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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出于莫名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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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于莫名其妙的原因,我总感觉,自己和大海是无比的亲近。即使没有亲眼见过海的模样,但是它却在我的名字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从小时候起,每当看到大海的图片,或是听别人描述看海的经历,我都会格外地留意。之于我,大海就像是个小时候失散的兄弟,看不到,摸不着,却能时常感应到它的存在。
记忆中存有一个模糊的片段,还很小的时候,父亲的一位朋友从外地来拜访他,带着一袋海鱼片作为礼物。关于他俩之间的谈话,我已经完全记不清了。可是,直到今天,我还是忘不了鱼片一打开时冲进鼻子里的味道。那是我第一次闻到大海的味道,那股浓浓的腥味令我对鱼片望而却步。那天,父亲也没留一点礼物给我和母亲,同朋友一起把那袋鱼片吃得精光。
我还记得母亲倚在卧室门旁看着父亲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一丝埋怨和失望。我不知道,母亲是不是在那个时候就预料到父亲最终的离开。现在想来,也是说得通的。父亲是个自私的人,从来没有关心过母亲的感受和渴求。
对我,也是忽冷忽热的态度。态度好的时候,父亲回家时会带来一件小玩具,虽然便宜,但是当玩具递到我手中,我还是会感到无比的开心。只是,更多的时候,父亲都是对我不闻不问。回来后只是和我简单打一声招呼,就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喝茶抽烟,没有任何父子间的亲密互动。
小时候我是怕父亲的,总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令他失望透顶。要不然,他为什么会对我如此的冷淡。心底里,我还是奢望着来自他的爱和呵护,也想和其他的孩子一样,在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里快乐长大。
有了这些不怎么美好的回忆,在等着和于喜一起去看海的那几天里,我的心情是矛盾复杂的。一方面,我盼望着能和于喜共同拥有一段美好的经历,并能够亲眼见到在很长时间内令我魂牵梦绕的海洋。而另一方面,我也抗拒着去面对大海,因为我怕到时候会想起父亲,想起小时候那段受他冷落的时光。
我害怕自己会因为那股负面情绪而当场失控,在于喜面前丑态百出。
因此,当周六早上于喜出现在我的宿舍楼前,有那么几秒钟,我犹豫了,犹豫着要不要迈出已经爬出锈迹的房门。李力还在睡觉,因为前一天晚上和他朋友出去小聚,喝了很多的啤酒。我希望在这个时候能和他说上几句话,问问他的意见。他也许不能完全了解我矛盾的苦衷,可是,却能看清我身上的状态,并且以此做出判断,建议我该不该出去赴约。
不过那几秒钟的犹豫很快就过去了,能和于喜再次见面的诱惑最终战胜了所有恐惧和顾虑。鼓起勇气,我迈出了房门,很快地下楼,跑到了于喜身边。她穿了一件黑色短款皮夹克,里头套了一件浅色的连衣裙,脚踏一双蓝色皮鞋。这精心挑选的搭配和她脸上雅致的妆容相得益彰,将于喜身上的淑女味道提炼得淋漓尽致。
面对如此乖巧的于喜,我不知该作何反应,只是傻傻地站在她面前,充满羡慕地看着她。那天的我,自然也是穿上了我最拿得出手的衣服,但在于喜面前,还是显得十分的寒碜。当时的我还是个没有穿衣品味的青年,对于时尚孤陋寡闻,看杂志时也只是将注意力全部放在了那些穿着暴露的少女身上。
看着我的呆样,于喜什么也没说,只是上前一步牵住了我的手,说道,“我已经联系了一个朋友,他刚好要去芦潮港接一个从外地来的客人。他说会带我们到海边,然后晚点的时候和我们一起回市里。”
“那真是太麻烦你朋友了。特意为了我们要在那儿待那么久。”
“没什么的,他刚好要和那个客人谈点事情。他们会在附近找个地方,最少也会谈上几个小时。到时候我们要回去了就去找他,不要走得太远就好。”
我们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在出口等了二十来分钟,然后就看到于喜朋友的黑色帕萨特缓缓停在我们身前。于喜的朋友从驾驶座里探出头来,向我俩打了声招呼。他三十来岁,一张圆脸下挂着肥肥的双下巴,眼睛很小,眯成了一条线。我不清楚于喜是从何处结实了这样的朋友,毕竟在我看来,他俩明显没有任何交集。我想问于喜来着,可是又觉得这样一问,会让自己显得有点多疑吃醋。
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朋友的权利,我对自己说道,又看了一眼他那张胖得有些滑稽的脸,便不去多追问什么。
跳进轿车后排座位后,发动机立刻被启动,闷沉的马达声和淡淡的汽油味填满了整个车厢。一路上,我一直看向窗外,那里有我没有见过的风光。而窗玻璃上,还有于喜清秀的容妆。沿路接近荒芜的城市街景和上海这张繁华的名片毫不相干,偶尔,能看到几片住宅区,还有一些稍显破旧的村庄。而看到最多的,就是拉上一层薄薄围墙的建筑工地。
“浦东会是上海,甚至是全中国变化最快的地方。不出几年,这里可能都会比浦西还要来得热闹。”于喜朋友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我,略带自豪地介绍道。
“请问您是浦东人吗?”我把头转过来,看着他问道。
“我出生在浦东,在虹口长大。爸妈是农村人,为了让我上好学校,就搬到了浦西。不过我们每逢过年过节都会回浦东的老房子,还是忘不了老家的味道。”
“难怪您说起浦东来是那么的骄傲。”
“可不是嘛,毕竟是生我的地方。不过呢,别说是浦东本地人了,连浦西老上海人,说起浦东来也是顶骄傲的。他们把浦东看成是自家的后花园,谁不想让自己的花园里红红火火地热闹起来呢?你说是吧?”
“那倒是,我也在浦东待了有一段时间了,也希望这里今后能够发展起来。”
“那你就等着看好戏吧!一定会像我说的那样!”
我没有把话接下去,又把头转向了窗外,静静地看着远方。于喜把手伸了过来,扣住了我的手指,把它们攥得紧紧的。那个瞬间,我简直无法相信自己能如此幸运,对于即将能和自己的心上人看到大海的模样,这是当我第一次见到于喜时想都不敢想的。于是,我转过头来,很自然地吻上了于喜的嘴。
车大概开了有四十分来分钟,看烦了沿路枯燥无味的街景,我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帕萨特停在了码头边,我们三人跳出车厢,强劲的海风迎面而来。
“今天的风有点大,你们千万不要下海,也不要走得太远。离这两百米的地方有个茶室,到时候你们要回去了就去那找我,等我和客户谈完生意就一块回市里。”于喜的朋友嘱咐我们道。
“东哥,我们会注意的。”于喜答道。
“好,那你们玩得开心。我们一会儿再见。”
和东哥道别后,于喜拉着我的手,拖着我朝海边走去。第一次和海风亲密接触的我有一种被一粒粒盐粒拍脸的感觉,好像这海风并不单单是混着盐分的空气,它更像是一种密质的实体,刮在脸上会让人觉得生疼。
越往海边走,海风就刮得越紧,刮乱了于喜的长发,也将她那身连衣裙刮得紧紧地贴住了她的身体。于喜骨感的身体没有沈星的那种丰满,可是,当海风将她的身材勾勒出来时,还是让我感到了一股兴奋。我把她的手捏得更紧了,掌心里甚至渗出了汗。
我们一绕过规模不大的客运中心,大海的面貌就在我眼前展开。广阔无垠的黄色海面上排列着一朵朵泛着白沫的浪花,远处,天和海的交界处,有一条亮得很的白边。那里也许就是世界的尽头吧,或许还藏着一片截然不同的世外桃源。那里的人会不会没有七情六欲,没有谋生的压力,也没有平日里无尽的烦恼。可能那里会有于喜想要的生活,而她所处之地便是我的故乡。
那天天空晴朗,万里无云,阳光洒在起起伏伏的海面,渲染出一片片闪闪发亮的星光。我看大海看得出神,心中也似眼前的这片海,波涛汹涌,波澜壮阔。我想高声疾呼,喊出心中的兴奋和喜悦。于喜帮我实现了多年来的梦想,我想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久久不放手。
随着我们来到高耸的海堤之上,眼睛所能看到的海面便愈发辽阔。我有种矛盾的感觉,既觉得此时的自己是多么渺小,在大海跟前不值一提,又觉得屹立在世界的顶端,拥有着世间的一切。那一刻的自己是多么的幸福,有于喜陪在身旁,人间剩余的一切皆是粉末浮华。
我扭过头,看着于喜,发现她也正在看我。可能大海对她来说并不陌生,也吸引不了她的注意力。她的脸上写着一份认真,看得我有些不好意思。我拘谨一笑,露出了有些泛黄的牙齿。厚重的涛声一重重地涌入我的耳蜗,令我倍感震撼。壮阔的海景将秀丽的美人衬托得更为柔美,于喜就像是海边的一片白沙,看上去轻如空气,可是却反射着太阳洒下来的光,将海滩映得透亮。
我感觉自己在这样的环境中不断地深化,和于喜一起,穿过云层,无限地接近耀眼的太阳。那一刻,我的心里头没有任何杂念,只牵挂着眼前,留恋着人间。儿时关于父亲的那些愉快或是不愉快的回忆,并没有冲进我的脑海,干扰我享受这份宁静的情绪。我把于喜的手移到了心脏所在的位置,让她听听我的心跳,想着这样做是否能让我们两心相连,结为一体。
海面上有几艘驳船经过,发出的喇叭声传进了耳朵。我看着它们缓缓出海,开始想象那种天天漂泊在海上的生活。做一个水手会怎样,远离陆地和都市的喧嚣,会不会感到格外的平静,抑或是特别的寂寞。而当水手经过几日几夜的漂泊,再次踏上不再晃动的大地,心里面又会不会感觉到久违的安稳。
虽然不知道自己是否适合做名水手,但我还是会憧憬那种皆然不同的生活。而且我也意识到,漂泊在异乡的自己其实在本质上和水手没有太大的差别,他们把大海当成了临时住所,在同伴那体会有人陪伴的温暖;而我,在这座光怪陆离的城市,有了一张可以容身的床铺,曾经不安稳的心也找到了归宿。
接着,我和于喜在海堤上坐下,不说话,一动不动地看着远方,望着天空消失的地方,还有那条微微弯曲的地平线。于喜将头靠在了我的肩上,我能感觉到她均匀的呼吸声,能想象到她的心也和我的一样,平静,安详。
有几只海鸟在我们面前飞来扑去,有好几次离得我们很近。它们的个头不小,飞到近处还是有些吓人。于是我紧紧地抱紧了身旁的于喜,用我还算坚实的身躯为她提供一个不大的避风港。抱得很紧的时候,我又能嗅出独属于于喜的味道了,那股淡淡的幽香,掺杂在海味中,还是能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抱了一会儿,于喜从我的怀中挣脱出来,从包里拿出两块面包,自己拆了一包,把另一包递到我的手中。在海边,似乎一切都慢了下来。我一点都不急地把塑料袋拆开,取出里头香喷喷的欧式面包,掰下一片,放入了口中。麦香和淀粉的甜味犒劳着味蕾,让我感到特别的满足和幸福。食欲一旦被勾起,我就很快将剩下的面包一块块吞入胃中。
于喜吃了一半的面包,把另一半碾成了面包屑,洒在旁边的海堤上,引得那群海鸟蜂拥而至,叽叽喳喳地抢夺着不算多的美食。看着正在抢食的海鸟,于喜会心地笑着,笑得格外甜美。我猜她是不是也想变成一只海鸟,无拘无束地飞翔在天际,远离这嘈杂多变的人间。我又记起了她曾说过的那份想要的生活,她想要远离人群,隐居在一个不知名的小镇,和这个凶残的世界保持一定的距离。
我把手落在于喜的后脑勺,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那头如丝般顺滑的长发,心里无比激荡。然后,我把头凑了过去,挨近了她的后颈,贪婪地嗅着她的体香,直到我的双唇贴上她冰凉的肌肤,湿润了皮肤上的毛孔。于喜没有排斥我,仍然看着身旁的那群海鸟,仿佛没有意识到我的存在。
阳光照在于喜的头发上,映出了绚烂的光感。我被这景色迷住,痴呆呆一动不动地望着。从远处而来的海风失去了一些力道,吹在脸上没有方才那般生疼。等那群飞鸟终于把面包屑一扫而光,再次飞翔无云的天空,于喜也将注意力转移到我身上。
“吴海,我对你的态度不冷不热,有时候甚至是冷淡的,你为什么还那么执着地对我维持着一分热爱?”于喜托起了我的下巴,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问道。
“也许,这是情非得已的事情。”我想了一会儿回答道,“就像海浪注定要一刻不停地拍打着沙滩,而沙滩还是在那一动不动地躺着。我猜,情爱这种东西,都是不自主地从地下抽出枝芽,向上生长,直到长成参天大树。我深爱着你,是因为我没有选择。这是我的命运,我无法逃避的人生。”
有些晶莹剔透的东西开始在于喜的眼睛里打转。可能是不想让我直面她的脆弱,于喜转过头去,回避着我的目光,望向了远处的大海。
“那如果等到有一天,那份热爱冷淡了,海浪向远处褪去,大树也凋零枯萎,你还能像现在这样真诚地陪在我身边吗?”我感觉,于喜的问题里带着一丝伤感。
“阿喜,我的生命已经和你绑在了一起。这是我无法挣脱的。就算对你的热爱退化成平淡,我还是不能反抗对你的依赖。我想和你组成家庭,彼此相偎,有属于我们的一片小天地,过着我们共同向往的生活。至于我能否一直狂热地爱着你,我不会强求。激情能够永存自然是好,但是当一切归为亲情,也许能给彼此带来更为长久的温暖。”我给出了深思熟虑后的回答。
“可是,吴海,你真的想和我这样一个不完整的女孩一起生活吗?我性格古怪,不合群,对别人的好意有天生的抗拒感。和我生活在一起,你会处处碰壁,会遇上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到最后,你恐怕会后悔今天说出的话和做出的决定。那时,当你转身离开,对我会是一次深深,无法恢复的伤害。”
“我知道你的性格里有一种无法克服的悲观,对不确定的未来总是会推导出最坏的结果。那今天,我就在大海面前发誓,只要你不把我赶出你的生活,我就会永远留在你身边,做你的保护伞,为你遮风避雨,让我的臂膀做你永远的港湾。”远处,土黄色的海面上还是能看清一朵朵起起伏伏的海浪,它们义无反顾地奔向岸边,就像我对于喜的执着,无法违背自己的天性。
于喜也看着远处的海,可能还在心中细细品味我所做出的承诺。我伸出手去,搂住了她纤细的腰肢,将下巴倚在她骨感的肩膀上。我期待她会转过头来,和我深深相吻,用彼此的双唇激发心底的兴奋和欲望。
可是,就在我转头的同时,一个熟悉又不起眼的身影闯入了我的眼。我惊讶万分,猛地一下将头转向身后。无法欺骗自己的眼睛,还是见到了在那一刻最不想也最不该见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