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儿》孙晟

34、第三十四章 红酒里的酒

　　红酒里的酒精慢慢渗入血液，我瞟了一眼漆黑的落地窗，于喜的脸倒映在上面，散发着迷人的光。窗户上还能看到正在用餐的其他客人，他们的倒影好小，为于喜的动人模样做着陪衬。
　　“怎样？酒好喝吗？”于喜的问话拉回了我的眼神，她的脸上有平常见不着的淘气，终于露出了一幅小女孩应有的模样。
　　“嗯，和啤酒的爽口完全不同。这酒尝起来好像充满了故事和心情，如同一位老友前来拜访，向我诉说着他的近况。”我把酒杯捧在面前，仔细地端详了一番。
　　“你这个比喻有意思，我喜欢。”于喜的淘气又加了几分。
　　“可以说说你最近的经历了吗？在我快要头晕眼花，醉倒在桌上之前。”说完，我又抿了一口杯中酒。里头的液体已经少了一大半，只剩浅浅的一层随着我手掌的抖动微微摇晃着。
　　“好吧。既然你来了兴致，我也不好扫了你的兴。早知道就把这事藏在肚子里不告诉你了。”
　　“哈哈，这可真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啊！”
　　于喜往自己的玻璃杯中倒了一些气泡水，然后喝了两口后开始说话，“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那天早上，天还没亮的时候，我就醒来了。当时看你睡得正香，就没有叫醒你。”
　　“醒来后，我的心里一阵发慌。前一晚经历的过山车一般的兴奋感已经消退，对未来的不确定和恐慌占满了我的心头。我不知道要去向何方，也不知道应不应该继续留在你身边，逃避着不得不去面对的生活。”
　　“我试着多在床上躺一会，想着躺在你身边，心里也许能获得一点安宁。可是，现实却事与愿违，越是在床上躺着，我越是感到不安。仿佛房间里的空气正慢慢地被抽干，进入肺里的空气在一点点减少。我意识到要尽快离开那个房间，这样才会恢复思考的能力。”
　　说到这里，服务生把牛排送了上来，于喜打断了故事，再一次拎起刀叉，指导我如何顺着肉的纹理切牛排。原汁原味，只加了椒盐和黑胡椒的牛肉含在嘴里，一口一口地嚼着，鲜美的味道就渗入到每一个细胞里。
　　和于喜的细嚼慢咽不同，我吃起美食来就是一阵狼吞虎咽。不一会儿，那块不大的牛排就被我们吃个精光。当然，其中的一大半被吞进了我的肚子里。在我吃牛排的过程中，于喜会时不时地提醒我喝口红酒，并问我红酒配合着牛排的味道尝起来如何。
　　确实，红酒和牛排在口腔中混在一起的体验着实美妙，它俩就像天生的最佳搭档，互相配合着将各自的特色推向了极致。等牛排被吃光，我杯中的红酒也一滴不剩了。于是，于喜又向服务生要了一支空杯，然后将自己的气泡水倒了点给我。
　　“是不是令人难以置信的美味？”把瓶子放回桌子上后，于喜问道，显然是见识到了我刚才有点凶残的吃相。
　　“是啊！真是难以想象牛肉自身的味道可以如此鲜美！难怪价格可以卖到这么高。”
　　“在西餐厅当厨师可是很享受的。厨房里都装着空调，备餐环境也很整洁干净。”于喜喝了一口杯中的气泡水。
　　“今天算是开了眼界了！要不是阿喜你带我来这里，可能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去碰这些洋玩意。”
　　于喜眨了眨眼睛，说道，“先别把肚子填得太饱，有个重头戏还没有登场呢！”
　　“那就继续说说你的故事吧！刚才算是起了个头。”
　　“那让我想想刚才说到哪儿了。”于喜倚着椅子的靠背，若有所思地转着眼珠子，“嗯，那天早上，被恐惧驱使着，我很快逃离了酒店房间。本想给你留一张纸条，可是琢磨了半天也写不出一个字。于是我简单收拾了随身物品，狼狈地从你身边溜了出去。”
　　“坐在街边的早餐店里，喝着暖暖的豆浆，我开始整理自己的思绪，打点起接下来应对困境的对策。首先，我要找个可以容身之地。一个人找家酒店住一段时间是个办法，我的经济能力也能够支持，可是我还是害怕当一个人躺在酒店的床上，会难以忍受那股无法逃避的孤单。那时，我想起了一位小学同学，从一年级到六年级都是同桌，也在彼此家里过过夜。虽然算不上是完全交心的挚友，但也是个可以信赖的伙伴。”
　　“我隐约记得她当时去了哪所学校读初中，就决定先去哪儿找她，然后再去上学。虽说我们在小学毕业后就没有再见过面，可是一遇见，心里还是能感受到一种亲切。简单的寒暄之后，我就向她道出了自己的困境，并问能不能先在她家住上几天。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并说也是时候一起叙叙旧，回忆回忆过去的时光。”
　　“她的爽快令我分外开心，毕竟，这解决了我的一大难题。我终于可以躲到一个不会感到孤单的地方，不用再去忍受那个令人窒息的家。那天放学后，我去她学校等她，和她一同回到了她的住地。和我一样，她也搬家了；而不同的是，她搬家是因为父母挣了钱，换了套更大更新的房子，过上了更加舒适的生活。她爸妈见到我也很开心，在听了我的遭遇后也宽容地接纳了我，说只要我想住多久就能住多久。”
　　“那一晚，躲在被窝里，我俩说了一夜的悄悄话，不是在追溯我们曾今一同经历过的趣事，就是在分享之前同班同学们的近况。从她那听说，我们班上有好几个同学都和爸妈移民去了国外。我很是羡慕，也希望能逃向远方，不用再回到这片给我带来太多苦痛的故乡。说得累了，我们就昏睡过去，被闹钟叫醒时，已是吃早餐的点了。”
　　“有了个暂时的容身之地，我的下个烦恼就是如何躲避来自母亲的围堵。想都不用想，她肯定会去学校找我，那个熟悉的课堂，已经无法为我提供庇护。于是，我给班主任打了电话，说自己有要事去了外地，会有一段日子不能回学校。”
　　“她让我提供相关证明，我只能硬着头皮说这只好等我回学校后再向她解释了。她想了想，妥协说这也行吧，并提醒我注意安全，毕竟我还是个未成年的学生。不用去学校了，我想着得在白天空闲的时间里做些什么。因为这个问题我纠结了很久，最终还是听取了我朋友的建议，找了附近的一家小书店，靠着文字打发一天天的时光。”
　　“在书店看书的日子有时候会觉得无聊。于是，我便找不同类型的书看，小说，传记，诗歌，散文，还有介绍艺术的书籍，一样看烦了，就换一样看。两个星期内，杂七杂八的书我一共看了有三十来本，比前几年看得书还要多。而且，很惊喜的是，我还在书店找到了那个画家的画册，里面的内容很精美，介绍也很详尽，令我看得入神。那天，走出书店的时候，我有冲动想给老人打个电话，把我在书店看到他画册的故事讲给他听。只是，真的来到公用电话亭，准备提起话筒时，却怎样都摁不下他的号码。”
　　“可能是我不想打扰他，也可能是我一旦拨通电话，就会无法拒绝他的邀请，再次远赴他乡去做他的缪斯。离开电话亭，我又回到了书店，找到了那本画册，付了钱将它买下，算是一种对那段美好时光的纪念。或许，多年后和他再次相见，我可以带上画册，让他在上面签上名，为我写下一段祝福语。”
　　不远处，服务生端着一个盖着银质罩子的餐盘向我们走来，于喜停下了正在讲的故事，将有些兴奋的目光投向了服务生手上的餐盘。
　　“二位的澳洲龙虾，请尽情品尝。”服务生一边将餐盘小心翼翼地搁在餐桌中央，一边用受过专业训练的口吻说道。他将银质罩子揭起的时候，整个餐厅仿佛瞬间被照亮了。
　　开了壳的整只龙虾躺在盘子正中，晶莹剔透的白色虾肉还冒着热气，旁边的虾壳被蒸得通红，浸在浅棕色的汤汁中。嘴里，唾液正在疯狂地分泌。我不明白，对于这从未见过的事物，我为什么就会它深深地引诱。龙虾的色泽，香味，还有虾肉的质感，简直无法想象这是属于人间的美食。记得刚才看过的菜单上，它还没有明码标价，只是写了两个字，时价。
　　看着这道菜，我的良心感到了不安，确定这会令于喜破费不少。她还是个在上学的初中生，而我，怎么说也是个有固定工资的男人。
　　“快吃动刀叉吧。龙虾凉了就是另一种味道了。”于喜先切了一块虾肉，送进了嘴里。随即，在脸上漾开了满是幸福的神情。
　　在于喜的催促下，我也满怀兴奋地将刀叉扎进了紧致的虾肉里。刀子切进去的那一刻，我感到了一丝快感，这和在□□游戏中感受到的快感不同，是一种单纯、原始的快乐。就像第一次切蛋糕的孩子，那种开心能在心里留存一段时间。
　　然后，我将切下来的虾肉送进了嘴里。瞬间，我觉得自己成了仙，飘在空中，俯瞰人间。那种带着大海灵魂的鲜美，不敢相信竟然能在人间将它体会。我感叹道，之前的人生过得是如此的无味，世间竟然还有如此多的美好事物值得去体验。不过，我也知道，此般人生体验不是真实的，它的绚丽中饱含着太多脆弱。一旦遇到冷冰冰的现实，它便会一触便破，就像一个闪烁着七彩光芒的肥皂泡泡，总会在空中被撕破，化成一颗颗粉末。
　　享受此刻，忘记自我，在将一块块龙虾送进嘴里的时候，我忘记了自己是谁，把自己想象成了能够维持这种奢华生活的上等人。在那一小段时间里，我忘记了平日工作的低卑和繁重，身无牵挂，只和眼前心爱的她，一同在这虚无的空间和时光里迷失着自己。
　　没过多久，整只龙虾就被我俩消灭精光，我连每一只虾腿都不放过，将里头的肉全部掏了出来。终于放下了刀叉，我看向于喜眼睛，发现那里闪烁着骄傲的光芒。我猜，她一定因为让我开了眼界也感到无比的自豪。她赐予了我一段宝贵的人生体验，也许，这会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走进西餐厅，可即便如此，我还会将这一刻牢牢记起，不准残酷的岁月将它打磨得模糊不清。
　　接着，我们还吃了鹅肝酱面包。那也是一种浓郁但又让人觉得很舒服的风味。所有的菜品都上完了，于喜又要了两杯美式咖啡，说这下总算是能静下心来，好好地聊天。我很羡慕她，能在上海出生和长大，想着要是自己也能如此幸运，也许现在还能待在学校里用心读书，然后考个不错的大学，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
　　当然，我也不是觉得现在的工作不好，只是因为工资不高，体力消耗又大，认为这也不是什么长久之计。我心爱的姑娘怎么样也不能和一个建筑工人过一辈子。为了改变现状，我一定得累计经验，关注市场，并抓住上天赠予的机遇，改变人生的方向。我记得自己的野心和计划，这辈子，我一定要出人头地，在这座繁华的大都市开创一片天地。
　　看着对面慢慢喝着咖啡的于喜，我想给她承诺，告诉她，靠我的本事，以后能经常带她来这类地方，体验这不太真实但却无比诱人的欧式富人生活。只是，在犹豫了片刻后，我还是无法将这承诺说出口，因为我怀疑自己的能力，害怕它匹配不上我的雄心。把无法兑现的承诺放在于喜的心上，到头来怕是会让她伤心透顶。
　　我一边看着于喜，一边也端起了自己的那杯咖啡，将微苦微酸的液体一点点含进了嘴里，将之前混杂在里头的所有味道冲刷干净，也让颅骨之下的那颗脑袋从醉意中慢慢苏醒。我想到于喜还有没讲完的故事，关于她的一切，我都想了解。似乎只要能够多了解她一些，我就能够多拥有她一点。我是自私和贪婪的，甚至希望能够独自一人永久霸占于喜。
　　杯中的咖啡终于被喝光，于喜放下了杯子，仔细地看着我，像是要从我脸上找出些不同寻常的特质。对于她的这一举动，我感到费解，不知何时自己也有了能够如此吸引于喜注意力的资本。
　　“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为什么要这么认真地看着我？”我不解地问道，将充满疑惑的眼光投向了于喜。
　　“没什么，只是看着你的时候，我会回想起小时候那段无忧无虑的幸福时光。那时，我的家庭还没有破裂，身边也有几个要好的玩伴。”
　　“可为什么我能让你回想起过去啊？我长得也不像个小孩。”
　　“可能你自己没有察觉到，你的身上，特别是你的脸，有一种天使般的纯真。好像一个满是孩子气的小大人，以为自己成熟，可是到头来，还是婴孩一个。”说完，于喜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天使般的纯真？这可是我听过对自己最高级的夸奖。天使这两个词我可承受不起。倒是你，阿喜，看着你，我就会忘了自己是谁，总想和你飞向太空，一起牵手遨游整个宇宙。”
　　“很高兴你把我想得那么好。只怕到最后还是会失望。”
　　“怎么会。当第一次见到你，我的命运已经拴在了你身上，心和你一起跳动，呼吸跟着你一块起伏。”
　　“好了，别再说这么肉麻的话了。”于喜突然收起来刚刚绽放开来的笑容。
　　“行啊，那你就继续讲你的故事吧！刚才被绝顶的美食打断了。”
　　“刚才是说到在书店买了那本画册吗？”停顿了一会儿，看到我点头肯定，于喜又继续说道，“嗯，那天，捧着书回到朋友家，却发现母亲坐在客厅里，满脸焦虑地和我朋友父母诉着苦。终于，躲了那么多天，她还是想尽办法找到了我。”
　　“原以为一看到我，母亲一定会大发肝火，把我一顿臭骂，甚至是拳脚相加。但这并没有发生，当我看到母亲泪眼汪汪的眼睛，才发现这些天来她一定过得很痛苦，也觉得自己的做法很不成熟，感到一股深深的内疚。她来到我面前，哭着求我原谅她，说她没有保护好我，让我受了不少委屈，还求我立刻同她回家，并保证今后一定会尽到一名母亲的职责。”
　　“当时，我真是怕她会当着朋友父母的面给我下跪，虽然还是不想回到那个让我不舒服的环境，但也感受到了她作为一名母亲的不容易。于是我答应了她，然后进屋收拾好没多少的行李，捧着那本新买的画册，就和母亲一块回到了家。”
　　“说真心话，回家以后，他们对我态度比之前好了很多，什么事都尽量迁就着我，也天天把我喜欢吃的东西买回家。晚上的时候，躺在床上，我回想着过去的这两个星期，觉得自己确实活得轻松快乐，再次和老朋友团聚，没有学业的压力，也不用受到母亲的管制和继父的骚扰，还看了些平日里都没有机会去接触的书籍。我不后悔当初离家出走的决定，它让我认识到了友谊的意义。”
　　“可是，我还是会为让母亲长时间的紧张焦虑而感到一份负罪感。虽然在她和父亲离异之后，我同她的关系就渐渐变得疏远，但血缘的纽带也不是说断就能断的。我开始思考，觉得人生还是要在不同的要素中做选择和维持平衡。友谊、亲情、恋人、学业，要想真正活得轻松，一定是能在这些点上找到很好的一个动态平衡。时不时地调节它们在生活中所占的比重，让日子真正运转起来。而不是像我之前所做的那样，在感到喘不上气的时候，会选择逃避它们，把自己孤立起来。”
　　“说得真好啊！感觉是一段经历过后总结出来的人生感悟，应该能一生受用的。”等于喜把故事讲完，我真心称赞道。
　　“谢谢你能那么耐心地听我说这些琐事。”于喜停顿了一下，看样子是在想着些什么，“对了，我很好奇，你父母为什么会给你取吴海这个名字啊？”
　　“哦，因为在我出生的那个小山村，看海是很多人的毕生梦想。我爸就是其中一个，他喜欢大海，在我还小的时候总说，等哪一天赚了钱，就去找个能看到海的地方生活。现在，他是赚了点钱，可却离我而去，独自一人去追逐大海。”
　　“那你也喜欢大海吗？”
　　“我想是吧。好像我爸的梦想浓缩到了我的名字里，成为了我生命的一部分。虽然现在见不到他的身影，可是，我有时会想，当我看到大海的时候，他是否凑巧也在看海，而看着同一片海洋，我们的心能否连在一起，感知到彼此。”
　　“那这周末我带你去看海吧！上海的东边就能看到海，只要我们能搭上一辆顺风车，一个多小时就能到海边。在那里，我们可以散上一天的步，也能坐在海边，静静地将起起伏伏的海浪看上一整天。”
　　“真的啊？那真是太好了！”我觉得心快要跳到了嗓子眼。
　　“那就这么定了。这周六早上，我来找你，然后我们一起去海边。”
　　我攥紧了于喜的手，因为兴奋微微地颤抖着。
　　那一晚，将于喜送上了地铁，回到了宿舍床上，我带着无限的联想进入了梦乡。亲眼看到大海，会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在波澜壮阔的水面之前，我会不会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扑入于喜的怀中，向婴孩一般放声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