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儿》孙晟

33、第三十三章 光在来临之

　　光在来临之前，世界是否一直藏在黑暗之中。而当第一束光洒向大地，上面的小草小花，是怎样的一副模样。
　　在于喜又一次离开我的那一段时间里，我刻意回避着沈星，尽量避免和她接触。而真是到了要面对面相处的地步，我总是会抛出种种说辞，要么说是因为繁重的工作而感到筋疲力竭，要么就说我晚上约了朋友，要一块出去好好地吃上一顿。我说服着自己，为不在乎沈星的感受找出各种理由。
　　归根到底，我知道，她并不是我想与之共度一生的人。她的存在，可有可无，能给予彼此快乐是不错，可是少了这份调味剂，生活还是生活，人生的意义并不会因此而变质。
　　而当孤身一人，我总会想尽办法寻找于喜的踪迹。每天一收工，我就会去于喜家所在的小区，去她家楼下，看着里面的灯光，希望能捕捉到她那瘦弱的身影。每一次，我都是等到灯光熄灭，周围一片寂静，可是，就算是到那时候，我还是舍不得离开。我幻想着于喜会奔下楼，和我再一次偶遇。
　　我是如此渴望能再次见到她，以至于我向小区里其他的住户打听起有关她的消息，比如她在哪里上学，还有每天何时能放学回家。大多数人都当我是个下流的跟踪狂，只有一位老太太因为同情我，劝我打消执念，回归自己的生活。
　　去的次数一多，他们就以为我是住在小区里的孩子，只是到了晚上来到户外透口气。连小区保安也会偶尔向我打声招呼，令我倍感亲切。每一天，当我一无所获地往回走，去赶回浦东的最后一班地铁时，我都十分的沮丧。特别是当我回想起那一夜的激情甜蜜，这种心理落差就会被无限放大。
　　有时候，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感到眼眶的湿润。是思念的种子在酝酿着眼泪，是令人失望的现实将泪水充满我的双眼。
　　而当热情终于在数个星期之后慢慢开始冷却，那个深秋的清晨，于喜的身影又出现在不远处的马路对面。她穿着一身卡其色的风衣外套，脚上踏着一双棕色皮鞋，看起来素雅，披着一层淡淡的悲伤。
　　我二话不说地跑到她的身边，立刻将她拥入怀中，不说一句问候。我们紧紧地抱了很久，直到太阳升上天空，把阳光照在我俩脸上。阴凉的空气蒸发走了，风吹在空旷的街道上，吹起了一片片落叶。
　　放开手，让于喜从怀里挣脱，我看着她的眼睛，问她这段时间过得可好。我没有告诉她前段时间自己近乎癫狂的状态，也没有告诉她自己当时急迫焦虑的心情。
　　她说要慢慢地来告诉我，这段时间，她又经历了一些事情，对身边事物的态度也发生了些转变。然后我就问她有没有时间留在我身边一会儿，我们可以去附近找个地方，好好地聊一会儿天。于喜摇了摇头，说一会儿还要赶着去上课，只是突然想到了，就前来看望看望我。
　　“晚会儿，等我放了学，我会再来找你。你等着我。”即将离别前，于喜说道，看似平常的语言在我的心里漾起了波澜。
　　“好，我一定等你！”我再一次将于喜紧紧抱入了怀中，她也很配合地将头搁在我的肩上，静静地于我相依相偎。
　　直到于喜的身影消失在地铁站的深处，我才转过身，走向常去的一家早餐店，点了些简单的食物来平复激动的心情。于喜捉摸不定的行踪，牵绊着我的情愫，而她的每次离开，又会抽干我一次次积聚起来的希望。只是，她的到来，还是会给我的生活带来明媚的阳光，所有的悲伤都在太阳底下被蒸发，所有的哀愁，也被系上了彩色气球，飘向了外太空。
　　一整天，我都没有心思干活，做着一些琐碎的事情，让自己的大脑思考着有关于喜的一切。期间，李力察觉到了我的不正常，他拍拍我的后背，提醒我要留点心。在工地，最危险的事倒不是处理高难度的工作，还是做事的时候心不在焉。
　　他没有具体问在我身上发生了什么，知道我的生活要比他的复杂。我们在盖的楼已经到了十来层的高度，站在最高处的脚手架上，看着四周一览无余的景色，是一段能放空所有烦恼的时光。虽然不知道这栋房子最后会冲到多高，但已经是我这辈子所到过最高的建筑物。心中有一份自豪，有一份欣慰，还有对当时的选择和艰辛等待的庆幸。
　　即使，做一名普通的建筑工人谈不上多么光荣，因为这职业处于社会的底层，同天天穿着光鲜亮丽的那帮白领相距甚远，可我是实实在在地靠自己的双手在赚钱，能填饱自己的肚子，还能偶尔的花上一两笔小钱，改善一下生活。
　　这种日子是留在云南那座小山村里的小花无法企及的。没有收到她的来信，也不知道她最近过得可好。我猜，最多也就是老样子，无非就是多几个朋友，新增了几件可以用来打发时光的闲事。我想着几年后，如果再次遇见小花，还能否和她聊上半小时的天。也许，到时候我们会成为两个毫无交集的人，而这，都是因为我当时选择了离开，而她留在了那里。
　　胡思乱想了一天，我回到了宿舍，冲了个凉，换了身干净衣服，就趴在走廊上望向地铁站的方向，想早一刻发现于喜的身影。
　　大概到了晚上七点半，于喜出现在了笼罩着夜色的街道上。不管饿瘪了的肚子，我迅速地下楼，来到她的身边，向她问好，说自己想了她一整天。
　　对于我的告白，于喜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只是问我想不想去陆家嘴逛逛，看看新上海的繁华。我说好啊，虽然看了一段时间的东方明珠塔和金茂大厦，可是还没有到过那里，在近处感受下摩天大楼的雄伟。
　　于是，我们在路边等了一段时间，终于坐上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让师傅将我们带到了陆家嘴商业圈。下了车，关上门，发现这里同对面的外滩截然不同，虽然楼里还亮着灯，可是街上空荡荡的，见不到几个人，散发着一阵荒凉的景象。四周还有不少工地在施工，完全不像于喜所说的那般繁华。
　　“我也是第一次来，好想有一天能登上这两座高楼，看看大上海的全景。”于喜指着不远处的东方明珠塔说道。
　　我也看向了于喜手指的方向，在近处感受着这栋造型独特摩天楼的体量，既感到了建筑的力度，也体会到了形体上的美感。三个大小不一的球型空间串在纤细的管状体上，有一种来自未来的科技感，仿佛这是用来和外星文明通信的装置，是外星人特地盖在这片新兴的土地上。
　　“别着急，我们会上去看看的。”我承诺道，“可是这块地方一点都不像上海啊。空空荡荡的，没有一丝热闹的景象。”
　　“会热闹起来的。等这片大大小小的房子都建起来，人潮立刻就会涌进这里。这是未来上海的中心，资本和人才都会在这里聚集。”
　　“那你以后是不是也想来这工作生活？”
　　于喜先是不作答，然后指向了不远处的金茂大厦。这座充满棱角的大楼比东方明珠塔还要高耸，尖锐的屋顶直达云霄，有一股划破天际的力道。
　　“我不适合这里，不适合充满竞争的地方。”然后，她淡淡地说道。
　　“那有想过等上完学，要过怎么样的生活吗？”我看着她的侧脸问道。
　　“那时的事到那时再去考虑吧，离现在太过遥远。我想生活在一个安静的地方，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种种花，养养鸟，待得太闲了就去不远处的小镇里走走，呼吸呼吸外头的新鲜空气，和路边的小猫小狗打打招呼。”于喜在说这段话的时候，声音听起来十分安详。
　　“应该差不多就是你之前到过的鼓浪屿的模样吧？”
　　“是吧，那地方真的很好。有海，有树，有花，有草。”
　　“我们是不是该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啊？”摸着饿得瘪瘪的肚子，我向于喜建议道。
　　“嗯，我听说附近有家不错的西餐厅。我们可以去尝尝。你是不是还没有吃过西餐？”
　　“是啊。我们那地方小，什么新鲜事物都没有。到上海来也不敢进那些看起来很高档的地方。”
　　“哦，西餐也算不上是新鲜事物。那我们现在过去吧，看看那里要不要排队。”说完，于喜便朝着金茂大厦的方向走去。
　　我跟着她的脚步，跟得很紧，生怕离得远了，会再一次失去她。
　　走了大概一两百米，就能看到不远处的餐厅透着暗暗的光。招牌是墨绿色的，上面挂的店名亮着白色的光。走近一点，能看到里面有一半的桌子坐着人，还有一半空在那里，有几桌上面摆着一块‘已预订’的牌子。服务生端着盘子在里头慢慢地走着，顾客们也不怎么动着盘里的菜，只是不停地互相交谈。
　　这番景象，让我觉得有些格格不入。我还是更喜欢那些市井的地方，没有那么多的规矩，人们尽情着吃着喝着，说话的时候也扯着嗓子。
　　于喜看了我一眼，便走进了餐厅。我也只好硬着头皮跟了进去，索性就将它当成是一家供应晚餐的咖啡厅，而上海的咖啡厅，我也是进去过几次的。服务生迎上前来，招待了我们，将我们领到了一张靠窗的双人桌旁。
　　一坐下，服务生就送来了餐具和菜单。于喜向他要了两杯水，他点了点头后就转过身去，将私密的氛围返还与我们。我打开了菜单，看了一眼一道道菜品后面标注的价格，下巴就立刻掉了下来，不敢相信几道菜就能花掉我整月所赚到的工资。
　　“别紧张，今天不让你请客。”看到了我难以置信的表情后，于喜安慰我道，“我会买单的，不花你的钱。”
　　“可是这也太贵了吧，一道菜就要两三百！”我惊叹道，“再说，你还是个学生，哪来的那么多钱啊？”
　　“你忘了吗？那个画家付了我一大笔的酬劳，是该拿出来一些享受享受。”
　　“可是你不需要把那笔钱留给下一次的长途旅行吗？”
　　“别担心，等哪一天我需要钱了，还可以再去找那名画家。我收到了他寄过来的画，一同送过来的还有他的常驻地址和联系方式。”
　　“但你也不能每次想用钱的时候都去找他吧？总感觉这样做不好。”
　　“哪有什么好不好的。我给他当模特，他支付我相应的报酬。说到底，我们就是纯粹的劳务关系。只是，和他相处的时光还是让我觉得很舒服。算是愉快的互利互惠吧。他把我当成是带来创作灵感的缪斯，而对我来说，他不仅为我提供了可观的经济来源，还是一名可靠的伙伴。”于喜很随意地回答道，听起来已经把这段关系思考得很透彻。
　　“好吧。”我决定不再争辩，“那让我们点些不怎么花钱又能吃得很饱的菜吧。吃得太贵，我的良心会过意不去。”
　　“那怎么行！既然来了这里，就要好好地犒劳下自己。如果只吃点便宜的东西来撑肚子，那还不如去找家路边摊，吃得肯定会比这里舒服很多。”说完，于喜从我手中抢走了菜单，一页页地翻了起来。
　　等服务生端着两杯凉水回到我们的餐桌前，于喜把决定要点的菜名一个个地报给了他，有三文鱼沙拉，鹅肝酱面包，牛排，还有一份澳洲龙虾。另外，她还为我点了杯红酒，给自己要了瓶法式气泡水。
　　我问她怎么不喝点酒，她说怕喝酒了到时候回家会遇上麻烦。
　　“你回家住了啊？”听到她已经回家的消息，我忍不住发问道。
　　“是啊。”于喜合上了菜单，将它还给服务生，“前几天回去的。在一个还算熟的同学那住了两个星期，后来我妈找上了门来，求我搬回去住。我想了想，觉得也不能长久地待在同学那里，就跟着我妈回家了。”
　　“哦。那回家以后他们有为难你吗？”
　　“他们很怕我似的，看我的眼神里藏着一份恐惧。不知道是不是你那天吓到他们了，也许是怕你又找上门来，再狠狠地揍上我继父一顿吧。”于喜说得很轻松，听起来应该在家里的处境得到了不少的改善。
　　“看来我还是起到了点作用。说实话，那天打了你继父，心里既是出了一口气，又添了一份不安。毕竟，他还是小燕子的父亲，不知道当小燕子得知这件事，我们还能不能继续做朋友。”
　　“别担心，那小姑娘很懂道理的。你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和她说清楚了，她就自然会理解。”
　　聊到这里，我们的沙拉被端上了桌，一块送上来的还有我的红酒和餐厅赠送的两份南瓜浓汤。
　　“别愣着。快吃啊！你不是饿了吗？”看我对着精致的食物发呆，于喜赶紧督促道，“你先看我怎么用刀叉，待会儿跟着我学就可以了。”
　　然后，于喜轻轻地拾起摆在餐盘两边的刀和叉，准确、迅速，但又不发声响地切向了摆在沙拉盘里的烟熏三文鱼。鱼片被切成两片，一片连着叉子被送到了于喜的嘴里，另一片留在了盘子里，被周围的蔬菜包围着。
　　“你试着切切剩下的那半片，看能不能再把它切成两半。”吞下口中的食物后，于喜对着我说道，像是老师在教导一名幼年的学生。
　　我照着做了，切得还算不赖。毕竟，这些年积累下来的做手工活的经验还是帮到了我。三文鱼的味道很独特，鲜美，浓郁，咽下去之后还能在口中回味到大海的味道。这是不同于云南或是上海本帮菜的味道，像是特意为这条鱼打造的风味。接着，我又将一些蔬菜送进了嘴里，浇上了油醋汁的菜叶刺激着味蕾，和之前鱼肉的味道融为了一体。
　　“真是太好吃了！味道独特又自然，很这里的环境相得益彰！”我情不自禁地夸赞道，然后又将一片鱼肉送进了嘴里。
　　“别着急，待会儿还有更惊艳的好东西。你就慢慢等着。”于喜也没停着，端起放在手边的南瓜汤喝了起来。
　　“对了，早上的时候，你对我说过，说这段时间你经历了一些事情，对身边事物的看法有所改变。能和我具体说说吗？”我问道，这时，沙拉盘里的蔬菜已经所剩无几。
　　“先尝尝你那杯红酒，看看是否合你的口味。我的故事一会儿说。”
　　于是，我看了一眼高脚杯中暗红色的液体，心里产生了一丝抗拒。当时我害怕这像极了血液的东西会不会令我反胃，而这，还是因为之前接触过的世界太狭小，没有尝过红酒的滋味。
　　可是，我不能在于喜面前表现得像个胆小鬼。我笨拙地端起了酒杯，小心地抿了一口里头的液体。然后，一股浓郁的果香味充满了我的口鼻。虽然这股味道里夹杂着酸味，但我头脑还是迅速被美妙的体验所占据，心中荡漾起满足和开心。
　　就像是溪流淌过一片贫瘠的土地，两岸的小花小草都发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