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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那一晚,到 ...

  •   那一晚,到最后,沉重的倦意还是征服了满心失望的自己。在消失意识之前,我决定原谅让我失望透顶的于喜。我想,她肯定有自己的难处。女人对男人的需求,也许根本上和男人对女人的不一样。她们对两性关系认识更为复杂,需求也更为细腻敏感。
      通过和不一样的女孩儿相处,我也在分析总结,希望自己能看清读破令人琢磨不透的两性世界。没有满足我简单欲望的于喜,未尝不是个优秀的老师,在我的人生路上,为我设置各种困难险阻,让我成为善解人意、耐得住等待、细腻又温柔的人。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于喜已经起了床,在卫生间里洗漱化妆。我看了一眼电子钟上显示的时间,离八点还有五分钟。我的神经顿时紧张起来,一想到上班很有可能会迟到,我就两眼发花。可是,我又不想匆匆地开始收拾行装。毕竟,和于喜相处甚是难得,我想多和她在一起,就算只是看看她,和她说说话,我的内心就会感到无比满足。
      于是,我揉了揉眼睛,轻声从床上爬起,踮着脚尖来到卫生间,就那样一动不动地靠在门框上,凝视着正在化妆的于喜,欣赏她的一举一动,将这些都当作是一场难得一见的艺术表演。
      我也见过沈星化妆,但那更像是一种性挑逗,她总是会摆出各种撩人的姿势,做出性感的表情,结果就是没过几分钟我们就会抱着彼此在床上亲热。
      在化妆的于喜格外认真,无暇顾及我的存在。不过,对于我的旁观,她倒是也不排斥,只顾着自己,按部就班地将自己包装得更为优雅、精致。其实,前一天晚上,我看到过素颜的她,未加修饰的那张脸还是非常的美丽,反而比平时多了一份单纯。那个老练早熟的女孩儿不见了,躺在我身边的是一名看起来未经人事的小姑娘。
      我就那样呆呆地看了十分钟,然后,等于喜走出卫生间后,我才开始上厕所,完成洗漱的任务。那时的我,已经顾不上去赶地铁,争取能早一点到达工地。我要在那一天做一个会享受生活的人。
      只要能和于喜待在一起,就算丢掉赖以生存的工作又何妨。更何况,我可以用房间的电话拨通工头的号码,向他请个假,随便编个他不能拒绝的理由。比如,身体突然感到不适,来到了医院看急诊。虽然冷漠,但他毕竟不是一个无情的人。有好几次,我听到他会用不带感情的声音关照问候其他工人。
      待在卫生间的时候,我听到于喜又打开了电视。她在收看当天的天气预报,也许是有什么要紧事需要出门。我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了晨间准备工作,走出卫生间的时候,笑着朝于喜问候了声早安。她也做出了简单的回应,但看起来没有想做更多交流的意图。
      我想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但其实这个问题很无趣也没有必要。因为我是看着她入睡的,也是在她的鼾声中进入了梦乡。凭她能比我早起这一点,就能说明她的睡眠质量应该相当的不错。也许,她是因为想逃避那个令人窒息的家庭才决定外出过夜,想难得睡个好觉才决定暂时远离貌合神离的母亲和继父。
      和很早就失去了父亲陪伴的我不一样,于喜需要每天忍受一个并不关心自己的中年男人。更何况,那个男人成天酗酒,除了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在其他方面真的是一无是处。
      “其实,我想告诉你。我不想在家住,其中的一个原因就是我继父总会寻找机会偷看我洗澡。”躺在床上的于喜突然发声道。
      “啊!”我的下巴一瞬间掉了下来,不敢相信刚才听到的话,在脑海中完全颠覆了对小燕子父亲的印象。
      “那你有把这件事告诉母亲吗?”在安抚了我无比波动的思绪后,我关切地问道,向于喜靠近了几步。
      “有。可是她告诉我,说我过于敏感了,也许我继父只是在那时凑巧内急,需要上个厕所而已。她说他前列腺和膀胱不太好,又喝太多的酒,所以上厕所格外的频繁。”
      “不是吧?这种理由她也能相信啊?”我的内心感到一股无助的愤怒,我想立刻带着于喜和她继父当面对质,警告他离我的心上人远一点,不然我一定会好好地教训他。收拾一个成天到晚神智不清的烂泥,那时已经身强体壮的我还是有十足的信心。“那你有想过报警吗?”
      “这种事情多了去了。警察局的事情那么多,他们才不会把精力放在这种小事上。”
      “可是这也不能算是小事啊!它严重影响了你的生活和精神状态!”
      “我知道。所以我决定把这事告诉你,希望你能替我分担一份焦虑。也请你理解,我有时对人,特别是对男人的冷漠。我的继父给我造成了无法忘却的阴影,这是我的痛,也许会持续一辈子。”
      “那就让我保护你吧!”这句话脱口而出,而那时的我,除了一身还说得过去的肌肉外,还有什么资本可以拿出来保护于喜。
      “感谢你的好意。不过我已经学会了应付这种骚扰,好在他也只是偷看而已,没有进一步更为过分的行为。我不希望你为了这件事去为我伸张正义。在这个世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而这,也许注定是我需要去面对的难题。”从她的话里,能听出于喜对待现实的无奈。
      “那你过得还好吗?待在家里,面对那个禽兽,真的能忍受下去吗?”这时,我已经来到了于喜身旁,蹲下身子,将视线拉低到她眼睛的高度。
      “过得不好又有什么办法。那是我唯一的地方,父亲已经和别的女人结成家庭,有了一个刚出生的宝宝,他们没有多余的空间来让我容身。之前,我也交过几个男朋友,通过和他们相处,暂时躲避着那个不想回去的家。可是,我总不能一直在外过夜,最终还是要回到我母亲身边。虽然她对我百般挑剔,但还是愿意为我和我的生活负责。”于喜越说,声音便变得越是颤抖,感觉甚是悲惨伤心。
      “我会努力赚钱的。到时候搬出宿舍,去租一间足够大的房间,大到能装得下我们。”我诚恳地允诺道。
      “别傻了。世上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我是上海人,还不了解这个地方?刚开始工作的人,特别是像你这样,工作的品质不高,每个月所赚到的钱只能刚好维持自己的开销。别说存钱了,有时候还要向你的朋友家人借钱来接济自己的生活。这是片无比残酷的土地,特别是对刚来到这里的打工人。”
      “可我还是不会放弃。让你能早点摆脱那个不想回去的家,我会卯足动力赚更多的钱。”
      “先别说这种大话了。你上班要迟到了吧?”
      “是啊。不过不要紧,我现在马上打个电话向工头请假。”
      “我也不好再继续占用你的时间了。吴海,感谢你昨晚能陪我。有时,我是真的需要有个伴。待会儿,我会出趟远门,可能要过上好一阵子才能回上海。别总是把我放在心上,我明白你喜欢我,可是你要更加热爱自己的生活。”
      “可是,我怎么能做得到,怎么能不把你放在心上?”我委屈地争辩道。
      “既然无法忘记,那就尽量把这份感情当作是一种自然。答应我,别因为我而感到痛苦,好吗?”
      我违心地点了点头,脑袋里又回想起前段时间得不到于喜音讯时痛苦万分的自己。
      “那我先走了,得去长途车站赶班车。下楼拐角处有家做小笼的店,做得很地道,在这附近也算是小有名气。既然你都来了静安,就该好好地感受一下上海人的生活。”说完,于喜关掉了电视,草草地看了我一眼后就下了床,拎起手包就朝屋外走去,不曾说出一句再见。
      那一个早上,坐在楼下早餐店里的我,丝毫尝不出小笼包里那份特有的甜。感觉无论吃什么,都能尝出一种苦味。慢慢地,我觉得比起于喜,自己还算是幸运的,并为她的悲惨遭遇感到心神不宁。
      街上排着队等座的人脸上都有一种期待的表情,唯独我,满脸苦丧,给这家拥有金字招牌的早餐店做着负面广告。初秋早晨的上海,没有一丝凉意。今天,外头阳光正好,却照不进我的心。
      我想象着此时正在候车厅里等待班车到达的于喜,想着她是要去向何方,还能不能在旅途中拾起对我的想念。或许,我要求得太多;或许,我应该按于喜说的,暂时将对她的牵挂放在心底的一角。这样,生活大概会让我好受得多。
      到了工地,王涌用异样的眼神打量着我,然后在中途过来拍了拍我的后背,问我昨晚去哪儿潇洒了,今天上班还为此迟到。我对他说并不是他想的那样,只是去一个朋友家过夜了。然后他又问那朋友是男是女。这次,我没有撒谎,说是女的。
      这下,王涌来劲了,一直追问关于于喜的问题,问她和我的关系,问我有没有和她睡过,又问我她有没有固定的男朋友,有没有兴趣和他见一面。那时,我真想捡起身旁的一块砖,狠狠地拍在王涌的脸上。脸也因为愤怒而扭曲。
      对于我展示出来的情绪,王涌假装视而不见。我猜,要么他是误解了那张扭曲的脸,要么就是根本毫不在乎我的感受。我只好沉默着,努力克制着愤怒,不让自己做出出格的举动。我知道动用武力的后果,不仅会丢掉工作,还很有可能会被送进警察局。
      因为我的沉默,王涌逐渐失去了继续追问的兴趣。最后,甩下一句,“不想说就算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嘛!不就是个女人嘛!老子最不缺的就是这个。”就从我身边走开了。
      那天晚上,我也没有和王涌一块出去吃饭。而是待在了宿舍,和李力一起,靠着方便面的温暖,试图融化那颗有些冰凉的心。
      “李哥,如果你有一个女朋友,而她又不想和你睡觉,这是不是说明她不爱你了?”捧着滴水不剩的纸桶,我傻傻地问道。
      “吴海,你是知道我的,我这辈子都没碰过女人,她们的心思我怎么可能清楚。”说完,李力看着我苦笑了几声。然后,他发现了我那双注满悲伤的眼睛,便问道,“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了吗?”
      “没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突然想起来,就说出来排解下郁闷。”
      李力叹了口气,也找不到一句适合说的话,然后就将方便面桶从我手中收走,和他的那一碗叠在一起,压成薄薄的几片纸,然后扔进了放在房间一角的黑色垃圾桶。
      “想出去走走吗?”李力站起身来,问道。
      “今天就算了。有点儿累。”我懒散地推却道。
      “是哦。昨天一晚上都没回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去一个朋友家过夜了。好久不见,互相叙叙旧而已。”
      “在上海能有朋友真好。以后万一有什么事,还能够互相照应。”
      “嗯。李哥,你先出去散步吧,我在这一个人待会儿就好。”我朝他挥了挥手。
      然后,李力就走出了房门。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下来,每一口都觉得有棱有角,令我感到不舒服。于是,我也起身出门,赶上了李力的脚步,和他一块在空荡荡的浦东散起步来。
      初秋的夜,天色比夏天时要晚得更早。才刚过了七点,天空中已没了明亮的天光。远方的城市在夜幕的遮护下,失去了白天雄伟壮丽的本色。
      我和李力一直走到黄浦江边,在刚通车的马路边上坐了下来。一边欣赏对面外滩的万家灯火,一边数着从我们身前开过的零星汽车。我俩都没怎么说话,可是却感受不到沉默带来的尴尬。和李力待在一起的那种轻松,是很宝贵的。此时的我,需要这份轻松,需要将那些折磨心智的烦心事暂时抛在一边。
      “李哥,喜欢吃上海本帮菜吗?”终于,我还是找到了一个无关痛痒的问题。
      “我不知道啊。来上海这么多年,还没有吃过一次上海菜。总是用简单的盒饭或是方便面打发自己。只是想把尽可能多的钱存下来。以后有的是花钱的地方,不能活得太潇洒。”李力一脸轻松地说道。
      “可是,世界这么精彩。不趁着年轻多看她几眼,以后不会觉得后悔吗?”我不服气地问道,其实,这个问题更多是在问自己。
      “吴海,不是每一个人都注定要去闯荡世界的。更多人,像我这样的人,生下来就已经注定了要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努力赚钱,专心攒钱,然后老的时候能有一些闲钱,以备急用。我现在还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以后,有太多的开销会让我头疼。如果我只顾着眼前享乐,日后的日子就会过得更加拮据。”
      听着李力的话,我也展望了下自己的将来。现在,我也有个为之攒钱的目标,那就是给于喜一个更好的生活。但我也是十分矛盾,因为内心有一份冲动,在渴求享受生活,品味这个世界。也许这也是我过得挣扎的原因之一,被不同,甚至是互相矛盾的需求拉扯着自己,既做不到彼此兼顾,也做不到了无牵挂的潇洒。
      “李哥,”思考和反思了好一会儿,我感慨道,“从某个方面来说,我非常地羡慕你。能把生活和人生目标想得那么清楚透彻,这很不容易。年少的时候,像我这样,一直过得很迷茫。被不同的愿望和野心支配着,找不到清晰的人生方向。我就成不了一个踏实稳重的人,至少现在的我做不到,无法静下心来认真、仔细经营自己的生活。”
      “吴海,没什么好羡慕的。就说说我自己,我欣赏你,喜欢你的性格和说话的方式。你有我比不上的格局。吴海,你是会有一段和别人不一样的人生的。可是,虽说欣赏是欣赏,但我却不羡慕你的生活。因为我明白,在本质上,我和你不是一类人。你有发光的地方,那些发光的地方,会吸引别人向你靠近。但那些光,散发出的热,也会令你过得不舒服。”
      “我都没有发现自己的这些特点啊。多谢李哥的开导。”
      “那句话怎么说来的。对,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可是我觉得李哥你属于当局者也清的那类人。”我霎时间意识到李力身上最出彩的优点。
      “那也是活了那么多年,经历过无数挫折和打击之后,终于看清了自己。并没有什么值得炫耀的。一辈子都能活得糊涂迷茫也是一种福气。”
      “是因为总能够对世界和人生抱有一种幼稚的冲动吗?”
      “对的,你说的没错。那种幼稚,有时候会非常的迷人。”
      之后,我俩又陷入了沉默。月亮慢慢地爬上了半空,皎洁又柔和的光芒照着大地,照着李力的脸。那一刻,我觉得他异常伟大,那是种平凡的伟大,坦然的伟大,能够战胜自身欲望的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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