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儿》孙晟

26、第二十六章 那晚的月亮

　　那晚的月亮是如此的圆，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等我们终于来到酒店，已经晚上九点半。不大而温馨的酒店大堂里，还有几对中年夫妇坐在沙发上翻着杂志。他们穿着体面，身上搭配着精致的首饰，看得出是在社会上有点地位的人。他们也许从远方来，为了购物，或为了单纯的消遣，在这座城市为短短的两天休假买单。
　　因为于喜还未成年，所以我只好掏出身份证，在前台办理起入住手续。酒店接待不时地打量着我们，满脸狐疑的表情，并没有完全相信于喜忘带证件的说辞。她也许会怀疑于喜还是名未成年的少女，毕竟，她还是个初中生，虽然有着一张比同龄人更为成熟、老练的脸。
　　不过还好，在当年的那个季节，酒店的管理制度还是比较宽松的。在问了于喜几个问题后，接待就把证件归还给我，在收了两百块押金后，也把房卡递到了我的手上。房间在三楼，大厅的尽头有两部不算太旧的电梯。
　　这是一家规模中等的酒店，总共有七层，每层长长的走廊两边大概有三十间房间。那么多年过去，我已经忘了酒店的名字，现在如果去找，要么已经因为经营不善倒闭，要么已经换代升级，规模扩张到我无法识别的样子。当然，最不可能的情况就是它还是原封不动地留在老地方，用早就过了期的室内装潢接待着一波又一波的住客。
　　我们的房间在走廊的尽头。走过一间间房门紧闭的客房时，我就会想象住在其中的人们都在用什么方式打发着时光。走在我身边的于喜看起来对周遭环境并不是太关心，只是静静地走着，轻轻地踩着脚下的地毯，让我几乎听不到她的脚步声。
　　她穿的连衣裙随着步调左右晃动着，看起来十分地诱惑人。我猜她是不是经常和前男友来这家酒店，在不同的房间里留下了多少段风流韵事。我感到一丝嫉妒，但更多的是兴奋。光想着此时此刻我能独自一人拥有于喜，这事实就足以让我心潮澎湃。不过，我还是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欲望。我要表现得像个绅士，想小说中的那些很有修养的男主人公一样，举手投足要散发着一种成熟男人的魅力。
　　而那年，我只有十八岁。没读过太多的书，在学校的成绩也很糟糕。
　　可这也无法阻止我成为一个上进的人，我要做更好的自己，给自己和世界一个完整的交代。
　　在我心中，通往房间的路格外漫长，而当时的我是多想快快穿越这条乏味的走道，带于喜进入属于我俩的天地。自然而然地，我因为兴奋了起来，走起路来就是一阵别扭。
　　我试着转移注意力，去想一些平淡无奇的事，空荡荡的浦东，冰冷的脚手架，还有那栋缓慢上升的办公楼。只是，我的努力全是徒劳，身体没有一丝服软的意思。
　　我怕于喜在这时转过头，看到龌龊的自己。幸好，这没有发生，在过了漫长的几十秒后，我俩终于站在了房门前。
　　我从口袋中掏出房卡，将它摁在塑料制成的读卡器上。第一次，读卡器亮起了红灯。然后我将卡片翻了个面，这一次，读卡器很配合的给出了准许通行的绿灯。
　　推开门，房间里面一片昏暗，只有微弱的街灯透过一扇小窗，朝屋内输送着光亮。而黑暗的环境令我更加的兴奋。于是，我二话不说，从背后抱住了于喜瘦小的身躯，一口吻向那条洁白的脖颈。就算是在黑暗中，她的脖子还是那般的洁白无瑕。
　　“等一下！我不喜欢猴急的男人！”对于我的攻势，于喜厉声喝道。
　　而我，就像一个做错事被成人发现的孩子，立马松开了手，后退了一步，两眼无辜地看着于喜的背影。
　　“先把卡插进取电插口！黑乎乎的房间像什么样子！”然后，于喜命令我道。
　　我只好按照指示行事，房卡一插进去，房间的顶灯和走道灯同时亮起，整个房间瞬间被照亮。很神奇，我的兴致，因为这一变化，去了大半。
　　“怎么样？喜欢这房间吗？”此时，她的语气缓和了不少，和方才的样子判若两人。
　　“嗯，”我连忙点头，“比我住的地方要好上个千百倍。”
　　这时，于喜摁下了空调面板上的电源键。很快，就有冷气从头顶的风口吹出来。
　　“哇！还有空调啊！”我惊讶地称赞道，空调这东西，在云南是见不到的。
　　“开点冷气，去一去初秋的暑气。”于喜抬起手，试了试冷气的温度，然后肯定地微微点了点头。
　　“阿喜，你很怕热吗？”我好奇地问道。
　　“不是，其实我怕冷。”
　　“那为什么还要开空调啊？”她的回答令我不解。
　　“好不容易来一次酒店，总要想尽办法用上它的资源。再说，房间里冷一些，晚上会睡得更熟。”
　　我想了想于喜给出的理由，除了有些浪费，也觉得没什么不好。这是我生平第一次住在有空调的房间里。享受享受这大都市，新时代的福利，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困了吗？”于喜问道。
　　我摇了摇头。
　　“那陪我看会儿电视吧。或者你可以先去洗个澡，我等你洗完再洗。”
　　“那我先去洗个澡吧。”我看了一眼正往床上躺去的于喜，然后转身走进了浴室。
　　我迅速脱光了衣服，看了一眼镜中赤裸的自己。由于在工地干了一段时间的体力活，我的上肢肌肉得到了充分的锻炼，线条比之前更加明显了，胸膛也向外隆起了一块，肚子上，也能微微看到腹肌的形状。然后我摸摸了自己的大腿，也比以前坚实了很多，腿围整整大了一圈。我默默暗喜，虽然不是十分中意现有的工作，但它确实帮我起到了塑形的作用。
　　现在的我，看起来更有男子气概，更接近大众印象中男人应有的完美身材。
　　卫生间的隔音不是太好，外头电视里的声音，还有于喜不时发出的笑声，还是能透过门缝传到我的耳朵里。
　　我明白，即使我低她一等，但我还是受不了来自她鄙视的目光。
　　在冷水的浇淋下，我的思绪逐渐恢复了平静。于是，我关上了喷头，取下了放在架子上的洁白浴巾，仔细地擦拭身体上的每一个角落。我想把自己擦得干干净净的，不留一颗水滴，即使让一些水残留在上身肌肉上，我能看起来更加的性感。
　　走出卫生间的时候，头发上还保留着湿气。我穿上了牛仔裤和体恤，就和进卫生间的时候一样。在于喜面前，我还是过于拘束，特别是经历过刚刚的尴尬，丝毫没有在沈星边上时的那份洒脱。原来，因为环境不同，一个人的样子也可以丰富多姿。
　　于喜看电视的样子也不是很认真，更像是在无所事事地打发着时间。她的脸上有一种厌世的慵懒，虽然看起来还是那样的精致高雅。我突然有一股抱起她的冲动，并且直视她的眼睛，告诉她要振作起来，不要向世界妥协。可是，她一个随意的眼神，立马击碎了我的冲动。
　　“你终于洗完了啊？”她略带抱怨地问道。
　　“是啊，”我感觉到自己的脸已经红了，“因为干了一天的活，出了不少汗。需要好好洗洗，才能把汗味完全冲掉。”
　　“那你自己看会儿电视。我会洗上一段时间。”于喜慢慢地从床上爬起，下了地，然后朝我的方向走来。
　　擦肩而过的时候，我深深地戏了一口气，脑子里顿时充满了独属于于喜的香气。上一次和她亲热的时候，我也闻过这股味道，像极了某种鲜花经过发酵后飘出来的气味。
　　带着这份记忆，我坐在了床头，不敢将头靠向枕头，怕湿漉漉的头发会在上面留下破坏美感的水印。拾起了搁在床头柜上的遥控器，我开始切换频道，试图找一些自己喜欢的电视节目。最后，我的选择停留在了体育频道上，里头播放着国外足球联赛的进球集锦，一个个精彩的进球，让我忽略了正在卫生间，□□冲着澡的于喜。
　　也许，这样正好，免得我又开始毫无意义的胡思乱想。
　　差不多二十分钟后，节目结束了。这时，于喜挂着湿漉漉的头发，身披厚厚的白色睡袍，从卫生间里走了出来。看到定格在电视机屏幕上的体育频道，她苦笑了一声，算作是对我的嘲笑，嘲笑我也只是个痴迷于体育的普通男孩儿。不过，也许只是我多想了，也许于喜压根就没有苦笑。这一切，有可能只是我的想象，因为在我心里，自己的地位比起于喜来太过低卑，低卑到对于她的任何一个表情，我都会敏感地过度解读。
　　这，造成了我内心深深的痛苦。
　　我渴求地看着于喜，期待着她的下一步动作。我是多么渴望她会解开睡袍，将自己光溜溜、香喷喷的身体投入到我的怀抱。但这种好事没有发生。她只是一声不响地来到床边，小心翼翼地躺到我身边。没有任何亲密的互动，她就挨着我坐下，然后问我要电视遥控器。
　　接到我递过去的遥控器后，于喜熟练地输入了频道号，然后屏幕切换成了一部仙侠剧。听于喜说，那是古天乐版的神雕侠侣，写这本小说的人，叫金庸，是红遍大江南北的知名小说家。对于这些，当时的我真是一窍不通，只是看着电视里貌美如花的男女主角，我竟然看出了神。
　　于喜对我说，这已经是她第三遍看这部剧了，对男主演，也就是古天乐，迷得神魂颠倒。她喜欢古天乐英俊、不可挑剔的容貌，还有他在剧中的角色所展现出来的优雅、隐忍，还有痴情的特质。她说古天乐扮演的杨过就是她理想的梦中情人，然后转过头来，目光停留在了我的脸上，久久不肯移开。
　　“阿喜，为什么会突然盯着我看？”我不解的问道，不解此时于喜为什么会将注意力放在我的脸上。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和杨过有几分相像。”她不露声色地说道。
　　“怎么可能？我哪有他那么英俊？”我很是不好意思，虽然心里一阵穷开心。
　　“我当然不是指外貌。而是眉宇间的那股劲，就好像你们都有和世界作对的勇气，不愿服输，不愿就这样向现实生活低头。”于喜说的话突然变得非常感人。
　　“你这样想，我当然很开心。”得了便宜，我也开始卖起怪来，“只是，谁不想对世界温柔以待。只能怪生活太过苛责我们，所以我们才被迫走上改变命运的道路。”
　　“你说的挺好。我就没有这份勇气，在生活中受了气，就只能孤立、惩罚自己。就好像所有的不幸都是我的错，所有的不如意都只能怪自己不够努力。”
　　“阿喜，我觉得你对自己太刁难了。人不应该和自己作对，而是同那个不完美的自身达成和解，然后一心专注于改变和对抗世界。这一辈太短，太刁难自己，人会过得很不开心。”我把手伸过去，搭在了她的手背上，感到了一阵冰凉。
　　“难道，和我在一起，她不感到兴奋吗？”我对自己默默地发问，回想起和我在一起的沈星，她身上像是发烧般的体温，当我们浑身赤裸拥抱在一起的时候。
　　“人活着一定要开心吗？”于喜的问题令人不知如何作答，“人在这世上也一定要去改变世界吗？难道世界上的大多痛苦不是因为有太多人想改变它而造成的吗？”
　　“我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这些问题。”在沉思了很久之后，我的口中只能蹦出这句苍白无力的话。同时，我不敢直视于喜的眼睛，不敢看到她的眼泪和伤心。
　　“我们睡觉吧。时间也不早了。”她说道，然后摁下了电视的电源键，屏幕上黑底白字的演职员列表就这样突然消失了。
　　一时间，我不知所措，于喜那只冰凉的小手，也从我手掌下抽走。这么多天来的等待，等到了心上人的到来，却没有猜到她所要的并非我所想。我突然觉得自己是多么的可笑，想起刚才还在浴室里满心期待地幻想，碰上的竟然是这样的结局。
　　“那个，你今天不想和我做么？”我低微地问道，做着临死前的挣扎。
　　“难道你们男人的脑中，二十四小时里一直想的就是这件事吗？我来找你，不是来解决自己的□□。想和我睡觉的男人有很多，不缺你一个。”
　　“对不起，是我的要求过分了。”我只好忍气吞声，试图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我来找你，因为我觉得你是个可靠的人。这也是你和其他追求我的男人不同的地方。如果你只想得到我的身体，那下次我就不来找你了。”
　　“那我能搂着你睡吗？”我哀求地挑逗着于喜。心里想着那一晚，于喜是那样主动地将自己的身体交付于我。不过，也许是我会错了意，那一晚，她只是在享受我的身体，那副皮囊藏着能吸引她注意力的特质。
　　于喜没有作答，伸手关掉了顶灯和床头灯，然后缓缓地钻进了我的臂弯。枕着我的上臂，于喜侧着身入睡。而我，只好转过头去看着小窗外的月亮，试图忘记下身的反应。
　　那晚的月亮是如此之圆，令我看得出神。
　　怀中的于喜发出了微微的鼾声，而睡意全无的我想起了住在城市另一端的沈星，想着此刻她会不会为了我失眠。