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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若即若离 ...

  •   陆闯减重前的镜头拍的差不多了,现在这一场是刘跃民临时加的,他很少给演员加戏。

      这是一场被拖行的戏,陆闯需要进行一场无对手的表演。拍第二遍的时候刘跃民就很满意,可是陆闯却问,能不能再拍一条。他知道自己只是一条支线,不可能浪费别人的时间精力,但他觉得方才的表演,只能算合格地呈现了陈旭云的痛苦,还不够表现出陈旭云的精神世界彻底坍塌。他现在很能理解美好希望敌不过残酷现实,未来摇摇欲坠,又不能潇洒认输是什么心情。

      刘跃民点头,工作人员代替方铎上场。开拍前,陆闯摘掉所有护具,绳索从马背上垂下,被陆闯坠得笔直摇晃,马蹄践起泥浆,陆闯的身体在泥地里摔打,直到头破血流地被按在了水中,浑浊的河水变得澄澈,静静的河水里开了一朵红玫瑰。
      水下摄影机捕捉到陆闯从求生到接受死亡的过程,眼泪和微笑一同而下,刘跃民看到一个悲惨世界里的天真少年毁灭了,太阳落山了,暖橙色的霞光把悲凉的村庄推向了浪尖,下一个浪之前,世界将四分五裂,所有沉睡的人,是会选择像哭泣的陈旭云那样,沉溺在浑浊里,还是像微笑的陈旭云那样,壮烈在清朗下?

      霞光给这一幕画上了完美的句号,刘跃民喊卡,工作人员立刻冲上去把陆闯拉了起来,“去去去,赶紧拿毛巾去,看看人有没有事!”刘跃民太激动了,指挥着身边的人。

      陆闯被呛得不轻,对上刘跃民的目光,他红着眼角咳嗽,笑着说没事。当然没事啊,他终于用连觽的方式演绎了一个角色,属于他的角色,属于他们的角色。在这个角色里,或许有此生唯一和最后的机会,能感受连觽的温度。

      戏里的陈旭云在告别天真理想。
      戏外的陆闯,随时做好被连觽“告别”的准备,一句话都没有的告别——半个月了,他没有再见过连觽一次。但他不许自己难过,因为,他们的戏还没结束。

      a组,连觽站在夕阳下,嘴里叼着烟——这是他用来缓解焦虑的方式,在旁人眼中,像他只是突然间犯了烟瘾而已。

      和王涛、池阳的对手戏陷入了僵局,池阳连NG几十条,王涛是个直脾气,直接说池阳的演技掉的厉害。连觽当然看出了池阳不在状态,一下戏就从助理那里拿过电话不停回拨,心思根本没用在戏里。
      和圈内好友聚会的时候,他听过池阳这些年和某个背景很深的男人在一起了,和圈外谈了多年的女朋友也分了,因为对方是他得罪不起的那一种。

      连觽的焦虑,并不是因为池阳不断NG,让一场戏拍得零零碎碎,也不是池阳的经纪人、助理等多次出现在自己保姆车附近,形迹可疑,更不是两位主演互相呛声愈演愈烈。他有很多办法让这一场争执和解,大家和和气气地把戏拍了。

      他焦虑的是,为什么池阳把节奏弄得一塌糊涂,他还能顺利找回方铎的感觉,但偏偏和陆闯对戏的时候,就很难入戏。

      当意识到自己无法全身心成为方铎的时候,刘跃民和他谈了心——在那场一镜到底的戏结束当晚。

      刘跃民说这或许是好事,以连觽的演技和经验,根本不需要体验式演出,伤害性太大了,同时从个人感情出发,也含蓄地提醒了连觽说,要不要谈个恋爱什么的,男人三十精力充沛,和女朋友热乎热乎,人之常情,他这个导演很开明。他担心连觽和陆闯的对手戏拍得太“真实”,如果不能把角色和现实分隔开,影响到往后正常生活,他的罪过就大了。

      连觽说好,这便有了他有意无意的回避。有意回避,是因为他同意分组拍摄计划——让他和陆闯保持距离。无意,是因为每天下戏的时间,他要去精神病院体验生活,基本上不在剧组出现了。可半个月的时间里,他梦到陆闯了好几次,很奇怪,但不意外。
      他三十好几的人,心理有病不代表身体有问题,和陆闯同住了一周,不但没有觉得不方便,反而没有产生任何焦虑感,陆闯有让他好奇的一面,有让他欣赏的时候,会关心不全是出自同情,会照顾也不都是因为他强迫自己做个好人。

      陆闯让他动情,让他困惑,让他不知如何是好。像一盒水果糖,每拿起一颗,都不知是什么味道,但一定是甜甜的。

      一支烟快抽完了,王涛因为池阳的态度气急败坏,扔下一句:“吃不了大荧幕的苦,你还是乖乖回去拍霸道总裁吧,人家连影帝是标杆,你他妈就是个前浪,迟早要被拍死!看看隔壁陆闯,人家小孩儿多努力,拍戏都不要命了似的,你好意思么?”

      连觽捏着烟头,猛吸了最后一口,烟头按进水杯,他走到暴风中心:“王哥,您小兄弟怎么了?”王涛很喜欢陆闯,连觽知道调皮时的陆闯很对王涛的胃口。他给王涛递烟,眼神示意不敢上前的池阳的助理过来,然后“不经意”地和王涛往旁边下风口走。

      “哎,”王涛接过烟,连觽给他点上,王涛吸了一大口,“我这不在b组和我小儿子拍了几天戏么,那孩子或许不是最有天赋的,但肯定是我见过最努力的演员之一,谁说现在小演员仗着脸圈钱了,这孩子就很踏实。听说他后头要减重,现在就开始做准备了,组里的盒饭你知道油水有多大,他不敢多吃,青菜豆腐吃的脸色都差了。有一场他和家里小厮追风筝的戏,跑了十几个来回,低血糖差点晕了。”

      陈旭云曾是小山村里最无忧无虑的小少爷,风筝是大哥方铎给他扎的,他知道陈广达不喜欢大哥,所以在听闻方铎被关起来的时候,想了个主意,在风筝上系了一颗蜜饯,想让高高飞起的风筝能被方铎看见。然而风筝线断了,陈旭云漫山遍野地去追,遇到村民询问,边跑边说,“我大哥给我扎的风筝,天下独一份儿呢!我一定要找回来。”

      为了突出陈旭云的天真活泼,需要陆闯风一样的在山村里奔跑,多机位,多角度,要他跑到筋疲力竭,最后一个大全景,让他在一个跑不出去的山村里,兀自欢喜找回来的破风筝。

      夜幕降临,连觽出现在了b组的场地,他叼着烟,第二盒了。如果王涛不说,他还不知道原来整个剧组不收工,陆闯就会一直在片场,看别人拍戏,自己拿个小本子记录。

      陆闯坐在草垛上,星星在他身后欢闹,他笑着和身边群演在说什么,不一会儿就把人家的脖子夹在腋下,不停揉搓对方的头发,最后他被推倒,从草垛上滑了下来,滚了一身干草。小狗似的抖了抖身子,甩了甩脑袋,然后后退几步,猛地冲上草垛,非要报仇雪恨似的,把对方也从草垛上拉下来,嘻嘻哈哈地扭打在一起,连觽只能听见陆闯的笑声,像星星那么晴朗。

      他也跟着笑了,远远的,灰蓝色的眸子里有光。

      b组没大腕儿,剧组不考虑他们的时间,常赶夜戏,所以收工很晚,场务推着泡沫箱子来发盒饭,等一会儿,陆闯和扮演村民的群演们,还有一场戏。大概是小少爷要显摆的戏份吧,连觽看见工作人员拿来了一身衬衣和西装礼帽,如果没错,这是陈广达从军阀那里得来的“洋派头”。

      眼见陆闯把戏服放在一边,跑去帮忙发盒饭,他笑眯眯地和人说话,好像和谁的关系都很亲近似的,不是媒体寥寥数笔勾画的“流氓渣男”,也不是自己面前的腼腆男孩,连觽又抽完了一支烟,不想再抽了。见陆闯从饭盒里挑了几根青菜,又左右偷偷看了看,从裤袋里摸出一包什么,转过头,垂下,再转回来,腮帮子鼓鼓的,嘴唇红红的。

      化妆师小林拎着化妆箱来了,看见和树影融在一起的连影帝吓了一跳,连忙问好,问他是不是找刘导的,说刘导下午就走了。

      “不是,是来看陆闯的。”

      小姑娘的脸唰地就红了,她是化妆师,有几场戏要给陆闯化……被连影帝疼爱过的痕迹,这……这……她怎么敢在正主面前嗑CP!按照计划表,她琢磨许久的化妆技术,应该在几天后就能派上用场,所以,连影帝是来找陆闯对戏的吗?她操着不流利的普通话,激动地问连影帝,如果他不方便过去,她把陆闯叫过来,然后再补妆。

      说起补妆,连觽这才知道傍晚的戏份,陆闯浑身上下都磨破了,脑门儿更是给石头磕了道血口子,为了不影响今天最后一场,所以小林才来。连觽点点头,让小林先去忙,自己往树影里再去了一点,注视着远处那个又鼓起腮帮子的小孩,点上了烟。

      “罗斌,”去精神病院的路上,连觽一直在低头看手机,罗斌正好奇佛系影帝什么时候染上了网瘾,就被点名了,“纸给陆闯了吗?”

      “给、给了啊。”罗斌打了一把方向,车速不禁慢了下来。

      “他为什么不照着吃?”

      “觿哥,您那那个,不合适……”罗斌在连觿面前很随意,从不叫“老板”。

      《远山遗梦》在深山老林里条件艰苦,伙食更是好不到哪里去,只有成名成角儿的演员才有专门的餐食。比如王涛要维持身材,有专门的增肌餐,池阳更不必说,人家经纪人每天都送贵的要死的料理来,连影帝对吃饭不讲究,只要早上有三明治和冰美式,一天当中在饭点遇着什么就吃什么,过了饭点什么都不吃,剧组的盒饭他吃过,说实话,的确不好吃。

      陆闯的盒饭是剧组标配,订的是附近一家餐厅的,当地人口味重,重油重盐,两荤两素里,荤的一般都是肥肉。

      连觽点了烟,心想陆闯还要再减掉十公斤体重,运动瘦身是不可行的,陈旭云要达到那种病态的消瘦,不能留下一身漂亮的肌肉。
      漂亮的肌肉……

      连影帝的手指微微一曲,滚烫的触感又出现了。他在手机上点了几下,罗斌的手机很快来了信息提示,连觽说:“明天开始,陆闯的三餐你去给他送,我和元素那边说过了。辛苦你了。”

      元素餐厅在北城黄金地段,主打有机食品,一道兔子草都要三位数,没被钱烧了脑子的人,一般不会去吃。罗斌腹诽,元素离片场九十几公里,要不是老板是白露,和连影帝私交不错,一份餐谁给你送?

      第二天一大早,陆闯刚要去领早餐,冷不丁在门口遇见了罗斌,罗斌胖胖的,却有一身暗探的本事,总出其不意的。他笑呵呵地走进陆闯房间,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直往桌子上摆,说:“觽哥给、给、专门给你订的,以后照着、照着这个吃。”
      罗斌在自己面前,不再称连影帝“老板”,陆闯敏锐地察觉到了一种“亲近”,但他告诉自己,这是罗斌的行为,和连觿无关。

      蔬菜沙拉配和牛,手掌大的虾仁浇了橙黄色的酱汁,水煮蛋切片摆成了一朵小花,对切的樱桃番茄围了一圈爱心。一大桶羽衣甘蓝芹菜汁有一升左右,陆闯估计自己能喝一天,然后是各种各样的维生素药片……

      “肯定很贵。”陆闯心想,心里却因为那一圈番茄酸的厉害。为什么避而不见的人要做这样的事呢?连觽,你知不知道任何一个符号,都能让一个暗恋的人信以为真?

      可我心里清楚,你没有那个意思。

      “全组都有。”罗斌道,陆闯的心松了一口气,而后酸涩变成隐隐疼痛。“都有果、果汁,凑单,人情。你、你的餐,不一样,不知道你爱、爱爱吃什么,想吃什么和我、和我说、说,咱俩的秘密,我跟、跟觽哥十年,知道他疼,你。”

      爱心番茄,是甜的。罗斌离开后,陆闯一口气吃了个精光。被爱的人总会贪心不足,而觉得自己被爱的人,却从不敢要求太多,更不敢浪费。陆闯不爱吃药,可他照着说明书,把维生素一颗颗摆成五彩斑斓的爱心,当糖豆似的嚼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若即若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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