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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心的距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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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了刘跃民,陆闯总算明白了连觽“为难”自己的原因,心里酸胀得厉害。
“咱影帝大人缓好了?”刘跃民问话的时候,仿佛那扇门上有刺,看一眼立马收回目光,拉起威严的面孔,逡巡手下,像要镇住所有人涌动的心思。很心虚的模样,陆闯想。老顽童是个嘴快的,自顾自地絮叨:“陆闯你小子厉害啊,演的真他妈带劲儿,瞧瞧把我们大影帝搞得焦头烂额的,差点没跟我发脾气,要是连觽撂挑子不干了,你可得赔我们一个夺奖保证啊!”
陆闯原以为,只要不面对连觽,自己就是宇哥口中的“泼皮”,脸面什么的向来不在意,给钱啥都干。但原来,听见连觽的名字也不行,难为情,惶乱,更心疼。
刘跃民的幽默比起连觽差远了,只会给人火上浇油感觉,更加骑虎难下。连觽怎么能那么好呢?是不是照顾他照顾得太过了?又给穿裤子,又把自己的衬衣系在他腰上,给他当屁帘儿遮羞,还……把“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傻不傻啊。这么傻的连觽,一定要遇到一个很爱很爱他的人,他才放心。
虽然,陆闯自信这个世界上几乎没人比他更爱连觽,更想让连觽好。但就是因为想让连觽更好,所以他才不能让连觽知道他的爱。连觽已经对他“敞开心扉”了,他比所有人都幸运,这份幸运也让他产生了幻觉,幻想自己也许能够得到连觽的喜爱,可是他不够好,不能为连觽这束温暖的光锦上添花,至于雪中送炭的机会……谁能走进那座紧闭的城池呢?
屋内安静极了,连觽闭目,怎么也没有办法进入方铎的精神世界。
刘跃民难得在拍戏的时候善解人意,停了半个小时。陆闯很有自知之明,跟着化妆师走了——他不敢得了便宜卖乖,知道连觿一定在找感觉入戏,他能做的,就是保持距离,不去打扰。
刚换好陈旭云考究的黑色长袍,罗斌走进化妆间,对化妆师说:“林老师,陆、陆闯的药,脖脖脖子……”
陆闯从化妆镜里看着。化妆师是个二十来岁的香港姑娘,比罗斌小好几岁,是化妆团队里的实习生——配角自是和配角为伍的。罗斌的粤语很散装,或许是跟在连觽身边时间久,那种对他人的尊重包容,潜移默化地印在了心里,让人忽略了罗斌的缺陷,只觉得诚挚,于配角而言,则是受宠若惊。
姓林的女孩儿很激动,陆闯更激动。冰凉的药膏涂抹在他脖子上,颈侧的青筋兀自手舞足蹈地鼓动,他仿佛又感受到了连觽的手指,温暖干燥,在蛊惑他送命,让他神志恍惚。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片场,连觽已经穿上了新戏服,陆闯把手中那件怎么也捋不平整的白衬衣看了又看,趁刘跃民在和连觽说戏,藏在了椅子下头。
各部门准备就绪,打手势示意刘跃民,打板,“action”,第224场一镜二次,开始了。
这一次只有一个机位。上一场陆闯的表演委实精彩,b机位的特写用作闪回,刘跃民决定保留。现在a机位红灯亮起。
雨越下越大,刘跃民的眉头越皱越深,他发现连觽从一开始就在用技巧,推搡、压制、捆绑、殴打……全部全部,连觽的演绎无疑是范本一样的精准,但熟悉他的刘跃民,现在觉得这位大影帝陌生了。
连觽的表演没错,另一方面,陆闯的表现却完完全全不对头了,太收了。陈旭云的恐惧里有陆闯的忧郁,陈旭云的歇斯底里藏着陆闯的险滩暗礁,像一个藏不住心机的陈旭云提前暴露,像一个自以为能瞒天过海的傻瓜“神偷”。
刘跃民不得不喊停,在连觽“打”完陆闯耳光之后。他知道,两个人都不在状态,这场戏别说拍三天,就是再拍三个月,只会流程越来越熟,效果越来越糟。副导演提出用第一版,后期剪辑的时候,陈旭云的戏份全部使用配音。
“不行。”连觽在刘跃民摇头的同时,开口道。
刘跃民的意思是,原声更有张力,连觽点头,“我同意,而且陆闯的台词不错,配音绝对无法超越。”副导演意味深长地看了看连影帝,又拿一副“小子,厉害啊”的眼神,把陆闯看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知道副导那个挑眉是什么意思,被刘导认可,被连觽承认的喜悦,登时荡然无存。
刘跃民犯了难,有时候太追求完美,反而连完成度都会耽误。几个人重新看了一遍第一版,陆闯只能全程把视线放空,把听力模糊,两条长腿局促地夹紧了。
连觽好像只是随手的动作,把自己的剧本放在陆闯的腿上。然后倾身向前,交握双手,挡住向陆闯投来的视线和呼之欲出的提问,率先对刘跃民道:“刘导,不如后期把接下来的这句台词消音,”接下来就是陆闯口误叫出“连觽”的那段,“加强背景音,增强风雨声,制造一种杂乱飘摇的氛围,进配乐,剪几个蒙太奇的镜头进来,让这一部分更加残酷荒诞,最后镜头直接切换到平安扣上。”
刘跃民顺着这条思路,灵感回来了,“对,你说的完全可行!”这场戏的主体基本结束了,考虑到未来在国内上映会剪掉大半,那么这个长镜头只留作参赛作品的点睛之笔,这场戏其实完全可以用分镜头,只拍事前事后,让故事的连贯性和逻辑性得以保全。
所有人都在为这个新思路头脑风暴,只有陆闯把心思全砸在了连觽身上,他觉得,这个男人真是太有魅力了,理性又智慧,会用幽默化解尴尬,会用专业与冷静解决棘手问题,会细微体贴地送上关心。他抓紧了腿上的剧本,连觽的剧本。
“陆闯,你觉得怎么样才能突出悲剧感?”连觽胳膊自然伸出,搭在陆闯椅子后面,手掌轻轻握住了他的肩。几乎算不得握住,但陆闯知道,连觽是在给他机会,让他不要做透明人。他是这场戏里的主角之一,就要做这个片场里有记忆点的人。
悲剧么?他的暗恋就是一场悲剧,尤其是在以为连觽要结婚的时候。所以悲剧一定是要用别人的喜剧来衬托啊——无法感同身受众人的狂欢,被相通的热闹喜悦扔出去局外,这就是悲剧。
“我觉得,可以加入二哥陈旭岭带着村民集会的镜头,这天……这天是端午节。”陆闯声音不大,他没正经拍过戏,出道后从来就是被导演喊到指定位置,露膀子脱就完了,没人问过他的意见。此刻,旁边的都是大佬,都在等他表态。
“陈旭岭怎么了?”连觽偏头问他。连觽离他最近,不可能听不清,这人就是故意的!
陆闯深吸一口气,把刚才的话重新说了一遍,大声的,坚定的。刘跃民一拍巴掌,站起身绕过椅子,冲到陆闯跟前抱着他的脑袋亲了一口,笑得一脸老褶子乱颤:“绝了,我真捡到宝了!”
“小朋友很有想法啊。”连觽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次是结结实实地拍了。
后来陆闯才反应过来,这是连觽对他最后一个“亲密”动作。
拍摄中断,提前收工。刘跃民决定,后期补拍陈旭岭一面担忧小弟去向,一面不得不担负起组织村民图腾祭祀端午的责任,雨中的欢乐似群魔乱舞,以愚昧和自我精神麻痹,来烘托木屋里的惨剧。
陆闯坐了刘跃民的车回招待所,路上,刘跃民提出了陆闯的不足,也耐心地给他指点了很多——都是靠观摩和模仿学不来的。陆闯知道光凭他自己,走到大导演面前,让大导演面对面地指点,是不可能的,他很珍惜这个机会,连觽给他的机会。
临下车前,刘跃民终于把话题引到重点上,“那个小陆,今天起,那什么,你就不用和连觽住一块儿了,你们磨合的……嗯……足够了。”
陆闯就这样被分房了,他回到520,敲门,开门的是罗斌,一个早就装好的旅行袋递了过来,让陆闯意识到,这或许不仅仅是刘跃民的意思,也是连觽的意思。
不是女人心才是海底针么?男人的心啊……陆闯心里难受,却微笑接过旅行袋,他唯一的家当。
罗斌从柜子里取出几只大购物袋,里头是几件长袖长裤,全新的,很贵的名牌,有外穿的和居家的,都是陆闯的尺寸。罗斌说:“老板、板给给你的,温温差……”
几天阴雨过后,天气逐渐热了,早晚温差还很大,陆闯才沉下去的心冒了个气泡,不敢剧烈沸腾,怕一出水面就“死了”。
“老老板说,你、你吃饭、那个看这个。”罗斌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张纸。纸上有一日三餐的合理搭配,末尾,“不要再吃方便面”下划了一条线,像强调。
他们没有彼此的联系方式,在通讯如此便捷的时代,都守旧地喜欢用纸笔——舍得花时间,一定是很在意吧,陆闯把对方想作自己,笑得痛快。
新房间在四楼,向阳,和连觽的房间在同一侧,却隔着招待所最长的走廊。他不敢去问条件这么好的房间给他,是因为连觽,还是因为刘跃民,他固执地认为,这是连觽的安排。他拿回了连觽用过的戏服,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衣,沾着草,还有连觽清冽好闻的味道。
陆闯把衣领贴在鼻尖,不打算洗,所以不敢在手中逗留太久,他把衬衣放在了白床单上,自己侧卧在一旁,假装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旁边的衣服会有魔法,变成一个热腾腾的人。
小孩子才信魔法,有秘密的成人也信。
当天晚上,明天的拍摄计划送来了。
早就听说刘跃民拍戏的时候非常随性,不一定照着流程走。果然,原计划第一场戏拍三天,接下来将拍第二场木屋戏,陈旭云对方铎的臣服、主动,但现在这两场都不拍了,整个剧组分了ab两组同时进行,a组是连觽和池阳的对手戏,b组是王涛和陆闯的对手戏。
陆闯的戏份并不多,但必须先把能拍的都拍完,随后要留下足够的时间迅速再减十来公斤,演绎“病态”的陈旭云。这部戏他总共要瘦三十斤,减重十斤后,他的体型已经没了先前的结实感,不像个健康的硬汉了,陆闯心想。不过还算健康的精壮小伙儿,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摸着脖子上的淡粉色痕迹,不满意居然没有留下一个吻痕。
分组拍摄后,陆闯这边一直是副导在盯着,见过来监工的刘跃民,唯独一次也没有见过连觽。招待所就那么大,四楼和五楼那么近,走廊楼梯也不是没有尽头,但有心避开你的人,你就是遇不见。哪怕,曾经你们听过彼此的心跳,传递过血肉的热度,但摸不着的距离,就是心的距离,是暗恋之所以是暗恋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