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儿》孙晟

31、第三十一章 南京路上的

　　南京路上的灯，一组组地被点亮，将熙熙攘攘的街景渲染成一幅画。我走在于喜身旁，心情一阵激昂，双手似乎都感知不到七八本辅导教材的重量。
　　想想，当时的我已经离开了校园好久，对于课堂的记忆，也在慢慢忘却。人生是一条线型生长的故事线，走过去了，才会时间和心情往回看。不可知的未来，在前方。
　　我不清楚自己到底能不能在这座硕大的城市落地生根。我在憧憬，如果以后能和于喜组成家庭会是怎样。我会不会因此幸福一生，或是相反地，会后悔放弃本可以潇洒自由的单身时光。
　　并且，我的生命里还有沈星，对她的好感，正在慢慢增长。我怕，害怕最终会失去目标和方向，忘记来时的路，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向何方，最后堕落成我所讨厌的模样。可我也感到庆幸，庆幸自己还能感受到这份恐惧，并对其层层设防。
　　我要保护自己的纯真和梦想，并且合理地管理自身的欲望。因为欲望这东西，有了，是可以推动你前行，可是如果多了，你就会走得太快太急，最后迷失在粘稠的沼泽之中。
　　不知道为什么，同于喜在一起的时候，我会失去往日的那种平静，思绪会发散得到处都是，不是后悔过往，就是恐惧前方，体会到最多的并不是幸福和快乐。
　　转过头去，看着于喜的侧脸，我在认真地问自己，已经过去那么多天了，为什么见到她的时候，还是会被她迷得如痴如醉。本以为自己已能成熟地控制对她的情欲，但是到最后，还是会忍不住伸手去触摸她的身体。
　　和来时一样，天空中仍然飘着毛毛细雨。我和于喜都没有打伞，走得也不赶，好像就算全身都被淋湿都毫不在意。于喜的头发在变得湿漉漉，反射着顶上洒下里的灯光，一闪一闪的，像是一条舒展的瀑布。对她的爱，会在这种微妙的时刻充满心胸，让我的呼吸变得急促澎湃。
　　当我们终于穿过层层人潮，走进地铁站，我的肚子开始发出令人尴尬的声音。还好，多亏人声嘈杂，于喜并没有察觉到我的窘迫。她的表情比之前严肃了很多，可能是因为厌倦了人头攒动的都市环境。我在猜她会不会在此时回忆起鼓浪屿的美好，因为在那座小岛，就算是有再多的游客，他们也不会行色匆匆。而一个人总能在岛上的某个角落，找到一个机会让自己好好地喘上一口气。
　　穿过滑动门，站在拥挤的地铁里，这种令人窒息的感觉就变得更为强烈。而他们的身上，还散发着雨天霉霉的气味，这就让本就糟糕的环境雪上加霜。我试着闭上眼，去忘却周遭的一切，想一些能让人感觉美好的事物或回忆。可这却无法奏效，受环境影响的心情怎么着都不得好转。而通往于喜家的路途还是那么的漫长。
　　幸好，随着地铁渐渐驶离市中心，车厢内的环境便慢慢变得不再那么拥挤，到了最后，我们甚至还找到了两个空位，坐在了上面。光滑的塑料座椅很难能让人感到舒服，可这也比站在人挤人的车厢里要体面得多。于喜坐在我的身旁，闭上了眼，细细弯弯的眉毛和眼皮间的缝就像是水墨画中的几道笔触，将她美貌中的神韵挥洒在脸上。
　　那一刻，我在感谢上苍，无意还是刻意地安排了我们的不期而遇。我有一份幻想，认为可能命中注定我会和于喜在一起，并且越来越信这种可能。这种想法是十分危险的，也注定了我之后会落到悲痛欲绝，对人生失望透顶的境遇。
　　可当时的我并没有洞察未来的神力，只是一味满足于现状中的幻象。人的苦恼，也许多来自于无法看清生活的真相。
　　出于回应自己澎湃翻滚的心海，我牵住了于喜的手，又一次感受到那熟悉的冰凉。为什么她会那么的冷，我问着自己，难道是因为生活让她受了过多的伤，还是她天生如此，对世界，对自己一如既往地竖起一道冰墙？
　　经过半个多小时漫长的旅程，我们终于走出了没有人情味的地铁车厢，来到地面，好好吸上一口雨后新鲜的空气。路面上积聚着一滩滩有深有浅的水坑，反射着街灯，从远处看，像是一颗颗星星铺成了一条蜿蜒的曲线。
　　那时，我和于喜仍然两手相牵。即使仅有一次短暂的亲密接触，可我早已向她献出了真心，甚至还奢望她也能对我抱有相似的情愫。在一段亲密关系中，最完美的情况当然是彼此倾心，那很浪漫，也很唯美。可也许我和于喜并不属于这类关系，我对她的一往情深可能最多只能换来她对我痴心的同情和抚慰。
　　不过，如果事实真是如此，我也觉得是值得的。就像我和沈星之间的纠葛，也是处于一种不平衡的状态，我能感受到她对我的期待和深爱，但却始终无法像爱于喜那般用真心对她。和沈星在一起，我的目的更多是互相取暖，满足自己的欲望，虽然，我能意识到对她的好感在逐步增加。她无法让我感到锥心的痛，而那种痛，是真爱必不可少的成分。没有那份痛，就没有爱到高潮时涌进心脏的那种冲动。
　　那种冲动，可以驱使你去做世上任何的事，就算是要面临献出生命的选择。等到了现在的年纪，往回看，多多少少会觉得当时的自己偏执可笑，可是那种极端的执着也有它的浪漫和美好。我很羡慕在那个年纪，有过如此痴迷另一个人，正是这类痴迷，才让我觉得自己不枉此生。
　　同于喜并肩而行地穿过马路和小区，走上粗糙的水泥楼梯，一口气爬到了她家所在的住宅楼顶层。上次来这里的时候，是为小燕子践行，舌头还能回忆起当时吃到的饭菜，云南菜的重口味伴随着上海菜的甜，是一次毕生难忘的体验。
　　捧了一路的书，胳膊感到了一阵酸楚。可我没有将自己的不适告诉于喜。两只手交互着来拎书可能会减轻肌肉的疲劳，可那样，我就不能一直牵着于喜那纤细的小手。
　　来到了那扇久违的绿色铁门前，于喜从包中掏出钥匙，打开了门，然后先我一步进了屋。
　　见我犹豫地站在门口，于喜轻声问道，“你不打算进来吗？”
　　“当然了，”我立马回复道，“我只是不想成为你家的不速之客。”
　　“进来吧，我觉得你的礼貌有些可爱。”于喜依着墙，看着我说道。
　　客厅里还没有人，而餐桌上也没放任何的饭菜。
　　“他们应该出去吃了。快要开学了，来请我继父吃饭的家长多起来了。”在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客厅后，于喜向我解释道。
　　“那我们出去吃点东西吧。都到这个点了，你应该也饿了。”我建议道，希望能得到于喜的同意。
　　“那行吧。那我们去楼下随便吃一点。我请你，麻烦你这一路帮我捧着那么重的书。”
　　“好啊，能和你一起吃饭，我别提多开心了。”
　　于喜没有回话，表情也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只是指了指沙发，示意我可以把她买的书暂时放在那里。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变得有些凉了，穿着短袖的我不禁抱紧了双臂，捂住胸口，希望能让自己暖和一点。身旁的于喜同样是一件单衣，可我却看不出她有感觉到冷，只是静静地走着，不说话，也不转过头来和我对望。
　　那晚，我们吃了两份生煎包，虽然简单，但也不失为能让舌尖满足的美味。我还点了一份咖喱味的牛肉粉丝汤。这是我第一次尝到咖喱的味道，那种刺激味蕾的新鲜感还是令我颇为享受。我瞬时意识到，虽然仍然身份低卑，可是当初离开云南，来上海闯荡是多么正确的决定。这里有太多的新鲜事物等着我去尝试，简简单单的一碗汤，蕴含着这座城市包罗万象的特质。
　　对面的于喜只吃了半分生煎，把剩下的一半推到了我面前。我就毫不客气地把食物一扫而光，平时繁重的体力活撑大了我的胃口。现在，我一顿饭的量是之前的两倍，而且吃完总感觉肚子里还有空间能再塞下点什么。
　　在我狼吞虎咽地吞食着生煎包的同时，于喜一直转头看向店外，也不知道是在注视着街上的什么。把能吃下去的东西都吞到肚子里后，我轻轻咳嗽了两声。这拉住了于喜的注意力，她看了看我，也没问什么就起身去老板那把帐给结了。
　　我对她说了声谢谢，然后就呆呆地看着她，一下子变得不知所措。我当然想继续和于喜待在一起，如果可能，还希望能和她共享鱼水之欢。与我们第一次□□已经隔了好久，对她身体的记忆也开始变得模糊不清。我迫切地想再次得到她，向她展示我这两个月来磨练的性技巧。
　　“陪我回家坐一会儿，和我说说你的故事吧。”突然，于喜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好啊，正好我也没什么事。能说点什么让你开心开心，我当然求之不得！”我兴奋不已地回答道。
　　然后，于喜先我一步走出了这家小店，我紧随其后，和她一同穿过马路，不着急地往回走。外面的空气很新鲜，秋天，少了夏天的那种闷热，也许是上海最舒适的季节。只是那时而从空中落下的雨，让人觉得心烦。
　　回到于喜家的客厅，发现还是和之前一样，整套公寓里只有我和于喜俩人。她先让我坐在沙发上等会，然后走到厨房泡了两杯红茶端到茶几上。向她道谢之后，我尝了一口红茶的味道，浓郁的香味充满了鼻腔。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俩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一口一口地，将冒着热气的红茶喝光。当我们杯子里的液体都不剩一滴时，于喜问我，想知道她不在上海的这段时间里，我的生活里都发生了些什么。
　　这个问题着实让我发慌。我当然不能把有关沈星的事告诉她，但除了和这个充满戏剧性的女孩间的纠葛，我实在没有有趣的故事可以分享给于喜。最后，我决定把同小燕子之间的通信往来概括出来告诉于喜。
　　而这些琐事显然提不起于喜的兴趣，她的眼神飘忽不定，一直不能将注意力集中在我讲的故事上。我还和她说了些关于小花的故事，说我们是如何青梅竹马地一同长大。可这些也不奏效，这让我感到巨大的挫败感。我不清楚，是于喜对我的故事不敢兴趣，还是她对世界的态度就是如此。她可能只关注和她生活相关的信息，其他的都是可有可无，只是无聊时用来打发时间的调味剂。
　　有好几个瞬间，我都想发泄心中的郁闷，停下琐碎的故事，站起身来夺门而出。可是心中残留一丝憧憬还是拴住了我的脾气，我祈祷，也许我的努力会换来回报，于喜也许会心血来潮地被我深深吸引。
　　“什么都别说了。抱紧我，越紧越好。”于喜突然打断了我的故事。
　　一时间，我举足无措，然后在反应过来后伸出胳膊，用一种极不自然的方式将于喜搂入怀中。她的头贴在我的胸口，随着我的呼吸，前后微微地晃动着。然后，我发现T恤在胸口处被打湿了。是于喜的眼泪，它们正汹涌地夺眶而出。
　　“怎么了？是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吗？”愣了几秒钟后，我用不安的语气发问道。
　　“不是你的错。你继续说，我安静地听就是了。”于喜用颤抖的声音回答道。
　　“阿喜，你知道我有多么爱你，多么在乎你吗？”我鼓起勇气问出了这句话。
　　“我不要你的爱。那个字太沉重，会压垮我。能不时地彼此相伴，难道还不知足吗？非要对彼此做出承诺，在对方的肩上和心底压上一块重重的石头，你才会得到满足吗？”
　　“你不觉得能够爱着一个人是件幸福的事情吗？”
　　“我被这个字伤过了无数次。爸爸口口声声说爱我，可最后还是离我而去，令我沦落到如此地步。相处过的男朋友也是口口声声说爱我，可是这只是用来骗我脱光衣服，好让他们发泄□□的说辞。而你，现在说爱我，也无非是出自相似的理由。我不相信男人，因为被他们所谓的爱伤透了心。”
　　我无言以对，只好将于喜搂得更紧，想着这样也许能离她那颗冰冷的心更近一点，没准有朝一日能将它解冻。贴着我胸口的于喜似乎停止了哭泣，情绪平静了下来。
　　“你刚才是想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吗？”我试图找些话题来撬开她的心扉。
　　“没有。我只是听了你的故事，便反问自己，自己生在这个城市，过着还算富足的生活，也不用在小小年纪就想着要去怎么谋生，可为什么还是过得那么的不开心。是不是我的人生就是个错误，是不是我就不该被生下来，凭空品尝那么多的苦涩。”
　　“阿喜，你千万别这么想。”我也突然变得十分伤感，“其实每个人的生活都是不太如意的，特别是在还算年轻的时候。除了美好的年华，我们几乎一无所有。没有多少人是含着金汤匙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就算是，他们在生活中还是会碰上很多不如意。我虽然看起来乐观，可是心底经常会感觉到一份沉重。在人生中，我似乎也背负着一些沉重的东西。它们有时会令我寸步难行。可我还是试着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走。日子也是，虽然每一天都很煎熬，可是挺过去了，隔上一段时间往回看，我会发现自己的生活还是在慢慢地改善。所以，不要对生活，不要对自己失去信心。现在吞到肚子里的苦，都会让我们的骨头变得更加的坚硬，有朝一日就能撑起美好的生活。”
　　“很感激你能对我说上这些。”下一刻，于喜抬起了头，用湿润的双唇封住了我的嘴。
　　而正在这时，我听到了门被打开的声音。我能闻到一股刺鼻的酒气，还有之后将要发生的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