个机会抓住这个小骗子，然后这么告诉他。
陆闯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在眼里，马甲掉的光溜溜，立即回复：“好的奶奶！”
连觽觉得好笑，往陆闯身边挪了挪，陆闯顿时放下手机直视前方：“连老师，啊，今天好大的雨呀。”
此地无银，连觿暗道，不自觉地更想逗逗他：“忙完工作了？”见陆闯的手指摸到关机键上，他怕真耽误人家正事，“以后有什么需要，就找罗斌，找我也可以，别那么紧张。”
“您、您不是不愿意……”
“不是。”连觽果断道，“我不见你是刘跃民的意思，是我自己的问题，和你没关系。”他稍一停顿，“但是接下来我们有对手戏，不见面怎么能行？这几天你找个你方便的时间，我们对戏吧。”
算了，连觽心想，陆闯给了他太多惊喜，既然无法强迫自己入戏，就顺其自然，越是刻意越是奇怪，别弄巧成拙了。
回眸，只见雨水把路灯切成碎片，陆闯的眼睛亮亮的，碎片似的光撒了进去，像梦幻的星星，充满希望。坏小子的内里裹着一颗“小白兔”的心，越是反差越是可爱，连觿觉得自己未必做方铎，大概也有办法入戏。
……陆闯让他想要靠近，心情很好，能替代治疗焦虑的药品。
“对了，我们的对手戏不会推后，池阳那边你不用操心。减重不必操之过急，你还小，身体很重要。”
陆闯知道自己的咖位，只能是被安排的，就算刘跃民对他有改观，也不可能事无巨细地考虑到他自身的困境，但连觽就考虑了，为了留给他足够时间减重，从来不争不抢的人哪怕要和池阳“抢戏”。所以，这种关心到底算什么呢？有没有一点点和别人不同的地方呢？
车子缓慢地压碎地上的积水，剧组招待所楼下，连觽把伞给了陆闯，自己和罗斌用一个。他知道陆闯不自在，也知道小白兔做贼心虚，只和人说好了第二天在罗斌房间里对戏。
“晚安，小朋友。”
“晚安，连老师晚安，明天早安！”
“嗯，那明天晚上晚安。”连觿笑着接过罗斌的伞，他太高了，罗斌擒着火炬似的举伞很费劲。
伞在连觿手里，由不得罗斌，陆闯看见黑色的大伞变得秀气，连觿的左肩被大雨打湿，罗斌却是干的。总是照顾别人，那你呢？
“后天早上也早安，连觿，记得洗热水澡，你也要注意身体呀。”陆闯在孤独的路灯下，小声说，偷偷挥手。回房间后，他把这句话写在了本子里，后面还有一句——
“我多想站在你伞下的是我，我可以给你撑伞，在每一个雨天。”
520号房间，连觽让罗斌给他找找陆闯参加选秀时候的视频，放在电脑里，就先回去休息。他去冲了澡，热水澡，换了一身宽松的居家服，坐在电脑前，看了看药瓶，丢在一边。换作一杯红酒，一支香烟，一盏暖黄色的台灯，他点开视频的播放键。
注意力去往了两年前的夏天，在他以为第一次见陆闯之前——第一场比赛，他还没有去做评委，甚至没有留意过，有这么一档节目开始了那个夏天。
21岁的男孩，小麦色皮肤，青春阳光，留着寸头，定定地站好，笑起来一边嘴角高一边低，有一点坏，显得那么自信，眼里有光，却紧张地双手紧贴裤缝，站在舞台中间，向评委们鞠躬，声音干净清澈：“各位老师好，我是089号选手，陆闯，今天带来的才艺表演是唱歌，歌名《匿名信件》。”
气息不算稳，但很打动人，连觽闭眼静静聆听，窗外雨声沙沙，21岁的陆闯，在选秀的初舞台上，动情演唱一首关于暗恋的歌曲，高音是甜甜的清澈的，像山泉，低音苏苏的很有磁性，像写满故事的旧信件——和他听过的版本很不一样。
《匿名信件》原唱是杨雪莹，十几年前火遍全国的玉女歌手，这首《匿名信件》更是在十四年前，让她收获了不少少男少女的追捧，成为现象级女歌手。那一年，连觽是这首歌MV里的男主角，正好18岁，在学校操场上跑完步，坐在双杠上看夕阳的时候，被来选角的导演看中，拉去拍了这一支MV。他意外地火了，比这首歌还要火，被各大媒体称为“初恋系男友”、“国民初恋”等等，接着就顺理成章地签到了当时最能造星的海潮娱乐。
杨雪莹唱的是无疾而终的苦涩暗恋，陆闯的“暗恋”很有活力，像一个追风少年，无论隔着多少光阴，无论跨过多少阻碍，让人相信这场暗恋是充满勇气的，是甜蜜的，因为他的歌声里似乎不求结果，相信爱与被爱同样幸运且幸福。
连觽打开软件，把这首歌的音频下载下来，不是专业的设备，也没有太专业的技术，音频里有杂质，但连觽还是把它存在了手机里，想要设置为起床铃声，那将会是阳光满地的一天的开始吧。
刚操作到最后一步，叶筱筱的电话来了。
“Shawn，你今晚被人拍了，在酒店！和你在一起的男孩子是不是组里的陆闯？一组照片里面你们同进同出！”叶筱筱开门见山。
“是。”同进倒不是，同出倒是真的，人还是他带上车的。
“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知不知道已经有媒体发照片来和我们要价了？”
“我们意外碰见的，刚好一起回剧组，有什么问题？”
“有人要搞你，目前看来，不是池阳的团队就是海潮那边的，工作室先给你压下来，顾总也动了关系，你别不当回事！《远山遗梦》是什么题材你自己心里清楚，让人拍下来做文章，没人会听我们解释！”顾总，顾远征，世纪传媒的老板，连觽想了想说：“替我谢谢顾总，麻烦了。”
“我们这边会舆情监控，但你要留个心眼，我调查过陆闯，口碑很差，保不准就是他和海潮串通一气，想用你的名气做文章。以防万一，我让团队找陆闯黑料，到时候如果有动静，就……”
“不行。”连觽回绝，又重复一次，“和陆闯没关系，不要弄他，一张照片而已，我们又没做什么。这件事你不要管，如果有问题，我来解决。”
“Shawn！”
“我说，不要动陆闯。另外，你帮我查查，陆闯和海潮的合约还有多久。”
连觽说话很温柔，但叶筱筱知道，这种没有商量余地的对话就代表连觽已经定了主意，而连觽打定的主意，很难有人改变。可是他要查陆闯的合约做什么？
连觽没再继续往下看视频，点着的香烟也没有抽过一口，他走到窗前，手指抚摸玻璃窗上的雨珠，雨珠断断续续地汇成了一条曲线，而后稍纵即逝。似这个夜里的匆匆过客。像极了这些年，从奶奶口中听到过的“崽儿”。
连觿出生在纽约，几岁大的时候爷爷就病逝了，奶奶离开了这片为爱而来的土地，回到冀城。奶奶是京韵大鼓的老艺术家，骆派代表人物，但对名利不太看中，应邀参加一些推广传统文化的活动之外，一直深居浅出，平日里最爱去的地方，就是上人民公园看老头老太们唱歌跳舞，她说这叫艺术源于生活。
点儿到了，还给人来上一段儿，街坊四邻都当她是谁家闲老太，唱段儿特好的俏老太太。
连觿十六岁遭遇的变故，对于奶奶来说同样沉重，奶奶精神一下就垮了，在他赶回国之前，老太太又独自上公园里“解闷儿”，没成想遇到一个小扒手，奶奶想不到那个“穷凶极恶”的小扒手最后会把钱包还回来，还跟她道歉。奶奶这才看见那个瘦巴巴的孩子，一身的伤，没一块好肉，做得恶狠狠的模样，却听见个响动就吓一个哆嗦。
两个人就算相识了，那个时候连觽还在纽约，正在叶卓恒的导师那里接受治疗。奶奶可怜那孩子，把人带回家，细问下才知道这个孩子有个酒鬼爹，有个后妈，长期被家暴，自己跑了出来。这样的孩子不能被她收养，于是奶奶跑前跑后，终于是给小孩联系到一家寄宿学校，并一直资助他读书，直到成年，孩子也争气，没再做过糊涂事。
是奶奶的善良让陆闯走向了阳光，也是陆闯自己愿意朝向光明前行。梦里，连觽回到了十八岁，一个模样模糊的孩子蹲在奶奶的花园里，一边捉着虫子，一边偷偷抹眼泪，初夏的阳光落在他的后背上，地上有一个小小的影子。
他走了过去，坐在孩子旁边，和他分了一块三明治，小孩送给他一朵小花，白色的洋甘菊。怯怯地勇敢着，对他说：“大哥哥，你的眼睛真好看，像起雾的大海，不知道这样漂亮的眼睛，看到的风景是不是和我不同，会每天看到彩虹吗？”
十四年前的初夏，晴天，一片洋甘菊，知了间或叫一两声，蝴蝶和蜜蜂很忙碌……当时我把你定义为没有威胁的入侵者，只对你摇头，可是现在我想告诉你，我们看到的是同样的风景，没有彩虹，但彩虹总会有的。
十四年后的夏天，总是下雨，阴郁的山村里熙熙攘攘，我好像看到了你是怎样淌过泥泞，像忙碌的蝴蝶和蜜蜂，在等待一个晴天，等待一声夏日的虫鸣。
错过了时间，连觽的失眠症似乎又犯了，安静的房间里，只有电脑屏幕的光影在闪烁，时光在闪烁，一双灰蓝色的眸子在闪烁。
红酒见底了，失眠症不药而愈。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好奇作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